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两相别(一)
巫医以法杖当拐棍,佝偻着腰走了进来,他像是又苍老了许多。
“巫医阁下。”殷燃怔忡地唤了一声,“我是怎么了?”
“你只是睡了一觉,现在感觉如何?”
“感觉……”殷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蜿蜒,像细细的藤蔓向远处开枝散叶。
感觉好极了。体内忽然萌发出新的力量,缓缓涌流经脉,如汩汩泉水给干涸已久的河道带来生机。
丹田微热,似乎有真气流淌而出。
“我,我这是……”新生的力量让她手足无措。
“欢迎回来,年轻人。”
傍晚的时候,万俟百里迟终于姗姗来迟,巫医派人送去了殷燃已经苏醒的消息,但他却被诸多朝务缠身,无法腾出时间离开来看她。
殷燃恢复得极快,她已经可以下床行走,心血来潮也许飞檐走壁也不在话下。
万俟百里迟到的时候,殷燃已经在巫医的阁楼前站立许久,远远地见他来了,蹦跳着向他挥手,向他跑了过来。
她看着自己的眼中有重逢的欣喜,但更多的是希冀,看着她身后的方向,等待着苍茫的黄沙上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走了。”万俟百里迟下马,面对着她,告诉了她这个残酷的真相,“他已经走了。”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万俟百里迟竭力让自己说得平静且自然,仿佛这样,胡霭的离开便是稀松平常的事。
但显然并非如此,殷燃眼中的希冀还未散去,笑容僵在脸上,她后退了两步,“他去哪里了?”
“他没有说。只是让我转告你,同行一场,此时便是离别之日,胡霭已忆起归途,山水迢迢,有缘相逢。”
殷燃听了垂头沉默半晌,再抬头眼角微红,一点点泪花在琥珀色的眼瞳中晶莹。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十日之前吧,你昏迷的当天。”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最后一点红光逐渐被乌云吞噬,星星明亮,弯月高悬,春日的夜风消融了冰雪,带着些许微凉与野花初放的味道,从青丝的缝隙间穿过。
她穿得单薄,在苍茫天地间站着,在一片桃李芳菲中如伶仃孤草般荏苒。
万俟百里迟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肩头,轻声言道:“这里风大,我们还是进去说罢。”
殷燃笑着将外套交还给他,道:“多谢你,其实我也不是很冷。”
她先行一步,走进了巫医的阁楼。
门上栓系的石风铃忽然坠落,不出意外的话,会径直砸到殷燃头上。绳子断裂得突然,她下意识地伸掌,竟发出真气,将石风铃震得偏离了方向,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了,巫医脚下。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着:“这怎么可能呢?我分明已经……”
万俟百里迟踏步走进来,“其实你在地下荒城里便中了毒,那日正好毒发,胡霭以血为引,巫医得以成功救下你。你身上毒已解,经脉也已经重塑,胡霭也在药物的作用下恢复了记忆。”
这是胡霭临行前编好的谎言,真假参半,将解毒的关键推到巫医身上,让殷燃一时想不明白。
他是铁了心要离去,并且不让殷燃有任何再去寻他的理由。
而对于万俟百里迟而言,他没有不帮他的理由,不论是出于朋友道义抑或是本人私心。
只是聪明如胡霭,他看得清利弊之下的人心去向,却不知,世间万事诸般因果,并非仅仅靠利弊得失连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