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的眉头一皱:“孟昶?他并不是很精通谍报之事,要是让他来看守,不太妥当吧,再说有什么理由来替换掉徐羡之呢?”
王妙音微微一笑:“不是要打守城保卫战了嘛,所有各地官署里的官员们,都要集中到宫城之中办理公事,而他们的家属,也要集中到后宫来安置。这是之前就说好的事情吧。”
刘裕点了点头:“是有此事,你的意思…………”他突然双眼一亮,反应了过来,“你是说,以前刘婷云曾经当过桓玄的皇后,对于这皇宫之中,是非常熟悉的,如果陶渊明也是放在宫城内来看管的话,她就有机会接近陶渊明,实现越狱的计划了?”
王妙音笑了起来:“裕哥哥还真的是聪明绝顶呢,一下子就给你想到了。确实是这样,徐羡之身为谍者,不太方便进入宫城,而孟昶是百官之首的尚书仆射,又有战时入宫城集中办公的权力,因此由他把陶渊明带进宫中看管,最好不过。刘婷云当年居住的那个祥云宫,已经多年荒废,无人居住了,正好可以用来软禁陶渊明,而孟昶也可以在那里办公,我想,刘婷云一定有机会潜入那个宫中,亲自见到陶渊明。”
刘裕笑了起来:“到那个时候,你早就布置好,埋伏在那四周的暗卫们就可以发动,将刘婷云一举拿下,同时也能证明她和陶渊明的关系,这样以后我们也有足够的理由治陶渊明的罪,拔掉这颗隐刺,对吧。”
王妙音点了点头:“正是如此,陶渊明虽然可恶,但有句话的道理是不错的,那就是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你是不是有谋反的主动意愿之上,而是你只要有了谋反的实力,就得预先铲除。裕哥哥,你为人光明磊落,做到全要凭真凭实据,但有的时候,这点会给奸人所利用,他们做坏事的时候,可是没这么容易留下证据的。”
刘裕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想借这次的机会,一并把陶渊明也给铲除掉,不留后患?”
王妙音深吸了一口气:“是的,如果我们能证明陶渊明早就跟刘婷云有勾结,那就证明了我们之前的推断,陶渊明光是一个重组黑手乾坤的罪名,就可以要他的命了,但你既然不想牵联徐羡之和孟昶,就无法以此罪名来治陶渊明的罪,那就得另想办法,刘婷云如果被我们拿下,光一个私入皇宫,接触要犯的罪名,就可以在这个时候要了她的命,为了保命,她一定会把跟陶渊明所有的交易,所有的关系全部交代清楚呢,有了这些证据,你总可以收拾这些深藏的内鬼了。”
“裕哥哥,这次是我们面临的最大危机,但也是你一举铲除多年来内外勾结的明里暗里敌人的最好机会,不要再妇人之仁,拘泥于条条框框,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第4288章 好心坏事反伤民
刘裕幽幽地叹了口气:“妙音,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知道,陶渊明绝对不可能为我所用,而且一定会是我的大敌但是我还是那句话,没有确实的证据不能对他做什么,即使有了证据,也是应该以国法将之处置,而不是找个借口就要了他的命。我们是大晋的主宰者,是大晋国法的制订者,如果连我们都知法犯法,又如何要别人去遵纪守法呢?”
王妙音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裕哥哥,我并不是要编造罪名来陷害陶渊明,此人是天下名士,名气很大,不罪而诛,会人心不服的。但是,就是因为他有这样的名气,所以我们更是不能放过他,如果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到处传播对你不利的言论,那就算我们渡过了这次的危机,以后想要实现你的远大理想,也不会容易的。”
刘裕的眉头一皱:“他有何本事,能折腾出这样大的动静?我执政以来虽然不能说十全十美,虽然也有很多遗憾和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自问是对得起百姓的,让他们分到了更多的地,也减轻了那些地主老爷们对他们的压迫,陶渊明虽然是名士,但只是在士族中有名气,难不成他还能忽悠和欺骗普通的农人村夫吗?”
王妙音的粉面微微一寒,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裕哥哥,对于这个事,我觉得你一定要有清醒的认识,不是说贩夫走卒就没有办法接触到这些上层文人想要传播的消息,就象你,以前在京口的时候,大字也不识几个,那你又是靠什么办法来知道外面的世界呢?”
