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的眼睛瞬间充血。
他打了二十多年仗,从泰南丛林打到金三角深山,被出卖过,被背叛过,但从没有被自己亲自面试招进来的人从背后捅过刀子。
“操你妈!”
他吼了一声,左手的手枪抬起来,对准了刘海的后背。
苏寒的瞄准镜里,阿坤的枪口正在抬起的瞬间,他就扣下了扳机。
“砰——”
子弹穿过烟雾,打在阿坤的左肩膀上,炸开一团血花。
阿坤的身体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往右歪了一下,手枪脱手飞出去,整个人踉跄了两步,撞在一块石头上,顺着石头滑下去,瘫坐在水里。
但他还没死。
他背靠着石头,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腕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整个人像一头被猎狗围住的野猪,浑身是血,但眼睛里的凶光一点没灭。
苏寒从掩体后面站起来,端着枪,朝阿坤走过去。
烟雾在他身边缭绕,被他的身体带起的气流搅动,像一层层被撕开的灰白色纱布。
他走到阿坤面前,枪口顶在他的额头上。
阿坤抬起头,看着苏寒。
他的嘴唇动了动,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几个字:“你……很厉害。”
苏寒没说话。
“但你们……抓不住阮老大。”阿坤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笑容,“他的人……不止这些。你们……等着。”
苏寒没理会他,只是让人将他看好。
苏寒转过身,河床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
活着的人,要么趴在地上双手抱头,要么被方岩的武警战士按在水里上铐子。
方岩正带着几个战士在清点人数,缴获的武器堆在河滩上,ak、m16、m4、rpg、迫击炮,像一座小山。
他的脸上沾着硝烟和汗水的混合物,但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守了十几年边境,第一次缴获这么大一批重武器。
苏寒的目光扫过河床,他在找那两个身影。
刘海蹲在河床上游的弯道处,面前躺着吴敌。
苏寒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
吴敌躺在鹅卵石上,上半身靠在刘海的膝盖上,胸口的作训服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但眼睛还睁着,看着刘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老兵。”苏寒蹲下来,声音发紧。
吴敌的眼珠转了转,看见苏寒,嘴角那丝笑变大了一点:“小子……你也来了。”
苏寒没说话,他伸手去按吴敌胸口的伤口,手刚碰到那片被血浸透的布料,就被吴敌的手按住了。
“别费劲了。”吴敌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打中肺了……我自己知道。”
苏寒的手僵在那儿。
刘海抱着吴敌,低着头,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那种痛不欲生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看着生死兄弟在自己怀里慢慢变凉的人。
“老刘。”吴敌抬起手,握住刘海的手腕,“别他妈……摆出这副表情。”
刘海没说话。
“咱们不是说好的吗?”吴敌的声音越来越轻“回来……就没打算活着走。死在战场上,死在……自己人手里,比死在法场上……强一万倍。”
刘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他妈……说句话。”吴敌的手攥紧了刘海的手腕。
“嗯。”刘海终于发出了一个声音,“说好的。”
吴敌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惨白的脸上绽开。
一个武警战士冲上来。
刚才就是吴敌为了救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敌人的子弹——
他踉踉跄跄地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吴敌面前。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的青春痘还没褪干净,嘴唇抖得厉害,看着吴敌胸口的血,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老兵……老兵……”他只会叫这两个字,叫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哽在嗓子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幼兽。
吴敌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哭什么……当兵的,流血不流泪。你们班长没教过你?”
