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进弟媳的内室俨然要比第一回来得轻车熟路,他一遍告诉自己要非礼勿视,一边又忍不住留意屋中陈设,似乎连这里的气息都要比别处要香一些。
虞恒回头看了眼这身作小厮打扮的婢女,失笑道:“你怎么知道?莫不是有千里眼、顺风耳?”
被他这样一问,福珠便不作声了。她本就性子温吞,方才那一句,已是鼓足了勇气。
陆溪却没有犹豫。
比起虞恒,她自然更信福珠。
福珠说得果然不错。
别业深处,竹影掩映之间,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正立在廊下,与身侧二叁名仆从低声交代着什么。
端王抬了抬手,语气不耐:“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几人对视一眼,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下。
人一散尽,端王眉间的烦躁便再也压不住。自珑州归来,他已接连数日难以安眠,不是彻夜无眠,便是夜半惊醒。郁气像是沉沉压在眉骨之上,久久不散,使得那张原本俊美的面容,也显出几分阴鸷。
寿宴尚未开席,他不欲露面,便循着小径往偏僻处去,在一座竹亭旁停下。脚步踏上石桥,桥下水面微动,池中的鲤鱼受惊,倏然四散。
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的侧颈处,浮现出一道漆黑的掌印。
那印痕极浅,却像是生来就贴在皮肤之下。
端王对此毫无所觉。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寿命正被一点点磨去——厉鬼缠伏在他身侧,悄无声息地蚕食着他周身的灵气。
忽然,那趴伏在他背后的厉鬼像是嗅到了什么,微微一顿,抬首望向前院的方向。
无色的锁链自虚空中垂落,缠绕在端王身上。那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
别业惊心·中(H)
竹林太安静了,越往深处去,越是静谧。陆溪回头看向来时的小径,低垂的枝叶彼此纠缠,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墨绿,其余的什么也看不到。
日光被切割成小块,细细密密洒下来,只能让她依稀看清楚周围。
这片竹林仿佛是与世隔绝,没有喧闹的宾客,也没有昂贵的熏香气息。仿佛连风都刻意避开了这里,黏湿的空气厚重,压得她呼吸不顺。
陆溪不知不觉中停下了脚步,脚底的枯叶踩上去不像刚进竹林时那么干脆,反而松软泥泞,像是踩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地方。
她不敢低头去查看。
竹叶上的水珠不时滴落,落在肩头、发梢,凉意不重,却黏附着不肯离开。衣料被打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仿佛被无声标记。
陆溪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一瞬,她的发梢被轻轻吹动,像是被什么人轻轻拨弄了一下。
可林中分明没有脚步声。
她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竹影低垂,层层围拢,仿佛这片林子正在缓慢收紧。脊背浮起一阵细密的麻意,又很快退去,像是刻意提醒她——并非错觉。
陆溪心底一沉。
她知道,他来了。
有什么冰凉的触感贴上颈侧,沿着皮肤缓慢攀爬,鼻端也随之弥漫开湿重的气息。她心口猛地一跳,几乎失了节拍。
陆溪压着声音,低低问:“……是你吗?”