刘裕的心中一凛,几乎脱口而出:“是有说唱艺人,通过评弹说书的方式,还有皮影戏这些,来把外面的战事,前不久的历史给传播给我们听。虽然是口口相传或者是评传之类的方式,但仍然是能让我们这些不太识字的人看明白。”
王妙音点了点头:“这就是了对于上层的士族,文人雅士,传播信息的方式是诗词歌赋,或者是清谈论玄,他们本就是做官为吏的人,也知道各种公文和官方的塘报。天下发生的事,三到五天之内,我们都会知道。更不用说上层的世家高门,往往还会有自己的谍报组织呢。”
刘裕点了点头,正色道:“可是上层的高门世家,并不想把这些信息给流传到下面吧,他们只需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作牛马劳的农奴,并不需要这些人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就算是在京口,给我们说外面消息的,也往往是州中的吏员和一些退伍老兵们,出于对乡亲们的关照而已,若是换了你们世家的庄园,就不会有这样的好心人了。”
王妙音摇了摇头:“你说的这种情况,只是世家高门不希望这些消息传播时的表现而已,要是他们反过来希望这些消息传播出去,那你觉得会是什么样呢?”
刘裕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听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我们当年在江北刚刚搞移民屯田的时候,本以为百姓会非常乐意,尤其是吴地庄园里的那些庄头,佃户们,有机会就此摆脱了世家高门的控制与奴役,成为自由民,自耕农,可是没有想到,一年下来,他们很多人却是怨声载道,说日子过得还不如从前。要不是我和胖子微服私访了一次,还真不知道会有如此的结果呢。”
王妙音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很正常,因为你治国治军,不可能面面俱到地走访这些最基层的农村,可是穆之对这些情况,却是必须要掌握,因为他身为宰相,对于这种实行新政的地区,怎么可能全然不知呢?要是他都不知道这些情况,新政出了问题,谁来负责补救呢?”
刘裕的心中一动,说道:“你的意思,是胖子早就知道下面的情况,所谓的微服私访,不过是带我去亲眼看看,对吗?”
王妙音点了点头:“穆之真的是很不容易,你的有些想法过于超前,过于美好,可是实施起来却是极不方便的,现在你应该知道,原来在吴地的时候,灌溉,烧荒,施肥这些,是由各个庄园统一施行和管理,那是在吴地千百年来就已经分配好的,计划好的,你只看到了世家高门和吴地士族们贪婪,坐享其成的一面,却没有看到这些世家手下的庄头,有经验的佃农们对这些的熟悉,以及以庄园为单位,可以实现集体耕作,规模化生产的一面。”
刘裕的眉头一皱:“是的,这是我的疏忽,新分的佃农们去了江北,名义上是分到了地,但从农具,种子,肥料这些,都一无所有,我们只分了地,却没有让他们有可以耕作的条件,更不用说引水灌溉的这些工程,靠自耕的农户,很难完成,所以后来他们就只能重新求助于原来的老东家,要他们派出庄头,村长们,进行管理,甚至主动地把自己的田地,又重新献纳给这些世家,以示诚意。”
王妙音叹了口气:“其实,这样的结果,我和穆之早就知道的,但是无法跟你提,提了你也不会听,你只想着手握大权,威慑世家,让他们不敢让百姓们再受约束,让他们可以自行地离开,去外地得到土地,这个想法当然是好的,但是那种荒芜许久,缺乏灌溉的地方,你光分地,不考虑一系列的其他配套保证,那只会让这些百姓无法耕作,活活饿死。”
“裕哥哥,你的好心办成了坏事,但是百姓们并不会因此而理解你,在他们看来,是你为了一已的私欲,强行把他们从安定的吴地迁到了陌生,荒凉的江北,不仅难以耕作,还有随时受到胡虏袭击的危险,你觉得对他们好,可他们觉得你是在害他们,早就把你骂了个遍,若不是穆之带你看到了这些情况,也让你改变了一些政策,只怕江北早就乱了,尤其是在有人故意散播各种恶毒谣言的情况下!”
