刘穆之冷冷地说道:“本来一个喜庆的大婚仪式,非要搞的这样迎来送往的,兰公主来我晋营,回归她夫君的怀抱,难道还怕我们害了她不成?罢了,既然你说依汉匈和亲旧礼,那我们也派人护送刘将军去迎回夫人便是,来人…………”
刘裕突然举手一摆:“不必如此,我自己去即可。刚才阿兰让前方的将士们撤回,我们也不必搞得过于紧张,悦尚书,前面带路,我跟你去迎亲。”
第3875章 乐极生悲泪满襟
刘穆之的眉头轻轻一皱,低声道:“寄奴,不要大意,离开我军的军阵,到敌军攻击的范围内,当心危险。”
刘裕自信地摇了摇头,看着刘穆之手中的兵符,说道:“阿兰既然把兵符当成信物送来,就说明燕军的调动,完全由她掌握,现在她人也到了我方面前,没有过来只不过是为了遵守这和亲之礼而已,这同样不是为了矫情,而是为了让燕国的军民看清楚,我们是尊重他们的,以后也会保护他们,一如当年的大汉对匈奴的庇护和宽容。”
悦寿激动地点着头:“刘大帅不愧是心胸广阔,是的,我们就是这样想的,如果您能亲自过来迎娶兰公主,哦,不,是迎回您的夫人,那我们的军民,定会把您看成自己人,再也不用担心受到伤害和歧视啦。”
王妙音冷冷地说道:“那希望你们不要学那些匈奴人,被大汉收留和庇护,最后在汉人王朝危险之际,却是反咬一口,酿成永嘉之乱。”
悦寿不停地摇头道:“绝对不会,绝对不会的,到时候大晋可以分离我们的部落,打散我们的族人,绝无怨言。”
刘裕回头看了一眼王妙音:“皇后殿下,这里还请你主持局势,我现在去迎回阿兰,回来之后,她就是臧爱亲了,两国也会有真正的和平。也请你准备一下,后面慕容超的奉璧出降仪式,是需要你主持的。”
王妙音点了点头:“今天是刘将军大喜的日子,去吧,这是你应得的,也是她应得的,不过,穆之说的不错,万事小心。”
刘裕微微一笑,对着悦寿说道:“走吧,悦尚书,带我去接我的夫人回来。”
看着刘裕那雄壮的身形走下了帅台,王妙音的眉头微微一皱,转头对刘穆之说道:“还是不可大意,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慕容兰交出兵符之后,可能未必就是所有人会听她号令了,我们这里,还是要以防万一。”
刘穆之沉吟了一下:“不需要吧,寄奴是胆大心细之人,之前那么多次战场上遇险,几乎是绝境都能给他逆转,他的警觉性远远超过常人,就算那边有埋伏,也逃不脱他的双眼。”
王妙音咬了咬牙:“凡事就怕乐极生悲,这是寄奴走上人生巅峰的一刻,攻灭敌国,迎回爱妻,人生之极乐,无过于此,就怕他一时激动,给人突袭,而且,黑袍这个老鬼还没捉拿到手,总是有意外,穆之,你现在下令,要阿寿和铁牛做好警戒,一旦有事,马上警戒。”
刘穆之点了点头:“我亲自去处理,妙音你放心。”
他那肥硕的身形,就象一个肉球,顿时滚下了帅台,只留下王妙音独立台上,看着一行人先后远去的背影,她的口中喃喃道:“裕哥哥,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但愿你能找到你想要的幸福。”
刘裕的心跳在加速,他感觉自己的脚步越来越轻盈,两边夹道的晋军将士们,齐齐地在以剑鞘击盾,军靴踏地。为了表示出足够的和平诚意,今天列阵的将士们,个个刀剑入鞘,槊尖缠布,并没有把兵刃露出,平时那肃杀的军阵,今天多了几分祥和,无数张熟悉的脸在他的眼中闪过,却又是记不起来是谁,刘裕知道,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而他的眼中,只剩下了一个人,那就是站在远处,却又触手可及的那个大红色的倩影。
是的,那正是自己的爱妻,这会儿身披嫁袍,戴着鲜艳美丽的羽冠,就站在两国两军的分界处,伊人的容颜仍然是倾国倾城,但风儿微拂,却是让她额前的几缕白发飘荡,看着自己的含情脉脉的双眼,眼角也现出些许的鱼尾纹,刘裕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她,居然都已经在这恩恩怨怨的几十年间,不再是少年,再回首,人生已近半百,虽然功业有成,但付出的,却是大好年华。
刘裕的耳边,将士们的欢呼声突然消失不见,慕容兰的呓语声,却是回荡着,一如远处的她,朱唇启动,仿佛就在自己的耳边呢喃:“狼哥哥,你终于来接我了。”
刘裕激动地点着头:“是的,我来接你了,就象在草原上,我说过的,我和你,永远也不会分离,如果有那么一天,你真的离开了我,我也一定会带着千军万马,来迎娶你的。”
慕容兰的眼中泪光闪闪:“是的,我们终于等到这天了,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就不再有隔阂,无论是天道盟,还是王妙音,都不能再拆散我们,我只会属于你一个人,为你生儿育女,助你相夫教子,帮你成就霸业。天道盟所有的秘密,我会帮你一起破获,你想要的那个人人平等,天下大同的世界,我会帮你实现。”
刘裕哈哈一笑,加快了脚步:“我现在甚么也不想要,只想迎回我的妻子,爱亲,这些年,你受苦了,我知道,你为了我,作了多大的牺牲,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慕容兰的身形,越来越近,刘裕的脚步越来越快,甚至近乎小跑,一如他那越来越急的心跳,他分明听到慕容兰在对自己说:“狼哥哥,莫要太急,这么多人看着呢。这可是大礼仪。”
刘裕坚定地摇着头,几乎是冲刺了起来,他甚至可以看到自己越过了悦寿,直扑向了慕容兰,他张开手,去抱向自己的爱妻,几乎要从嘴里吼出来:“我已经等了太久,太久,阿兰,我再也不想等了,哪怕是一瞬间,我也不想…………”
他可以看到,二十步之外,慕容兰的脸上,绽放出了如花的笑容,美丽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爱意,一如在五桥泽边的那个夜里,自己在生死存亡间,隐约中看到的那个女中豪杰看着自己的那个眼神,是如此地纯粹,如此地坚定。
慕容兰也张开了怀抱,整个人向前,似乎想要迎向自己的夫君,她这一下奔得如此地快,如此地毫无保留,以至于她那饱满的胸前,突然冒出了一截槊尖,快得甚至不沾一滴鲜血,直扑进刘裕怀中的那一刻,还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暖,而这一刻,刘裕的耳边却传来慕容超那疯狂的吼声:“缴械,不交女人!”