没有回应。
啪——
一声突兀的轻响,束发的额带被扯落,镶着宝石的缎带滑进草丛,连同发尾坠着的碧绿扳指,一并消失在竹影下。
墨发散开,披落肩头。
冰冷的手指抚上她的侧脸,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一双漆黑而空洞的瞳仁紧紧攫住她的面容。
他们靠得极近。
近到几乎贴在一起。
可陆溪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有什么湿腻的东西贴在她的脸上,那东西沿着皮肤缓慢上移,带着令人不适的黏意,在她颧侧徘徊,最终停在眼眶边缘。虞忱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急促,某个念头像是被唤醒——他想把这双眼睛挖出来,含在口中舔吃。
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女子身上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甜香,不浓,却顽固地存在着,无声无息地缠上来,像是在诱引,又像是在试探。他不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只要顺从本能,他完全可以将她拆解、吞噬,让这股气息彻底消失。
厉鬼确实渴望她。
这个念头方才成形,心口便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扎了一下。他微微蹙眉,歪过头,像是在分辨这种陌生的感觉。
每一次遇见这个女人,他都会变得奇怪。
明明跟随端王的这些日子里,他日日都能饱食,可只要靠近她,嗅到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体内的空虚便会重新翻涌上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仿佛他真正渴求的,从来就不是别的。
别业惊心·下H(小高出场)
陆溪的少女时期借住在寺庙,席妙君发愿补完壁画,因此连年茹素,她的饮食倒没什么禁忌,母亲给山脚下农妇一些银钱,她们会定期给她做一些肉食带上去。除此之外,舅母也心疼她,每旬都会派人来给她送一些吃食衣料。
可即便如此,陆溪依然是纤瘦的。守寡月余,她食不下咽,如今浑身上下也摸不出来多余的二两肉。
连胸脯也只是小小一团绵乳。
厉鬼张大口腔,一口就含进了嘴里。
冰的、冷的、湿腻腻的,陆溪眼睁睁看着一小团水渍在布料上氤氲开。她挣扎着,脚腕上的藤蔓越缠越紧,勒出一道红痕。
她声音也发颤,乞求着,“你放开我好不好,我有话跟你说。”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啧啧的水声在一片孤寂的竹林里格外明显。
他吃起奶来很娴熟,冰凉的口腔裹着柔软的乳肉,长舌卷着乳尖挑逗,隔着衣料,他轻轻用尖牙磨了磨乳首,果然引得陆溪一声哼唧。
藤蔓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无限延伸,缠住纤软的腰身,深绿粗糙的藤蔓戳戳她柔软白皙的肚皮,像是要钻进她肚脐眼一样。
忽然一个散发凉意的柱状物贴到她腿心,冰冷的触感让陆溪打了一哆嗦,她低头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那东西拍打了几下她的臀肉,激起一层白腻的肉波。然后陆溪就看着自己腿心的软肉凹进去一块,被挤压的触感随之传递而来。
那东西挤蹭着肉屄,原本被外阴包裹着的肉缝很快就裸露出来,连带着肉蒂也被蹭开。
陆溪心里头紧张羞耻,但她的身体却好像和她不一个想法,肉屄颤颤巍巍溢出蜜液,粘稠通明的水液粘在柱身上,依稀勾勒出一点轮廓。
无形的东西操弄着她的肉蒂,很快小小的、嫩红色的肉蒂在她眼中被挤压玩弄地越来越红肿。
小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推到上身,柔嫩的两团乳肉露出来。陆溪扭着腰臀,带着哭腔挣扎,她说,“你放过我好不好?”
厉鬼咬了一口她的乳尖,像婴童一般嗦吃着她的乳肉,咂嘴的时候仿佛真能吸出来乳汁。
她哭哼声越重,厉鬼的动作就越大。
乳头被吃得红艳艳的,屄水流了一腿,嫩红的肉缝翕动开合,迫不及待迎接他的进入。
冰冷的肉柱挺进小缝,撑成了一个圆圈,陆溪满脸眼泪,看着自己的屄肉一开一合,柔软的小腹被撑起了一个弧度,裹着她腰肢的藤蔓故意去挤压那块凸起,隔着肚皮,两相碰撞,陆溪被刺激地失神,止不住叫道:“阿忱、阿忱……”
淫妇,被鬼压着交媾,竟然还不知耻地喊自己丈夫的名字。
陆溪没了理智,身体只能随着情欲扭动,她挺着胸脯,把乳肉往他嘴里送,边哭边央求,“你吃一吃,你吃一吃。”
厉鬼掰着她的股肉,企图让她穴口张得更大一点,他顶得很用力,女人温热的肉壁包裹着他,在他舔吃乳肉时还会绞紧,虽然他肉身早不知道死哪里去了,但这会他还是爽的头皮发麻。
女人的娇喘吟哦声渐大。
竹林外自然听到了些许动静。
在第一股冰凉的精液射进肉屄里时,缠着陆溪手腕脚腕的藤蔓松了下来,她得以半跪在衣服上喘息。
她身上被厉鬼的牙齿咬出不少痕迹,陆溪再没有这么狼狈过。即便是那日在山洞里,虞慎也不会扇她的屁股逼着她张大穴口。
一人一鬼做到最后,该死的藤蔓像是生出了自己的意识,拿着尖端有意无意顶弄肉蒂,陆溪爽得浑身颤栗,又哭又叫,左右挣扎,偏偏她被拉着脚腕,哪也逃不开。
她敢挣扎一点,桎梏着她腰身的藤蔓就会抓着她往肉柱上摁。
短短一会儿,她喷了两回。湿淋淋的柱身被勾勒出形状,陆溪惊恐地看着肉柱把水液蹭到她白皙的腿肉上,然后越战越勇,继续塞进穴中抽插。
当凉意射进肉腔,陆溪才缓了一口气。
半跪在衣袍上,肉白的屁股对着厉鬼,她胳膊撑着地,小声喘气。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落在肉臀上。
她知道,是那东西示意她撅起屁股挨肏。肉缝被肏成了圆洞,一时半会儿无法闭合。
厉鬼满意的看着肉洞中一点若有若无的白气。他是鬼身,本就阴气极重,凡人渡了他的阴气,体内自会燥起一团阴火。
别看这小夫人这时不情不愿,她很快就会被欲火吞噬。
他掐着女人的细腰,正准备开始第二轮的肏弄。
却见陆溪抓着身下衣物,飞快起身要跑掉。
周遭的藤蔓正要抓她回来。
厉鬼却敏锐嗅到了一股气息。他抬头,看着竹林外的方向,藤蔓也同时一顿。
再回头陆溪跑远了。
他耸耸肩膀,颇有些无奈,“好吧,这回就放过你了。”
原本昏迷在竹林外的端王,不知何时醒了。
高将军
下,还是不下?
