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忽然停了。
灯笼停止了摇晃。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老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双浑浊眼睛里的光芒,忽然变得无比明亮,像是浓雾中忽然透出了两道炽热的光。
周客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理论。
“如果这个金冠,也像其他神明遗物一样,寄宿着神灵的话……那么祂,的确对我撒了谎。”
苏尘汐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了她眼中的困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完全没有听懂。
但老人听懂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燃烧着诡异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客,嘴角那丝没有牙齿的笑容凝固了。
周客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
“祂,应该是给我提供了一段记忆。一段关于懒惰的记忆。”
“黑色的石柱,倒悬的火焰,七把椅子,七个面具。傲慢与懒惰的对话。那些细节,那些对话,那些只有傲慢和懒惰本人才知道的秘密。”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我认为这段记忆是真实的。因为它太具体了,太细节了,太像一个真正发生过的事件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它的真实性。”
他顿了顿。
“但问题就在于——”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
“祂将这段记忆,恰恰在我审问林登之前,给了我。”
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在我进入审讯室之前的那一刻,在我最需要关于懒惰的情报的那一刻,祂‘恰好’给了我这段记忆。”
“不多不少,刚好是我需要的东西。刚好能让我假扮傲慢,刚好能让我说出那些只有傲慢和懒惰才知道的秘密,刚好能让我——相信林登就是懒惰。”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洞彻。
“太巧了。巧到不像是巧合。”
他看着老人,目光平静如水。
“这是祂为了让我相信‘林登就是懒惰’,而专门为我编织的一场梦?祂把这段记忆给我,是真的在帮我——还是在引导我走向一个预设好的结论?”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祂对我撒了谎。不管那段记忆是真是假,祂把它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我的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欺骗。”
“一种引导。一种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按照祂预设的路径去思考、去判断、去行动的手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而一个物件,一个神明遗物,居然用这种方式对我撒了谎——的确算意料之外。”
院子里一片死寂。
苏尘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还是没听懂”,但她看到周客的侧脸——
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孔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凝重。她把话咽了回去。
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月光照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上,照出了他嘴角那丝凝固的笑容,照出了他眼中那两团燃烧的光芒。
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手。
那声音比之前更响,更脆,像一道惊雷在院子里炸响。
“第二个谎言也达成了!”
老人的声音尖锐而兴奋,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
他在原地转了两个圈,破旧的灰色长袍在月光下飘动,像一面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