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孤独的雪(二)
公主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指指窗外,用母语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下——雪。”
没人知道她听懂了什么。也许什么都听不懂的人,反而能看见一些旁人忽略的东西。元仲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飞雪苍茫。这个在草原长大的女人,从前看的是燕然山的千峰雪,如今看的是晋阳宫的高墙雪——从自由的白,走进了一片悲哀。
她看着榻上那双空茫的眼睛,像在照一面镜子。语言不通,咽的却是同一种苦。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胡氏都停下了絮叨,有些不安地看了她一眼。
侍女端着药碗进来时,胡氏起身说天色不早了。元仲华也起身,朝公主微微颔首,说了句“好生歇息”,便与胡氏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密了。侍女在前面掌灯,光晕在雪幕里缩成小小一团,照不亮三步之外的路。胡氏拢着斗篷走在前面,元仲华落后半步,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一声接一声。
途中路过偏殿方向,元仲华的脚步停了。
不是她想停。是那盏灯。亮得像一根刺,不偏不倚地扎进她眼底。窗纸上拓着两道依偎的影子,随着烛火轻轻晃动。雪落在她肩头,一层覆一层。
胡氏走出去一段,发现身边空了,回头看见元仲华还立在原地。她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偏殿的灯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沉默,可她看着元仲华映在雪光里的侧脸,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张脸端庄得没有一丝破绽,正是这样,才让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拧了一下。
她把斗篷拢紧,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大嫂,边走边絮叨,说公主这病怕是开春才能见好,说大哥到时候就回邺城了,说这宫里到冬天就显得格外空。她的声音在雪夜里又尖又细,像一把剪子不停地铰着寂静,铰碎了又自己接上,不需要回应。
走到洞户前,胡氏忽然停了脚步,仰头指着北边:“大嫂你看——北阙楼。我以前没留意,这楼离这儿可真近。”
北风灌来,将她的话尾吹散。
元仲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北阙楼上有一盏孤灯,在风雪里摇曳。雪落在她的眉睫上,她没有眨,也没有多看。片刻后,她收回目光。
“雪大了,回吧。”她的声音很轻。
胡氏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她看着前面那道端正的背影,又回头望了眼飞雪中的北阙楼。那盏灯还亮着。
元仲华回到丞相府,寝殿内烛火已熄了大半。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卸下簪环,动作一丝不苟——拔簪,搁下,再拔簪,再搁下。铜镜里映着她的脸,平静的眉,紧抿的唇,眼角没有泪痕,嘴角没有颤抖。
她看着镜中人,忽然停了手。
然后抬手,拔下最后一根簪子,轻轻搁在妆台上,磕出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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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宫的夜色沉如浸墨,朔风卷着碎雪扑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胡氏在黑暗中睁开眼。身边那半张榻是空的。她探手过去,掌心贴着褥面慢慢摊开,是凉的,凉透了。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高湛的枕上,枕面上有他的气息,极淡,淡到分不清是真的还在,还是她的鼻子在替她记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着眼等他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极轻地推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帐幔微微拂动。她听见他放轻脚步走进来,听见他将一件东西搁在案上——玉器与木案相触,一声脆而闷的磕响。
他解下外袍,袍角扫过地面,窸窣声中混着雪水滴落的细响。揭开被角躺进来时,一股寒气从他身上透过来,隔着寝衣都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凉。
她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如常。
高湛在黑暗中躺了片刻,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久呼吸渐渐沉下去,变得绵长均匀。她这才睁开眼,借着窗外雪光望向案上那支玉箫。
她当然认得它——他每日穿好衣袍,最后一步便是将这玉箫系在蹀躞带上,她一直以为那是装饰。
可此刻它不在他腰上,它在案上,在离她几步之遥的黑暗里,像一件终于被放下的心事。
翌日清晨,梳洗更衣时,她替他系好蹀躞,最后拿起那支玉箫在手里掂了掂,笑着仰头看他:“我昨晚好像听见有人在吹箫,也不知是哪个乐师,吹得还挺好的。”
高湛伸手接过玉箫,将它系在腰间,动作不快不慢。“没听见。”
“是吗。”胡氏歪着头,仍是那副不经意的语气,“对了,晚上那会儿你去哪儿了?我睡醒摸到你那边,是凉的。”
“去更衣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对着铜镜扶了扶发间的簪子,忽然又开口,语气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说起来我还没听过你吹这玉箫呢。你日日挂着,总不能真是个摆设吧?吹一曲给我听听嘛。”她伸手去够他腰间的玉箫,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箫身——
高湛抬手按住了。
“不会。只是装饰。”
胡氏的指尖在箫身上微微颤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她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弯起嘴角,将茶盏推到他面前:“那就算了。茶要凉了,快喝吧。”那笑容和她方才讨箫时一样明亮,明眸皓齿,眉眼弯弯。
高湛端起茶盏慢慢饮尽。茶已经凉了,他什么都没说。
胡氏转过身对着铜镜,将一支金簪缓缓推进发髻,铜镜里,高湛正起身,推门而去。她望着铜镜里那扇关紧的门,将那支金簪又往里推了推,推到头皮微微发疼。
然后她垂下眼帘,端起他喝过的那盏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茶是凉的,和她昨夜摸到的那半张榻一样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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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宫的乐坊设在宫城西北角,毗邻太常寺别院。胡氏近来常往这边跑——她从小跟着父兄在军营里听惯了胡笳羌笛,对音律说不上精通,倒也有几分兴致。
和士开今日被召来谱新曲,刚走到回廊下,便看见她独自坐在敞厅的胡床上,面前摆着一盘握槊,黑白棋子错落散置。她见他来了,扬了扬下巴:“和主簿,陪我玩两局。这府里个个都忙,连个能下棋说话的人都没有。”
和士开行了礼,在她对面落座,执起白子。他是个英俊的胡人,一双绿眼睛像早春初融的湖水。此刻这双眼睛正安静地垂着看棋盘,只在落子时微微抬起,从她脸上轻轻掠过。
开局很寻常,两人各据一角,谁也不急着进攻。胡氏落子轻快,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下着下着,落子便散了章法。
她将黑子往盘上一丢,撑着下巴,忽然开口:“和主簿,我家那位听说成亲前就不爱说话,现在更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天到晚闷声不吭,我说十句他就回一个‘嗯’。真无聊。”
她把玩着一枚棋子,在指间翻来转去,“跟他说些绯闻趣事他也没什么兴致。你看他大哥,虽说风流骄狂,好歹是个健谈的;二哥长得不行,但很会疼媳妇。我看啊,还是六嫂命最好。”她将棋子往棋篓里一丢,叮当一响,“我咋没这么好的命。”
和士开拈起一枚白子,不动声色地往前推了一格。没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胡氏又掷了一把骰子,捡起棋子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不过他有一件事倒是挺认真。吹箫。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北阙楼吹,吹到很晚才回来。”她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抬起眼,“我问他,他说不会,那玉箫只是装饰。可我有次明明听见了。他为什么要骗我说不会?吹得那么好,给我吹一曲怎么了?我是他夫人,又不是什么外人——他宁可对着风吹也不肯让我听,你说他这人!”