陆溪踌躇不敢动,正在这时,身后竹林脚步声逼近,她心中一惊,本就酸软的大腿一个没站稳,径直顺着瓦片摔了下去。
“小心——”
高熙文立即飞身上前。
衣摆和长发飘扬,下一刻,原以为的撞击没有出现,陆溪被一个稳稳的怀抱接住。
男人的手臂很结实,身上还散发着好闻的皂角味,方才在庭院中离得远,真被牢牢接在怀中后,陆溪才注意到他体型比远看时大上很多。
高熙文看着她从怀中扬起的小脸,皱起眉。怀中人轻盈纤细,身上穿着男人的衣袍,他原先当做是哪家调皮的小郎君,这时离得近了仔细打量才发觉不妥。
只见她肌肤雪白,长发如墨一般浓郁,一双乌亮的眼睛泛着水光,眼角微红,双颊泛粉,嘴唇莹润,还微微喘着气——哪里是小郎君,分明是个极貌美的小姑娘。
高熙文下意识想松开手,把她放在平地上。
目光却在要移开的瞬间顿住了。
只见她衣袍下摆凌乱,白皙如玉的小腿从中裸露出来,高熙文顺着看去,这才发现她竟然没穿鞋袜,一双赤足还沾着泥土和竹叶,两只脚腕上被蹭破了皮,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再往上一点是一圈尚未褪去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勒过一样。
高熙文的眉毛彻底拧起来了,他收回目光,把怀中的姑娘放进了庭院中的石凳上。
庭中微风吹过。
高熙文站直身子,负手而立,日光照在他背后,身前投出一大片宽阔的影子,陆溪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之下。他目光锐利,审视着陆溪。
陆溪拽着衣角,指尖轻微发抖,她低下头任由凌乱的长发遮挡,避开了高熙文的视线。庭外的脚步声顿下来,来人似乎也在围墙边踌躇。
然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鞋底扒着墙面的声响。高熙文目光随之射去,他厉声扬眉,冲着院墙高声喝道:“什么人!”
院墙外的端王没成想里面还有人,他被低喝吓住,脚下一个打滑摔了下来。
但端王无愧是皇子,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便抬声询问,“是在下唐突了,敢问兄台可曾见到一位姑娘来过?”
陆溪倏地抬头,手指攥住了高熙文绛紫色的衣角。她不清楚来人是谁,但自己这份尊容她不敢让任何外人再看到。
高熙文不动声色抽走了衣角,冲着院墙回道:“不曾见到。”
他认出了来人的声线。槐城之战,他从百里外赶过去,就是来给这位皇子贵胄收拾烂摊子的。
高大的男人眼中浮现出讥嘲,他理所应当地把眼前女子的惨状归咎到了端王身上。一意孤行致使战事失利,忠良殉国,回到京城后不仅不思悔改,还敢在姑母生辰当日狎弄少女。
他方才两句话都没有刻意改变声线,端王甚至没能听出他的声音,这蠢货!
墙外的端王难掩失望神色,他眼睁睁看着仙子向此处来,却没成想扑了个空。但他又很快打起精神,仙子的行踪岂是他能轻易掌握的?找不到她不正说明她绝非凡人吗,
端王乐颠颠走了,他坚信今日惊鸿一瞥只是开始,日后他绝对还能再见她一面。
庭内二人侧耳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
高熙文垂眸打量少女,他压低声音,问道:“你是谁?”