第4289章 流言蜚语乱人心
刘裕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我想起来了,当时他们村民就说,总有些游方郎中,说书先生啥的,从外乡而来,到处就是唱什么世道艰难,人生不易,飘泊流离之苦之类的,还有人特地去唱吴侬软语的小曲,引发大家的思乡之情,往往听着听着,就泪流满面。”
“说到情深之时,更是有人会嘟囔埋怨,说当年司马元显征发吴地的百姓从军,还说是什么乐属,结果引来天师道之乱,没想到乱了这么多年,最后大家还是当了乐属,在这背井离乡的江北穷乡僻壤,给顶在了对抗胡虏的最前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胡骑就会成群结队而来,杀戮男子抢劫妇孺,就算是尸骨都无葬身之处呢。”
王妙音平静地说道:“是的,这就是这些名士们的厉害之处,他们有办法把这种消极地,颓废的悲伤的情绪,以各种诗歌,评书,吟唱的方式,传播到底层,让人们反感发布这些法令的人,既而一声令下,群起响应,掀起各种叛乱。
”
“当年孙恩之乱,就是由天师道来承担这种煽动的任务,因为他们平时就是道友互助,所以信任彼此,借着孙泰一家被冤杀的事件,挑动起那些不想当乐属的庄客们群起反叛。如果不是穆之带你去江北看到了这些,只怕本就是战乱频繁的江北之地,也会陷入叛乱了,就算你能平定,也不可能作为攻伐南燕的基地。”
刘裕叹了口气:“这些年来,真是苦了你们了,若不是你们一直在为我的一些理想化的决策善后,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当年王莽的托古改制,虽然他是个大伪君子,但是不少政策,也确实是利国惠民的,只不过就象现在我这样,实施的过程中出了问题,最后导致天下群起而反,身败名裂。”
王妙音微微一笑:“我的裕哥哥怎么会是王莽这样的人呢,你是真心的想要为百姓做事,而不是欺世盗名,为自己夺权。如果不是相信你的品德,我又怎么会全力助你?这个世上已经混乱了太久,也太久没有一个能统领世人,平定天下的大英雄,能亲眼看着你,亲手助你成为这个大英雄,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刘裕拾起王妙音的素手,轻轻地在手背上吻了一口,柔声道:“这辈子能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已,一起奋斗,一起实现我心中的宏愿,也是我三生三世修来的福气,这一次,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跟你一起面对这场危机。”
王妙音的粉面微微一红似乎也挺享受这种被心上人握着手的感觉,没有抽回,她轻轻地说道:“裕哥哥,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们现在才能这样在一起,虽然现在还不能有名份,但我已经满足了,所以,我无比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我不想象阿兰那样,最后跟你有缘无份。”
一听到慕容兰的名字,刘裕的心中就是一阵刺痛,不自觉地放下了王妙音的素手,两人这样默然无语,相对无言,足有小半晌之后,王妙音才抬起了头,微微一笑:“你看我,尽提这些不该提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建康城不是广固,你不是慕容超,我不是慕容兰,我们一定能好好活下来的。”
刘裕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之色:“你说得对,内部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阿兰死在天道盟之手,我们刚才讨论了这么多黑手乾坤,讨论了陶渊明,却是偏偏落下了这个最大的魔头。对于斗蓬,你觉得我们要如何应付?”
王妙音正色道:“裕哥哥,我这回回来,一是为了帮我娘稳定世家,因为在这个时候,暗中里想要趁机夺权的家族定然不少,没想到居然有陶渊明,黑手乾坤这些意外发现。我本以为这件事的重点主要是在刘婷云身上,现在我们在这方面的目标不变,仍然是刘婷云,但我想这次也顺便解决陶渊明。”
刘裕摇了摇头:“你没有证据证明上次江北的那些事是陶渊明做的,无故杀人,会让天下不服。”
王妙音淡然道:“所以我一定要让刘婷云过来救陶渊明,就是要给她这个机会,把她和陶渊明的勾结暴露出来,然后再拿下刘婷云,逼她承认自己和天师道有勾结之事,如此才能把这两个麻烦人物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说到这里,王妙音勾了勾嘴角:“至于陶渊明是不是冤枉的,那并不重要,以这个人之前干的这么多坏事,早就应该死一万次了。如果江北的那些谣言,儿歌是他传播的,那这是迟来的正义审判,如果不是他作的,我们也可以用陶渊明的人头,来震慑那些想在靠造舆论来对付你的家伙,让其不敢再制造这些杂音。”
刘裕笑了起来:“那你们的眼线可要加紧辛苦了,有这种传播谣言的人,就得及时拿下才行,这恐怕不容易吧。”
王妙音正色道:“只要我们想做,那就不是做不到的事,这回你如果能彻底平定妖贼,世家高门也会完全臣服于你,到时候可以发动各大家族的力量帮你去查这些线索,包括去查天道盟的隐藏势力,说不定,连斗蓬都能给你挖出来呢。”
刘裕正色道:“我希望这回能一劳永逸地清除掉所有的明里暗里的邪恶势力,能还南方的大晋一块彻底安定的天空,能让饱经战乱的汉地百姓,从此不再受这种无休止的内斗和阴谋带来的痛苦,只有这样,我才能一统南方,才有力量收复两京,恢复汉家天下。天道盟是我最希望打倒的敌人,这个组织不知道在千百年的历史中制造过多少分裂和战乱,害死了多少百姓,无论是于公于私,我不将它们连根铲除,势不为人!”
王妙音微微一笑:“天道盟能用于跟你战斗的,绝不是只有天师道的军队和那些权谋。我想,他们一定会利用各种舆论,谣言,来动摇城中的军心,人心,这就是我不得不在这时候回来的第二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