和士开沉默了片刻,将最后一枚白子落在盘面上,清脆一响。然后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绿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湖水里沉着一枚别人看不见的石子。
“夫人何必与一支箫争风吃醋?九郎君后院只有夫人一个。”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末尾微微上扬,像在哄,又像在试探一件他不敢确定的事。
胡氏撇了撇嘴,低下头,将黑子一颗颗收回棋篓。等她收完最后一颗,敞厅外已是一片橘红色的夕光,从窗棂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绿眼睛映得比方才深了些。她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的爽利:“罢了,跟你说完我倒是痛快许多。下回再来找你下棋,你可别嫌我话多啊。”
和士开起身相送。他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穿过回廊——她的步子依旧轻快,像是方才那些话不过是随口抱怨。但走到拐角时,她停了一步,回头朝北阙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站在敞厅里,将那枚她落在棋盘上的黑子捡起来,收进掌心。棋子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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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黄昏,高湛议事回来。她替他解外袍时忽然开口:“夫君,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高湛解臂鞲的手没停。“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往北阙楼跑?”她问得很轻。
高湛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那里很安静。”
胡氏没再追问,将他的外袍搭在衣架上,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要是觉得闷,可以来找我说话啊。”
高湛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微微绷紧的肩背,喉结滚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胡氏等了一息,没有等到回答,便继续忙自己的事,只是在转身时极轻地叹了口气。
三个时辰后,偏殿庭院里又积了一层新雪,松软莹白。廊下纱灯投出一团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晕开一圈暖色,像这寒夜里唯一尚有余温的呼吸。
那只萨珊小犬蹲在阶前,脖子上新系的银铃叮叮响了两声便被甩歪了。绳结没吃住力,铃铛从项圈上滑脱,骨碌碌滚进雪里,砸出一个小小的雪窝。
元玉仪拎着裙摆踩进雪里。弯腰时发梢从肩上滑落,扫过雪面,留下几道浅痕。她捞起铃铛,重新穿进项圈银环,手指冻得发僵,绳结打得歪歪扭扭,一拽又散了。小犬晃了晃脑袋,叮铃一声,铃铛又滚远了。
高澄靠在廊柱上,双手环在胸前,看她拎着裙摆追了好一会儿,唇角微微弯起。没出声,也没上前。
她捡回铃铛,重新蹲下,指尖在绳结间来回勾了几次还是没系紧,终于抬起头,把铃铛递过去。
高澄接过铃铛,指尖绕了两圈,利落打好结,收绳时将银环往结心一推,绳头服帖嵌入,半分多余的线头都不留。他把铃铛搁在她掌心,食指顺势轻轻一刮。
“教了你这么多遍,怎么还没学会。”
“不学了,以后你给它系吧。”
“这你都系不好,以后怎么给我系冠缨。”
“以后自有司礼官给你系,干嘛要我系。”
“就要你系。好好学着。”
元玉仪没理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雪沫,忽然瞥见北阙楼上亮着一盏孤灯,在漫天飞雪里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
她收回目光,弯腰抱起小犬,转身时随口说了句:“起风了,回去吧。”
高澄揽过她的肩,将氅衣往她身上拢了拢,两道身影依偎着步入殿门。殿门合拢的那一刻,北阙楼上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从这里——四十七级台阶往下——偏殿的庭院、纱灯、雪地上那串歪歪斜斜的脚印,尽收眼底。他看见她从殿门里走出来,拎着裙摆蹲在雪地里笨拙地系铃铛;看见高澄靠在廊柱上,双手环胸,唇角始终弯着;看见她把铃铛递到高澄手里,高澄指尖绕了两圈便系好,食指在她掌心轻轻一刮;看见高澄揽过她的肩,将她拢进氅衣里,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他看得很细。细到记住了她蹲下时裙摆压在雪上的形状,记住了高澄指尖刮过她掌心时她肩头极轻的一缩,记住了殿门合拢前那最后一缕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暖光。
然后他吹灭了北阙楼上的灯,转身走进那片他早已习惯的黑暗。
四十七级台阶往下,是那扇合拢的门。四十七级台阶往上,只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