温泉池边
温泉池水汽缭绕,热腾腾的蒸汽把陆溪蒸得肌肤泛粉。
她脚腕处有伤口,不敢进温泉里清洗,只能坐在旁边,用水流擦拭身体。
泉水溅到小腿上的红肿,令她痛得龇牙咧嘴。委屈油然从心底升起,柔嫩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咬痕格外触目惊心,放在以前,虞忱根本不会这样对她,她流一点泪,他都要心疼得不行。
她眼眶一热,强忍着泪水不用涌出来。丝丝痛意从腿上传来,陆溪掰开腿心的嫩肉清洗,她切切实实感受到有东西被灌了进来,但又不像是液体。她红着脸抠挖,什么也没弄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泉池水雾缭绕,温度越来越高,她全身都蒸腾出燥热感,口齿格外渴求凉水。
高熙文那边正在收拾箱笼,他前途大好,长公主待他也很尽心。此次回京,也为他收拾出不少年少时的衣物,其中一些虽然尺寸宽大,但勉强能给陆溪穿。
长公主有心为他打算,计划趁着此次机会为他觅得一位良妻,他自十七岁从军以来,身边从无女色,高氏逐渐衰微,长公主的叁位亲子也只能领荫封的虚职而无实权,作为唯一有机会跻身叁品的高氏子,寿安长公主很早便提点他,要他洁身自好,待到日后时机成熟,再娶一位高门贵女。
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陛下虽然看重他,但朝中几位老臣难保不会有什么微词,简而言之,官拜叁品的事,高熙文想要十拿九稳,还需要获得妻子娘家的助力。
此次生辰宴,就是长公主抛出来的一个由头。不少有意结亲的勋贵清流都会心照不宣让夫人带着女儿来拜见公主。
他心中热切,接连几日都辗转反侧。
高熙文收敛起心中的波荡,他拿着手中干净的衣裳,叩响温泉池的门。
啪啪——
一片寂静。
他扬起声音,“姑娘,高某将衣裳拿过来了。”
还是没人应答。
高熙文皱眉,接连叩门几次,侧耳靠去,始终没听到动静。
他心里一个咯噔,直接推门而入。
扑面而来的是温泉的热雾,琉璃屏风后隐约看到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影。高熙文大惊,他也顾不得其他,大步绕过去。
只见屏风后面,水雾之中,一道玉白的身躯影影绰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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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到底没醒来,那一声嘤咛仿佛只是亲昵的撒娇和抱怨。
藕白的长臂挂在男人的脖子上,小巧的下巴放在了男人的肩膀处,高熙文搂着她洁白的脊背,搂得很紧。
这是高熙文二十九年来第一次跟女人这样亲近,这位久经沙场而临危不乱的宿将,在此时竟有些许的局促。
怀中的躯体太过柔软轻盈,她失去意识,整个人软塌塌靠在高熙文怀中,如若不死死捞住,即刻就会瘫软地滑下去,因而他不得不抱得很紧。
柔软的乳团隔着轻薄的夏衣挤压在他胸膛,掌心下的裸背也源源不断传递着温度。
下身有东西很自然地翘起了头,硬挺挺地戳着少女娇嫩的肌肤。高熙文赤着脸,抱着她,心里默念起什么。他走动的同时,怀中娇躯一颠一颠,那东西也在一搭一搭地磨蹭着软肉,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平时自渎的快感,尤其是他五感灵敏,还能嗅到少女的发香。
平日里走惯的廊道,今日显得格外漫长。
他在此时不由得庆幸,因自己一贯独来独往,长公主没给他安排下人,起居等杂务大都亲力亲为,少部分则由他亲卫代劳。如今亲卫被前院借去,整个小院中只有他一人。
所以没人会看见,没人会知道。
高熙文顿住脚步,微微侧过脸去,轻轻蹭了蹭少女娇嫩的脸颊。他嗅着少女的发香,状似无意地用嘴唇擦过她的小脸。
一下、两下……
然后他大胆起来,轻蹭变成了实质的吻。他轻啄着她柔嫩的脸,手臂向上颠了颠,身下硬物“恰好”抵住了少女的臀肉。
高熙文看着她沉睡的小脸,她无疑是娇美的。姿容出色到整个京师恐怕再难得一个这样的美人,所以当他听到端王的声音,看到她一身的狼狈,几乎是毫不犹豫有了这个猜想。
情热
陆溪醒来时,身上盖着一层柔软干燥的锦被,顺滑微凉的被子贴着身体,尤其舒适。额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压着她,陆溪抬手去摸,摸到一片温热的湿润。
那是一张浸水的巾帕,已经被她的体温给暖热了。
她摘掉巾帕迷茫着,半晌才回忆起自己是在温泉池晕倒的。温泉池?陆溪愣了愣,下意识摸向自己身上,入手是同样干燥轻薄的衣裳。
她低头看去,松了口气。
只见身上不知何时被套了一件宽大的衣袍。领口的结歪歪扭扭,看起来像是闭着眼系的。
她醒来的动作太大,惊动了床边人,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拨开帷幔,然后又似乎觉得不妥,手指顿了顿。
接着,高熙文低沉的嗓音响起,“姑娘可是醒了?”
