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铁锁连环
中军帅帐内,炭盆烧得通红。
可帐中的气氛,却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沙盘上,代表唐军的黑旗停在第一关外。再往前,就是密密麻麻的红旗。
李靖手中最后一面红旗落下,旗尖正插在第一关两侧高地之间。
啪。
小旗轻轻一颤。
帐内诸将的目光,也跟着沉了下去。
那不是一面旗。
那是一架床弩,一段暗壕,一处杀口。
李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头看着沙盘。半晌后,他才把剩下的小旗扔回木匣。
木旗碰撞,声音清脆,却像敲在众人心口。
“第一关的火力,现在看清了。”
李靖拿起木杆,点在沙盘最外围。
“程将军用三百多条人命,替我们摸出了韩武的第一层底牌。”
程咬金坐在帐门边,黑脸绷得像铁。他身上的甲还没卸干净,甲叶缝里残着泥和血。
他没有吭声,只是死死攥着拳头。
刚才那一个时辰的憋屈,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来第二次。
李道宗坐在主位上,暗金龙鳞甲映着火光,脸上看不出喜怒。
李靖抬头,目光扫过众将。
“都看清楚。”
他手中木杆一划,落在第一关外密集的红旗之间。
“第一关,不是用来守的。”
众将一怔。
李靖冷声道:“是用来磨骨头的。”
木杆重重一点。
“床弩、暗壕、侧翼高地,三面交叉。我们的前锋一旦压上去,后队跟不上,左右展开不开,只能一排一排往里填。”
“这叫拒止层。”
他没有停,木杆继续向后滑去,停在第二关。
那里是五层连环堡寨,地势更窄,堡寨更高,山道像一条被人掐住脖子的蛇。
“第二关,也不是用来挡的。”
李靖声音更沉。
“是用来剁长蛇的。”
沈青岳脸色一变。
李靖点在那五层堡寨之间。
“我们若强行突破第一关,队伍一定会被山道拉长。前军、中军、后军首尾不能相顾。韩武在这里布置的不是床弩,而是重甲刀盾手和精锐步卒。”
“他们不求一口吞下我们。”
“他们只需要把被拉长的队伍,一段一段切开,再一段一段绞碎。”
木杆最后落在第三关。
那里是关中咽喉最后一道门户。
“第三关,才是真正杀人的地方。”
李靖抬眼,眸光冷得像刀。
“韩武把大乾最精锐的中央骑兵藏在这里。等我们在前两关耗尽锐气,死伤惨重,阵型散乱,他的骑兵就会从纵深里杀出来。”
“那时候,他们不是守关。”
“是收尸。”
帅帐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沈青岳盯着沙盘,后背一阵发凉。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险关,见过硬寨,也见过不要命的守将。
可他从没见过这么狠的防御。
这不是三座关。
这是三把锁,锁在一条铁链上。
“大元帅。”
沈青岳喉咙发紧,忍不住问道:“若我们兵力占优,一层一层啃过去,能不能啃穿?”
“啃不动。”
李靖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木杆在三关之间迅速划过,带起一道道沙痕。
“韩武真正厉害的,不是单独哪一关。”
“而是三关互援。”
他点向第一关和第二关之间的高地。
“我们攻第一关时,第二关弩手可以顺暗壕转入侧翼高地,居高临下射我们的后队。后队一乱,前锋就成孤军。”
木杆又点向第二关和第三关之间的山道。
“我们攻第二关时,第三关骑兵不必出城,只需要沿预留山道突入侧翼,就能把我们的攻城阵型撞碎。”
最后,他将木杆横在三关之前。
“若我们真打到第三关,前两关残军还能反咬我们的退路。”
李靖扔下木杆,双手撑在帅案上。
“各位,这不是三座关卡。”
“这是韩武给我们摆下的一条铁锁连环。”
“咬哪里,都会崩牙。”
帐中死寂。
薛仁贵忽然大步出列。
白袍神将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大元帅,正面打不进去,就绕!”
他抬起头,眼中战意如火。
“末将愿率五千白袍铁骑,卸重甲,不带辎重,只带三日干粮,从三关侧翼山道强突进去。”
“只要撕开一道口子,末将便直插韩武第三关腹地,搅烂他的阵脚!”
不少将领眼中亮了一下。
白袍铁骑的速度,天下皆知。
如果真能绕过去,这确实是一把能插进韩武心窝子的尖刀。
“不行。”
李靖连一息都没有犹豫。
薛仁贵猛地抬头。
“为何不行?”
“末将不怕死,白袍铁骑也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死。”
李靖盯着他,声音陡然冷厉。
“但这不是冲锋,是把五千精锐送进棺材里。”
他指向沙盘侧翼的几处山道。
“这些路,最宽处不过三骑并行。五千骑兵进去,根本展不开阵型,只能拉成一条几里长的长蛇。”
“韩武只需在两侧悬崖伏五百弩手,再推几块巨石封住前后。”
李靖每说一句,薛仁贵的拳头就攥紧一分。
“到时候,你的白袍铁骑不能冲,不能退,不能掉头。”
“他不需要击败你。”
“他只需要一段一段吃掉你。”
李靖声音如铁。
“五千白袍,连一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薛仁贵牙关紧咬,手背青筋暴起。
他当然知道李靖说的是对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咽不下这口气,又是另一回事。
“退下。”
李靖冷声道。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杀意,起身退回队列。
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掀开。
一股冷风卷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