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殊途同归(微H)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殿门合上。

娄昭君端起茶盏,慢饮一口,没有看她。“说吧。”

元仲华跪下去,脊背挺直,声音平得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孝琬是亲眼看见夫君怒气冲冲离开,心里不平,才向祖母倾诉怨气。并非儿媳挑唆。儿媳恳请母妃恩准,让孝琬在母妃膝下教养。”

娄昭君将茶盏搁在案上。“你倒会打算。”

元仲华没有辩解,只是跪在那里,双手交迭在膝前,指尖掐着掌心,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娄昭君看她片刻。那张脸没有委屈,只有被消磨太久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

“仲华,这些年苦了你了。当初你嫁进来的时候还是个孩子,是我看着你长大的。”

元仲华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鼻尖泛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但只有一瞬。她垂下眼帘,将那点酸涩压回喉咙里,重新抬起眼时,脸上依旧温婉端庄。

“阿惠这些年干了不少荒唐事,委屈你了。你将孩子们都教养得很好,个个懂事。”

“母妃过誉。儿媳只是尽本分。”

娄昭君的声音缓下来,“你放心。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由着他胡来。他不记着你的好,是他没良心。他在家混账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哪件事是他任性就能成的。”

元仲华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停了很久。直到把眼底最后一点潮湿逼回去,才直起身。“儿媳谨记。”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一丝裂纹。

--------------------------------------------------------

当晚,娄昭君把高澄召来。殿内只点一盏纱灯,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隔着几步青砖,像隔着一条谁也跨不过去的河。

娄昭君没有让他坐。高澄便站在案前,烛火在他侧脸上劈开一道明暗交界的线。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语气里没有责问,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今日孝琬在我这大哭,说你要废了他母妃,说他不是世子了。贞言也哭。孝瓘蹲在旁边替哥哥擦眼泪。”她顿了顿,“你的孩子,一个比一个懂事,都是仲华教养得好。你这个当父亲的,还不如他们。”

高澄搁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你非要废她?”

他没有辩解,只是“嗯”了一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抻长了一息。烛火跳了一下,将他侧脸的棱角映得愈发分明。

“你之前反腐,抄了多少勋贵的家。他们恨你,正愁找不到一个由头联起手来咬回去。”高澄抬眼,想说什么。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你要是拿不出铁证便废了仲华——他们不会替仲华喊冤。他们会替你喊。‘宠妾灭妻’,这四个字够他们做多大的文章,你心里清楚。”

“她是元魏嫡公主。”娄昭君的声音陡然锋利,“元魏还在。你重用汉臣,改制激化矛盾,有几个勋贵早视你如眼中钉。要不是我在后面替你压着,你还想安稳坐镇晋阳?”

高澄沉默许久,久到娄昭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儿臣早晚要废她。还有,孝琬不能再留在她身边。”

娄昭君看着他,仿佛看过了这二十七年——从他牙牙学语,到权倾朝野。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失望,疲惫,对他脾性的了然,还有一种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的认命。

她没有立刻接话。殿里很静,静到能听见铜炉里炭灰轻轻塌下去的声音。

“你小时候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不想再提了。”声音比方才缓了些,“你父王气得打你骂你,也没说过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们俩的事,别把孩子卷进来。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你不能废她。想都别想。”

高澄行了一礼,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身后,娄昭君的声音追过来:“偏殿夜里少去。你的事,还嫌天下传得不够?柔然亲卫话虽不通,眼睛却不瞎。你好自为之。”

殿内只剩那盏纱灯,和一粒在炭灰里缓缓塌下去的余烬。

高澄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夜风迎面而来,凉得他眼底那点微弱的火苗晃了一下。他站了片刻,听见殿内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然后他迈开步子,穿过回廊,照常先去正寝点了个卯。

柔然亲卫按刀行礼,甲胄声在夜里格外清脆。公主撑着榻沿要起身,被他抬手止住。他坐下来,问身子,问药食,语气平淡,礼节周全。

公主用生涩的鲜卑话一一答了,偶尔夹几句母语,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便起身告辞。

帘幔在他身后落下。公主盯着那幅晃动的帘幔看了片刻,低头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一旁的柔然侍女凑过来,低声用母语说了句什么。公主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殿外亲卫目送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心里都有数——这位渤海王,今晚还是不会回相府。

-----------------------------------------------------------------------------------------

高澄推开偏殿的门。元玉仪正倚在榻上逗那只萨珊犬,见他进来,将小犬往膝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他在她身侧坐下,没有先开口,只是将她搁在案上的茶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从明日起,你和隔壁吃一样的。她有专门的小厨房,不会有人动手脚。”

元玉仪眨眨眼,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又说:“我不能在这里留宿太频繁。”

“亲戚是吧?”她觉得好笑,“你从不在乎别人说你闲话的。”

“这里是晋阳,多少注意点影响。”

元玉仪笑了,“你在邺城和晋阳真是两副面孔。你到底有几张脸啊高澄。”

“看对谁。”他躺下来,语气坦然,“对他们,一张就够了。”

她笑出声,伸手戳他胸口。“那对我呢?”