他的嗓音很好听,像是古寺厚重沉稳的钟鸣,陆溪听着,颊边就开始发热。
她缩起小腿,膝盖放在胸前,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小声问道:“可是又给将军添了麻烦?”
高熙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轻声道了一句,“失礼。”便拨开了帷帘。
他的脸不同于虞家叁子的俊美,反倒更加英朗周正,浓眉入鬓,目若寒星,轻易就能令人想象出他在战场上是如何的英姿勃发。周身的一点书卷气,更满足了陆溪对书中儒将的幻想。
言行举止,都能让她报以好感。
陆溪垂眸,不敢再去看他的脸。小院中无下人伺候,她不敢去想是谁为她换了衣裳。
高熙文见她目光低垂,猜出了她的想法,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歉疚,“方才,是高某得罪了。”
“哪有,分明是我又给您添了麻烦。”陆溪急忙道。
高熙文顿了顿,“姑娘不怪高某?”
这该怎么叫她回答?陆溪只能盯着自己裸露出来的脚尖,小小“嗯”了一句。似乎是为了掩盖局促,她补充道,“将军也是在情急之下,想要救我才……”
后半句没说出来,高熙文盯着她红透的脸颊,眼中带着些许笑意。
他的目光浓烈,不加掩饰。陆溪不曾抬头却感受到了黏在她脸上的目光。她心中奇怪,却又难掩羞涩,因此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通红很快蔓延到瓷白的脖子上。
脸颊上的滚烫让她难耐,连呼吸声也在无知觉中变得明显。
倏然,陆溪往后一避。
高熙文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落在半空,离她只有一寸。
水盈盈的眼睛抬起,凝望着他,眼睛中是显而易见的无措。
高熙文蜷起手指,摸搓着指尖,解释道:“姑娘脸太红了,高某只是担心姑娘着凉起了高热。”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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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熙文收回了手,面不改色,他的神情如同陆溪初见时一样,沉稳可靠,像是个真正的坐怀不乱的君子。
他应了一声,又问道:“怎么了?”
陆溪的双眼仍是迷蒙的,长发乖顺地耷拉在肩膀上,她吸吸鼻子,满脸委屈,“我好难受,你能不能帮帮我?”
高熙文问她,“怎么帮?”
少女神情一瞬间更加迷茫,显然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更别说怎样寻求帮助。但晕乎乎的陆溪比平日的她更加无赖一点,她虽不明白,却还是紧紧抓住高熙文的衣襟,不许他离开半步。
高熙文把她的长发勾到耳后,粗糙的手指蹭过耳尖,陆溪轻哼一下。
他说:“姑娘确定要高某帮你吗?”
黑黝黝的眸子微微眯起透露出一点危险的意味,可惜陆溪什么也没注意到,在她心里,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高将军无疑是个可靠的好人,于是她点点头。
高熙文向前倾身,高大的身体投下阴影,笼罩住面前的少女。他的手伸进锦被,抓住陆溪细腻的小腿,手指顺势而上。
陆溪缩了缩腿,满脸疑惑。
他面不改色,“我是在帮助姑娘。”
是吗?
大手游走,从小腿到腿弯再到大腿,察觉到异客探访,柔软的腿肉下意识瑟缩夹住他的手掌。
高熙文一脸无奈,掰开她的腿心,“不要怕,相信我,好不好?”
