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海丰情(二十一)
西楼带着他们穿上龙卫军的衣服,混在出城的兵卒之间,在离开城门之前,朝愿忽然心中所感,蓦然回望,见云远弃了一身官衣,立于城门之上。
也只有云远。
那一刻朝愿便知道,彤州城必破。
并非是文人无法守城,而是一个手无寸铁,身无实权的文人,注定殉城而去。
这怕也是最体面的死法。
千人万人之中,云愿似乎也看到了朝愿,对着他欣慰一笑,总算是未辜负殷燃的嘱托。
西楼带着他们离战场稍远一些,只能依稀听见身后厮杀之声,朝愿没有想到,宁王竟亲自来接。
宁王手握玄铁制成的弓箭,身披甲胄,护心镜上花纹繁复,随他出生入死,挡去暗箭无数,一身军装威风凛凛,恰如当年战无不胜的宁王大将军。
“定海侯可歇息片刻。待本王事毕,便送定海侯离开。”
朝愿只有答应。
宁王此次前来接应只带了百名精锐,想来其余主力还留在山中待命,他带着手下缓缓靠近战场,蛰伏在暗处,似乎在等待着一个人,又或是一个时机。
战局焦灼,齐石以军功封地许之,手下将士战力大增,大杀四方,反观龙卫军,此前数次被叛军联合万俟百里迟打得落花流水,又兼之屡屡换将,内斗不休,早已伤了元气,逃兵数不胜数。
齐石命人以石器攻城,并辅之以火箭,一时间铺天盖地,烈火铺天盖地。
哀鸿遍野,云远在厉声嘶喊,只是相隔太远,功力又有大不如前,朝愿并不能听得真切。
不!
他在心中发出一声痛喊,云远方才被一箭射中,倒了下去,生死不明。
朝愿远远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不能立刻赶到他的身前,也不能带他远离战场,甚至是无法为他叫喊出声。
“终于要出现了。”宁王看得真切,箭已上弦。
云远倒下去没有多久,在众多将领的簇拥之下,成王终于现身在城墙之上。
手下的几个将军、校尉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成王面色难看至极,黑了个底朝天。
沉枫静立在身后,忽然在他身侧耳语,成王听后忽然朝着宁王潜伏的方向凉薄一笑。
朝愿低声提醒道:“王爷,小心有炸。”
“有炸又如何?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亡!”宁王发狠言道。
三岁学步,五岁骑马,六岁拉弓,十岁便可百步穿杨,就连父皇亦是多次称赞他是冀家的千里驹、神箭手。
箭在弦上,瞄准的是宁王喉咙,杀心已现,就是要让他一箭毙命,再无喘息之余地!
大限将至,不知成王是犹自不晓,还是不放在心上,他慢条斯理地接过沉枫递来的笛子。
凑在唇边轻轻吹奏,笛声宛转悠扬,带着轻快,远远传来,宁王却神色大变。
“不好!”他骤然放下弓箭,捂住自己的耳朵,病态地喃喃,“听不见,我听不见……”
双目赤红,与朝愿在遗世宗走火入魔的情态极为相像,朝愿看了看成王,心中大震,忽然明白了什么。
“带你主子快走!”朝愿忙对西楼说道。
可惜来不及了。
宁王如野兽般悲鸣一声,彻底失去神志,不分敌我,见人就杀!
朝愿眼下体弱,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只有仓皇地带着任梦长东躲西藏。
任梦长被救下之后心中低落非常,只远远在队尾发愣,谁料变故突然,十分茫然地抱头鼠窜。
杀了好一阵,笛声断断续续,中断的时候,成王便恢复清明,目眦尽裂,尸体遍地皆是他的手笔,他痛苦地哀嚎,心痛不已,几乎要流下血泪来,可下一瞬,笛声复又响起,他又成了眼中只有杀戮的魔鬼。
“宁王如今这般,倒像是被人下了音蛊。”任梦长推断,“音蛊随音而动,这笛声,就是诱发蛊虫作乱的引子。”
“那该如何解?”
“蛊虫多变,解药极难配出,其实只要回了笛子,蛊虫便会在体内永远沉睡下去。只是眼下……摧毁笛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朝愿越过尸海,望向战场,尸体遍布,若叠起来,也许可比高山。
血流漂橹,将士枉死,城池将破,两位亲王却忙于内斗。
他朝氏一族世代忠良,战死沙场者无数,马革裹尸者无数,家破人亡者,无数。
难道就是为了效忠这样的王族,这样的王朝么!
笑话,笑话!
他怆然失笑,齐石叛军已经在撞击城门,成王自顾不暇,笛音暂停。
宁王手中的刀已经卷了刃,他气喘吁吁地抬头,鲜血自眼角蜿蜒而下。
一手扯下护心镜,他向朝愿走来,递给他。
“我有一万私军,就在小定山庄待命,你拿去,定要护下彤州城!”
护心镜被宁王死死按在朝愿胸前,微微刺痛,“王爷这是何意?”
“我手底下的将士,随我出生入死,骁勇善战,个个不是孬种,却死在我的刀下。我心痛难安,余生难过,倒不如……战死沙场,也好过同胞相残!”
“你的兵,我不要了,我的兵,你拿去,他们就算死,也要死得其所!”
宁王仰天大笑,一直以来他都不满自己得一封号“宁”,自觉不是继承大统的封号,如今才知,他得封宁王十载有余,注定是要护卫一方安宁的。
两年前是,如今更是。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成王棋高一着,早就给他种下音蛊,将他囚于猎云宗之中,日日磋磨,隔三岔五以音蛊操纵,放奴隶与他共处,让他尽情杀戮。
一切只为今日,让他大开杀戒,亲手杀了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让他再无颜面苟活于世。
他承认他败了,可谁道,败军之将,不能成为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