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慢慢亮起来。
阳光刺破东面的云层,一根一根金色的光柱扎进谷地。露水把荒草打湿,野花瓣上挂着水珠,亮闪闪的,和平原尽头那片铁灰色的军阵毫不搭调。
号角声从联军阵地升起来。
不是一支号角。是几十支。上百支。铜号、牛角号、木管号混在一块儿,高低错落,像一群发了疯的老牛在叫春。声浪翻过谷地,撞上两侧丘陵,碎成满天的回音。
联军大阵正中央,那座两丈高的木台上,红衣主教奥古斯丁换了一身全新法衣。白底金线,绣着三重皇冠与交叉钥匙。昨晚通宵赶制的——帐篷里的裁缝把手指扎了七个洞。
奥古斯丁举起那把镶满红宝石的黄金十字架。
阳光打在十字架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台下几万人的脑袋齐刷刷低下去。铁甲碰撞声骤然停止。
拉丁语经文从木台上方飘散开来。
奥古斯丁的嗓音洪亮,每一个元音都拖得又长又圆,在清晨的冷空气里震颤。上万名步兵单膝跪地,右手在胸前画十字。前排的法兰西骑兵没有下马,但每一个人都低下了头。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
赐福仪式持续了一盏茶。
奥古斯丁收起十字架,退后两步。法衣下摆拖过木台边缘,消失在台阶后方。
木台上只剩一个人。
夏尔伯爵。
鎏金花纹板甲在晨光中亮得扎眼,胸口的狮头浮雕张着嘴,三根白色鸵鸟翎毛从头盔顶部竖起来,被风吹得一颤一颤。他拔出长剑。剑刃平举,指向西面丘陵。
“dieu le veut!”
上帝所愿。
台下几万张嘴同时张开,吐出同一个词。声浪掀翻了最近几顶帐篷的遮雨布。
夏尔伯爵剑锋下劈。
三千法兰西重装骑兵同时放下面罩。镀银的十字面甲扣死,只留两道窄缝。马刺磕上马腹,铁蹄踩碎冻土。
号角变了调。短促,急迫,一声接一声往上叠。
地面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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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丘陵半坡。
苏掌柜趴在一块凸出来的岩石后面,右手攥着开山刀,左手五指抠进泥土里。
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肚皮。那种震动从地底传上来,顺着腹腔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喉咙。牙齿跟着磕碰,咯咯响。
他偏头往谷地方向看了一眼。
三千匹战马。全身覆甲,马头套精钢面罩,只露出两个鼻孔喷白气。骑士身上裹着整套米兰板甲——护胸、护肩、护臂、护腿、铁靴,缝隙处嵌着锁子甲环片,连手指头都包在铁手套里。
锥形阵。尖端一名旗手,双手握着一面百合花战旗,旗杆底部插在马鞍前的铁套筒里。旗面被风撑平,金色百合花在白底上翻卷。
由慢步转快步。
由快步转小跑。
铁甲碰撞的声音汇在一起,不再是叮叮当当的零碎响动,而是连成一片的金属轰鸣。像有人把几千口铁锅同时扔进了石头河道。
马蹄扬起的土尘遮住了后方步兵的视线,灰黄色的烟幕从地面升到半空,把整片平原东端吞进去大半。
旁边的瘦猴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了两趟。
“掌柜的……那铁罐头冲过来,咱们挡得住吗?”
苏掌柜低声骂:“挡个屁,国公也让伪装趴好别动就行。等信号就行。”
他嘴上骂得利索,攥开山刀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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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顶。
范统骑在牛魔王背上。
牛魔王趴着没起来,四蹄缩在肚子底下,鼻孔对着谷地方向翕动。鬃毛根根竖立。它闻到了铁锈味、马粪味、皮革味,还有几千匹战马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腥气。
范统左手搭在牛魔王脖子上,右手举着一颗苹果。
咬了一口。嚼。吞。
他的目光越过荒草梢头,盯着骑兵阵型。
一千二百步。
骑兵从小跑转冲刺。马蹄敲击地面的频率陡然加快,震动变成持续的嗡嗡声。锥形阵的尖端越来越近,旗手身后的骑士排成紧密的楔形,肩甲几乎贴着肩甲。
一千步。
赵黑虎站在炮阵正中央。光膀子,脊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绷着。右手举着红色三角旗,旗杆底端杵在地上。
他偏头看了范统一眼。
范统没看他。目光还在骑兵阵上。
九百步。
苹果又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牛魔王的鬃毛上。
八百步。
范统把果核吐掉。果核在碎石上弹了两下,滚进草丛。
“放。”
一个字。声音不大。
赵黑虎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