陆溪有些惭愧,她听话的松开大腿,脸儿红扑扑的,连说话声都弱了几分,“高将军,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用这个法子帮我?”
她浑身燥热,按理说不该拿冷水降温吗?
偏偏高熙文一本正经,解释道,“姑娘这是中了热毒,寻常的降温法子不管用,当务之急是要泄火。如若姑娘不愿意让高某来,我可以替你去城里叫郎中。”
她当然不愿意再喊个外人过来,陆溪一听到这句话,就有些退缩,只能把目光望向高熙文,“那还是高将军来吧。”
她说着就强忍着羞意,把腿分开更大。
薄被和宽大的衣袍罩着她,外人什么也看不着,只能瞧见一本正经的男人和满脸羞臊的少女。
陆溪与厉鬼交媾,吸了他的精气,体内自然升起阵阵欲火。但她一概不知,只能感觉到高熙文粗糙的手指滑过肌肤带来的痒意。
她再没跟别的男人有过这样亲密的举止,即便是虞慎,那日在山洞里,昏昏暗暗,只能勉强才能瞧见,那时候她心虚,不怎么敢看他的脸,更别提虞慎到后来直接压在她背上,捂着她的眼,什么也不让她瞧见。
陆溪睫毛轻颤,脸上的滚烫已经说不出来是中了热毒还是在羞臊。男人的呼吸温热而又低重,喷洒在她肌肤上,让她不由得口干舌燥起来。
她从第一面开始就忍不住一直在观察高熙文,他个子很高,肩膀平直而宽厚,绛紫色的衣襟被绷得紧紧的。他接住她的那一刹那,陆溪的脸靠在他鼓起的胸肌上,隔着厚实的肌肉,还能听到平稳的心跳声。
他的背肌也很漂亮,走动时隐约能看到凸起的蝴蝶骨。然而顺着下去,腰又是极窄的,玉带掐着腰身,她仿佛能透过衣料看到劲瘦的肌肉。
那腰身上必然还有几道张牙舞爪的刀疤,狰狞着,诉说着这个男人的累累战功。
穿衣
日将西沉,守在竹林外的福珠满脸泪痕,她抹了一把脸,慌不择路去前院找二少爷。
“诶——”
高崚招呼完客人,打眼瞧见一个急匆匆的熟悉身影从廊下过去,他张口叫住。
“那个谁,对,就是你——你不是跟在虞二那个小表弟身边吗?来这干什么?”
再往里就是女眷们的地方,高崚以为这个小厮走岔了路,谁料小厮抬起头,一双眼红通通的,可把他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福珠慌乱无措,好不容易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张口便问:“高少爷可知道我们二少爷在哪里吗?”
高崚皱眉,“你不是从虞二那边来的吗?”他有了个不好的预感,“该不会是你们表少爷出了什么事吧?”
他娘的五十大寿,来的宾客不少,其中免不了会有几个放浪形骸的勋贵子弟,虞二的小表弟又生得唇红齿白,若真叫那几个混账瞧见……高崚脸色铁青。高家大哥仕途不顺,这次正好借寿宴名义广邀宾客,勋贵、清流、宗亲,都被邀了个遍。高崚原本就反对,担心几人喝了酒闹事,可惜大哥一向说一不二,有几个二世祖的爹也正巧在户部任职,掌管官员们的调动升迁,多年卡在从四品虚职的大哥,有心与他们来往,自然也发了请帖。他的目光扫向这个小厮,期盼着从他口中得到否定。
福珠吞吞吐吐说:“我、我与表少爷在竹林分开,表少爷进去后,半天没再出来。”
高崚焦急追问,“只是走散了?没遇见别人?”
福珠小心看他一眼,道,“没遇见别人。”
她也不算撒谎,陆溪是为了抓鬼才进的那片竹林,自然不算是遇到了“人”。
高崚松了口气,他看看天色,“我知道了,眼下寿宴还没开始,我叫人把虞二喊来,咱们几个去找找他。”
也许只是小孩子贪玩,钻进林子找不到出路。他招招手,喊来了个下人,叫他进去把虞二喊过来。
虞恒来得很快,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贵公子,此时倒有几分焦急的样子。
高崚已经叫人去瞧过了,那几个混不吝的纨绔都在席间等着,因而这会儿他很放松,总归是在自家待着,小表弟丢不了。
见虞恒这幅紧张的样子,他还有闲心打趣,“至于吗?小鹿总不能在我家丢了。”
虞二到底没告诉他表弟的名讳是哪两个字,想起来那双灵动的眼睛,高崚便一厢情愿认为小表弟的名字应当是这个鹿。
虞恒瞪他一眼,便看向福珠,“哪个竹林?”
