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霞州梦（一）

第19章 霞州梦（一）

殷燃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街口的。

已经到了晌午，告示前除了她再无旁人，白纸黑字官印，她用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上面的字，却似乎掉进了一个又一个漩涡，墨水在她眼前散开，变成了一只只蚂蚁，在纸上胡乱游走，组合成她看不懂的样子。

她不可抑制地想起，高耸的红墙，上锁的庭院，枯死的老桃树，年轻的女子跪于庭前，一遍一遍诵读着“七去”。

日复一日，两载春秋，等庭院大门终于被打开，得到饶恕的女子偶然翻开一本游记，却忽然惊恐地丢在地上，书上的字全部消失了，蚂蚁密密麻麻爬满了白纸。

写了什么？到底写了什么？

自此以后，白纸黑字，皆化成蝼蚁，她惊恐无比，从此再不读书写字。

而今，任由无数虫蚁爬上眼底心头，将心头的结痂的疮疤啃噬出血淋淋的鲜肉，她也必须要正视这些东西，大概就叫做勇气。

渐渐地，这些小虫子开始有序地排列，头尾衔接，连通成了笔画。

“遗世宗通敌叛国，罪不可赦，天理昭昭，其掌门走火入魔，屠灭满门，凡遗世宗余孽，人人可诛之……”

她缓缓念了出来。

……

今天是他们离山的日子，大当家左等右等，总算在天黑之前等到了殷燃。

天际只余最后一抹殷红，穹野之下，她渺小成了一道剪影，描了一层红边，斜阳洒在她的后背上，依旧寒凉，孤鸿飞过，如断线的风筝，带走了最后一缕霞光。

她走到大当家面前，重重跪了下去。

咚——咚——咚——

“承蒙大哥救我一命。”

“多谢大哥留我进寨。”

“接下来的路，妹妹无法陪伴大哥走下去了。”

三叩首，恩德无以为报，待殷燃抬头，早已泪流满面。

“你这是作甚。”大当家将她扶起来，“你找到你的家人了？”

“嗯。”泪流得更凶。

大当家在她背上拍了拍，“这是好事儿啊，哭什么哭。准备何时动身？”

“今晚。”

“也好，”大当家叹了声，“安顿下来了，可以回来看看。”

红唇颤了又颤，她让自己对大当家笑着，吐出了一声，“好。”

她背上了当时给胡霭准备的包袱，带上自己的佩剑天问，飞身上马，星夜疾驰前往霞州。

三年，还剩下三年。

师傅，师兄……殷燃一定会为你们沉冤昭雪，手刃仇敌。

遗世宗位于霞州与太常的交界，立于青峰之上，群山之巅，九千级天阶嵌在悬崖峭壁之上，这是唯一的进宗之路。

五岁那年她得了疫病，被家人丢进寺庙等死，连续三天高热不退，滴水未进，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也许是回光返照，有一天夜里，她忽然有了力气，便翻下了床，推门走了出去，想最后看一眼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