他捉住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对你,可以不要。”

她笑了。这人有时候真的很无赖——明明是大魏最有权势的人,朝堂上翻云覆雨,谈笑间风度翩翩,暴戾起来又不管不顾,平等地霸凌每一个他想踩的人。可一转脸,又能霸道里掺着笨拙的温柔,把她按在怀里,吻得又狠又深。太割裂了。

她哼了一声。“你在相府都是自己睡的?”

高澄瞥她一眼,理所当然:“是啊。被你折腾的,还有力气睡别人?”

元玉仪抬手捏住他的脸。他任她捏那一下,才捉住她的手腕,拉进怀里。她仰起脸,嘴唇碰到他的下颌,停了一瞬,才慢慢贴上去。他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她弯了弯唇角,退开半寸,眼波里漾着烛火和他。

他再没给她退的机会。扣在她脑后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收紧,低头吻下来——不是方才那种浅尝辄止的轻触,是忍了半天的、带着惩罚的索取。

他的舌撬开她的齿关,缠住她的舌尖,深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她环住他的脖颈,指尖攥紧他后领的衣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还来不及散开便被他的唇舌一并绞碎,咽入腹中。

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先乱了气息,只听见唇舌交缠间细密的水声,和彼此越来越沉的喘息。纱帐轻轻一晃,烛火跟着颤了一下,将他们交迭的影子揉碎在壁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说正经的。”拇指在她唇瓣上缓缓抚了一下,“我现在还动不了她。母妃和朝局不允许,但只要把那傻子从龙椅上拽下来——什么都是朕一句话的事。”

她扯了下嘴角。没有问那要等多久。她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期待。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他抬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丝。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开口,声音从他衣襟里透出来:“那你今晚走不走?”

他低头看她,沉默片刻。“不想走。”

“那到底走还是不走。”

他望着她,忍了忍,没忍住,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不走。”

她从他胸口抬起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烛火在她瞳仁里碎成一片星光。他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把她重新按回怀里,像是怕她得意得太明显。

殿外,夜风拂过廊下的纱灯,将树影摇得忽明忽暗。

廊下,两个宫女端着漆盘转过拐角,忽然听见偏殿里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床榻吱呀,一下,又一下,被夜风切得断断续续。随之漏出一两声极压抑的呻吟,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咬住嘴唇,肩膀直抖。另一个憋得满脸通红,端着漆盘的手指都在发颤。她们加快脚步转过回廊,走出老远,才蹲在墙根下笑出声来。

“渤海王……”一个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这也太……”

“渤海王今晚怎么又宿在偏殿?”旁边又凑过来几个脑袋,个个竖着耳朵,眼睛亮晶晶的。

“那太妃的表侄女到底什么来头,渤海王怎么总往她那儿跑?来得比去公主那儿还勤。”

另一个压低声:“你没见过她那张脸吗?渤海王本就风流,这有什么稀奇。”

先前那位低呼一声:“那可是他亲戚啊!”

“那又怎样,”有人嗤笑,“之前那个庶母郑氏,还有他二弟妹——你当是秘密?晋阳谁不知道?”

有人赶紧嘘了一声,左右看看,才压低嗓子:“你小声点,这事也敢提。”

“怕什么,他又听不到。”话虽如此,声音还是矮了三分,“反正他那点事,早就传出国了,还用遮掩?”

有人适时岔开话头,啧啧两声:“拐着弯的远房亲戚又怎样?人家元修在长安,还和三个堂姐妹私通呢。宇文泰正愁没把柄弄死他,这下可好,最后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捞着。”

“搞那么大阵仗,到头来,居然死在女色上。”有人捂着嘴,幸灾乐祸地偷笑。

偏殿里,高澄打了个喷嚏。

怀中人已睡沉,呼吸匀净,拂在他锁骨上。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她裹得更紧。廊下纱灯将树影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

他低头看她,烛火在她眉睫间投下细碎的光,唇角微微翘着。他看了很久,抬手替她把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背顺势滑下来,在她脸颊上停了一停。

他在想,明年就该把那傻子从龙椅上拽下来了。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终于熄灭,只剩一缕极淡的青烟,和漫进窗棂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