福珠指了指,“回二少爷,是月洞门后面那片。”
高崚领着他们,“那是我家别业里最大的一片竹林,莫说外人来了,我小时候都在这里迷路过好几回。”
虞恒不吭声,他心里隐隐不安。
他们三人,连带着几个下人,一起进入竹林寻找。
换衣
虞恒的手一直在抖。
宽阔的衣袖盖住他的手,表面上看他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侯门公子。
高崚抬眼看他,又看了一眼同样神情紧绷濒临崩溃的福珠,他抬手叩响堂兄的门扉。
门里静了静,接着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高崚听着渐近的声音,扬声,“惊扰堂兄休养了。敢问堂兄,可曾见过一位约莫十多岁的小郎君过来?”
“嗯……”高崚描述他的外表,“应该有六尺来高,穿着一身玉白色的衣袍,上面绣有梅花,长相很出众……”
他正形容着,门嘎吱一声开了。
高崚只听好友失声叫道,“小陆——”
只见门后,堂兄高熙文身着藏蓝衣袍,宽阔的背后钻出来一张瓷白小脸,正是陆溪。
虞恒看到她的一刹那,就上前急切地拉过来她的肩膀,谁料还没碰到,一只大手径直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抬头,男人审视的目光投来。
目光交汇的一瞬,虞恒不由得也眯了眯眼睛,油然而生的厌恶堂而皇之浮现在脸上。
高熙文同样不喜欢他。
无论是他白腻腻的俊秀脸蛋,还是那双多情泛滥的桃花眼,都让他先入为主给虞恒扣上一个轻狂孟浪的罪名。
高崚哑巴了,他视线来回扫视,敏锐地察觉到两个男人互相之间的排斥,空气有一瞬间凝滞。
僵局最后被陆溪打破,她拎着衣角,小心往前一步,拉住了虞恒那只被扣在半空的袖角,讷讷喊了声,“哥哥。”
福珠听到她声音眼泪都快出来了,硬是从后面挤了过来,满脸湿润拉住陆溪另一只手,呜咽着,“少、少爷,我可算是找到您了,呜呜。”
陆溪手忙脚乱拍她的肩膀安抚着,“是我玩得忘了时辰,叫你担心了。”
高熙文听到她喊哥哥的时候已经收了手,虞恒桃花眼凉薄地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圈着陆溪的肩膀把她半搂在怀中,他的手掌也拍着她瘦弱的背,颤抖的指尖被掩藏得很好,语气里只剩下庆幸和亲昵的埋怨,“你真把哥哥吓死了,下回可不许乱跑了。”
他没再看高熙文一眼,陆溪被他半按在胸口,她有些不适,想要挣开,但虞恒的手劲实在是太大,几乎是扣着她,禁锢着她,她没办法只好泄气任由他搂着。两个人贴得太近,扣着她肩膀的指尖在轻轻发抖,陆溪疑惑地瞥了一眼他的指尖,再抬头看,才注意到虞恒的嘴唇几乎没了颜色。
他竟然真的在害怕?
她微微发怔。
虞恒另一只手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她的背,像极了母亲哄睡婴孩,分明在不安的是他。
陆溪脸颊贴着他胸口,嘟囔出一句,“我才没乱跑,是哥哥找我找到的太慢了。”
虞恒亲亲他的发顶,承认,“对,是哥哥的错,哥哥找到你找到的太慢了。”
高熙文目光幽深落在陆溪柔软的发顶上,虞恒状似无意挡住他的视线,他收回后,向一边的高崚询问,“这位是?”
高崚见两人气氛不再剑拔弩张,松了口气,介绍道:“这位是虞侯的二公子,虞恒。”
“虞二,这位是我堂兄,正四品桐州卫指挥使,高熙文。”
虞恒点头,虚伪地客气道:“久仰高将军威名。”
“虞公子客气。”
高熙文则皱了眉毛。他虽久不归京,却也记得虞侯府只有叁位公子。珑州之战中,殉国的就是最小的叁公子虞忱。
那么虞恒怀中的是……?