第3876章 血色婚礼天人隔
刘裕的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无比地嘈杂,慕容超的吼叫声如此地可怖,在他的耳边不停地回荡着:“缴械,不交女人,缴械,不交女人,谁要我们大燕的女人,谁就去死吧,哈哈哈哈哈哈!”
冰冷的槊尖,狠狠地顶到了刘裕的右胸,如果不是内衬的精钢软甲,这一下肯定也能把他扎个透心凉,但是他仍然感觉到这尖锐的槊尖,扎在自己身体上的那感觉,一如当年在乌庄时,被那夺命一矢射中时的感觉。
可是,那尖锐刺痛的感觉,只有开始的那一下,渐渐地就消散了,尽管硬硬的东西仍然顶着自己,但是慕容兰那温热的身体,撞在自己怀中的感觉,却是超过了这冰冷的槊锋,而一口鲜血,则直接喷到了刘裕的脸上。
刘裕忽然意识到,这一顶之下,把这一记飞槊,重新顶回到了慕容兰的体内,无异于狠狠地从她的背后,抽出了这根飞槊,甚至,超过慕容兰的肩头,他可以清楚明白地看到这根沾满了鲜血的槊杆,足有二尺多,就这样在慕容兰的右肩胛骨那里,微微地晃动着,血珠子串成了线,还在沿着槊杆下流呢。
刘敬宣的声音也在前方吼起:“狗日的,混蛋,保护大帅,保护大帅,保护兰公主!”
向弥那巨大的身形,连同他那身上那股子熟悉而浓烈的男人味道,钻进了刘裕的鼻子里,天光一下子昏暗起来,那是向弥手中举着的大盾,挡住了日光,“呜”的一声,那是飞槊划过长空的啸声,连同着击中大盾盾面时的巨响,连同着向弥的脚步给生生击得在地上划出半尺之远时,那军靴划地时的凄厉叫声,最后跟向弥的吼骂之声混在了一起:“狗日的,看老子不杀光你们,顶盾,顶盾,顶你奶奶个盾啊。”
孙处的叫声在边上响起:“铁牛,别犯傻,快拉走寄奴哥啊。”
向弥的吼声越发的嘶咽,带着几分哭声:“拉你奶奶个头啊,没看到大嫂成这样了吗?你小子有说话的劲快给我冲啊,冲上城头,杀了这些乌孙狗贼,别让他们再他娘的射…………”
“彭”地一声,又是飞槊狠狠地击中盾面的声音,向弥的闷哼声中,一根槊杆,就擦着刘裕的脑袋上不到半尺的地方飞过,他的新郎官帽,被直接带飞,一头的乱发,顿时披散了下来,垂到了慕容兰那秀丽而惨白的脸上,而这张脸上,美丽的一双大眼睛,仍然饱含着爱意,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刘裕。
贺兰敏的哭声也在刘裕的耳边传来:“刘裕,这里太危险了,快抱着阿兰离开吧,你就是不为你着想,也要想想你的儿子啊。”
慕容兰轻轻地动了动嘴,咯出一股鲜血:“敏敏,你,你快走,走啊。”
贺兰敏大叫道:“不,好姐姐,我不走,我说甚么也不走,我要跟你一起。”
慕容兰摇了摇头:“记得,记得你的话,你要,你要用命来保护,保护小义真,走,走啊。”
贺兰敏咬了咬牙,从地上跳了起来,紧紧地抱着正在哇哇大哭的刘义真,向着后方头也不回地跑去,几个盾卫飞快地扑到了她的身后,举着盾,倒退着向后,任凭那空中飞舞的断槊在四周不停地落下,也是拼死掩护着这个女子,还有她怀中的孩子。
刘裕的虎目含泪,一滴滴的泪珠从他的眼中落下,滴到慕容兰的脸上,他的耳边传来慕容镇在百余步外的怒吼声,以及人马的嘶叫之声:“冲啊,杀刘寄奴,杀刘寄奴啊!”
鲜卑人的哭喊之声,响成一片,到处是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们的惨叫声:“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快闪开,闪开,跑啊,快跑啊。”
而刘敬宣的厉吼之声,也是在这一片兵慌马乱之声中,格外的明显:“放箭,放箭,别让骑兵突击近前,盾槊手上前列阵,快,快啊!”
可这外面的一切,刘裕已经渐渐地听不到了,风声,杀声,惨叫声,整个世界对他来说,已经不复存在,他的眼中,只有这个躺在自己怀里的女人,只有这个陪他二十多年,与他无数次生死与共的女人,只有这个跟他爱恨纠结,相爱相杀了一生的爱人,也只有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多么地爱这个女人,多么地不想失去她,在即将跟她永别的这一瞬间,整个世界,就如同在这些盾牌之下一样,没有了任何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