那战士拼命点头,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但咬着牙,一声没吭出来。
吴敌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刘海脸上。
“老刘。”
“嗯。”
“……同生共死。”
刘海低下头,额头顶着吴敌的额头。
两个老兵的额头抵在一起,吴敌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然后停了。
刘海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把吴敌的身体平放在鹅卵石上,把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把他的衣领整了整,把他胸口的弹孔用一块撕下来的布盖住。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一下都没有抖。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河床里那些被铐住的俘虏,看着堆在河滩上的那些武器,看着方岩的武警战士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喽啰包扎伤口。
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苏寒看见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鹅卵石上。
河床里的战斗彻底结束了。
方岩带着武警战士把俘虏押到一起,让他们蹲在河滩上,双手抱头。
四十多个人,现在只剩下十几个活着的,其中还有几个受了伤,躺在鹅卵石上哼哼唧唧的。
缴获的武器堆在旁边,方岩蹲在那堆武器前面,拿着一支缴获的m4卡宾枪翻来覆去地看。
刘海站在河床上游,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雨林。
他的背影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苏寒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刘海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流进脖子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把水瓶还给苏寒。
“刚才老兵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刘海缓缓开口道:“他说,同生共死。”
“我们俩,从南疆战场上活下来,就说过这四个字。”
“在战场上,我替他挡过子弹,他也替我挡过子弹。挡来挡去,挡了几十年。”
“后来陈龙死了,他一家四口被强拆压死了。我们俩坐在陈龙坟前,又说了这四个字。同生共死。那时候我们就知道,这件事干完了,我们俩也活不了。但没想过怎么死。”
他转过身,看着苏寒。
“后来你帮我们出境,我们在东南亚转了一个多月,找到了那两个幕后的人。一个在曼谷,一个在吉隆坡。我们花了半个月,把两个人都干掉了。”
苏寒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干掉了,仇报了。然后呢?”刘海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我们俩坐在吉隆坡一个破旅馆里,老吴问我,老刘,咱们现在去哪儿?”
“我说,不知道。”
“老吴说,咱们不能就这么回去。回去就是审判,就是手铐,就是法场。咱们是一等功臣,是南疆战场上下来的,不能戴着‘杀人犯’的名头去死。”
“我说,那你想怎么死?”
“老吴说,死在战场上。死在比自己更强的人手里。”
刘海看着苏寒,眼睛里有一种苏寒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一种像淬过火的钢一样的东西,硬得发亮。
“那时候我就想好了。”刘海说道,“如果一定要死在一个人手里,我希望是你。”
苏寒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是全军兵王,是猎鹰最强的人。死在你手里,不丢人。到了下面,见了陈龙,见了老吴,我也有脸说——老子是死在最强的兵手里的。”
苏寒沉默了很久。
晨光越来越亮了,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床上,照在那些鹅卵石上,照在吴敌的遗体上。
“老兵。”苏寒终于开口了,“你想怎么打?”
刘海转过身,看着河床里所有的人——周默、猴子、大熊、山猫、方岩,还有那些武警战士,还有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端起了ak。
枪口对准了苏寒。
“我操!”
猴子的反应最快,枪口瞬间抬起来,对准了刘海的脑袋。
周默的枪也抬起来了。
大熊的机枪枪口转了九十度,对准了刘海。
山猫的狙击步枪,十字线压在刘海的眉心。
方岩的人也全举起了枪,几十支枪,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刘海。
河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寒站在刘海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
刘海端着枪,枪口对准他的胸口。苏寒的枪还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
“老苏!你他妈躲开!”猴子吼道。
苏寒没动。
他看着刘海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在无数个战场上见过无数个生死瞬间的眼睛里,没有杀意。
一点都没有。
苏寒甚至看见,刘海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老兵,你这枪里,还有子弹吗?”
刘海没回答。
他把ak往旁边一扔,枪砸在鹅卵石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然后他拉开了作训服的拉链。
里面,腰上,绑着一排手雷。
六枚。
弹体用胶带缠在一起,拉环用一根细绳串着,细绳的另一端,系在他左手的手腕上。
“我操!!!”
猴子的瞳孔猛地放大,枪都快握不住了。
周默的额头渗出了汗。
方岩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苏寒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他看着刘海腰上那排手雷,看着那根系在手腕上的细绳,看着刘海那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
刘海笑了一下:“苏寒,我不会回去接受审判的。”
“我杀的那些人,强拆队的、施工方的、项目承包人,还有曼谷那个、吉隆坡那个。十四个人。每一个人,我都记得他们的脸。每一个人,都该死。”
“法律判不了他们,我判了。法律杀不了他们,我杀了。”
“我不后悔。到了下面,见了阎王爷,我也这么说——老子杀的人,都他妈该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端着枪对着他的武警战士。
“但我也知道,杀了人,就得有个交代。这个交代,不能是法庭给,不能是监狱给,不能是任何人的审判给。因为没人有资格审判我。”
“能审判我的,只有战场。能给我交代的,只有比我更强的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苏寒身上。
“苏寒,你帮过我们。我和老吴欠你一条命。但今天,我不欠你了。”
“今天,我要你给我一个交代。用你的刀,或者用我的枪。你死,我活。我死,你活。没有第三种可能。”
河床里安静得像坟场。
周默握枪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