他可没听说虞侯还有一位女儿。
陆溪悄悄从虞恒怀里露出脸,小声说:“……哥哥,我从竹林里迷了路,为了出去,误打误撞就爬上了这位高将军的院墙,差点从墙壁上摔下来,是将军救了我。”
她说是小声,实则在场的几人都能听到。
虞恒的排斥陆溪自然能感觉到,说这些话无非就是为了解释。
闻言,虞恒倒是扬起笑容,手里动作却不含糊,扭着陆溪的脑袋把她又摁了回去,声音听上去热切了许多,“那我就替舍弟多谢高将军的救护之恩了。”
“举手之劳,”高熙文冷淡道,“虞公子刚刚说舍弟,不知道这位是……?”
他问出这句话后,明显感觉到虞恒敌意更重,嘴角虽还嗪着笑,但一双桃花眼里的厌恶却好似要流出来一样。
高崚察觉到好友的心情极差,见状连忙插嘴,“这是虞二的表弟,席陆。虞二拿他当眼珠子似的护着,亏得在堂兄你这,若人真在我眼皮子底下丢了,虞二定饶不了我。”
虞恒瞧他一眼,也没否认,“将军救护舍弟,虞恒来日定当重谢。只是现下前面宴席也快开始了,我们表兄弟就不打扰将军休养了,告辞。”
他们走得利落,高崚冲高熙文笑了笑,也连忙跟上。
高熙文一人留在门前,若有所思。
表兄弟……表兄妹……吗?
你有病吗
虞恒笑吟吟的,深黑的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在略显昏暗的车厢中,他的表情堪称诡异。
陆溪沉默片刻,拢紧外衣,还是把心中的那句话问了出来。
“虞恒,你是不是病了?”
远在她同虞忱说出第一句话之前,她就跟虞恒相识了。可是近来桩桩件件事情都让陆溪惊觉,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虞恒。
她住在善因寺时,只知道虞恒是平昌侯的次子,也知道他不久前才辞了身上的荫封官职。他说自己喜好书画,也略通佛学,听闻善因寺有一幅出自先代名家之手的壁画,原本残破不堪,今经修补后竟然复旧如新,这才专程来观赏。
陆溪原本捧着白瓶换花换水,对于外来的男客有些爱答不理,听见他提到壁画,才肯掀起眼皮,瞧他一眼。
席妙君才气逼人,尤善丹青。她虽然没继承到母亲的才华,却格外自得于母亲的本事。虞恒笑吟吟地夸赞着修补的画匠深得古法,陆溪抿抿唇,扯起一点很浅淡的笑容,又很快压了下去。
她忍不住开了口搭了腔,虞恒听见她回话,便摆出一副更加虚心求教的姿态。
陆溪到底是目睹母亲如何夜以继日重新勾勒填补的,虽然她对于丹青一道并不精通,但讲起来其中技法还是颇为熟悉的。
一来二去,陆溪被他哄得连说了半个时辰。
而虞恒始终带笑倾听。
如今叫陆溪再回忆,竟有些茫然。毕竟除了一开始虞恒自我介绍,后来她也没有再问过他的私事。
她对于他的了解,竟然也只限于一点儿。
她自顾自认定虞恒是个温和且博学的勋贵公子,甚至在虞忱语焉不详说起叁兄弟关系不错后,便先入为主认为他当是个和善的兄长,没再去细究过。
可虞恒并不是。
他的本性其实很恶劣。
他同虞慎相处不来,和虞忱也没见多好。所以对于虞忱死亡的内情,他才会瞒着陆溪,耍着她玩。
陆溪发现后恼怒至极,把他脖子上掐得一片青紫。他嘴里还硬要挑衅,说着她跟虞慎不清不楚的话。
她把他掐得满脸涨红,青筋暴起。至今颈间尚有淤痕,不得不穿高领衣来遮掩。
可即便那时候,她仍旧没觉得虞恒会伤害她。
直到刚刚,虞恒看似半抱着她,轻轻推着她离开了别业,实则扣在她肩膀和手腕的力气大到她无法违抗。不用去看,也知道衣下的皮肤会红了一片。
她不敢大声嚷嚷,唯恐他连表面的和睦都不肯演,只能一只手拧着他腰间的皮肤,要挟他放手。
谁知虞恒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溪心中发毛,她的腿还放在他膝盖上,她不敢收回,披在肩膀上的外衣也透着虞恒身上独有的气味,她也不敢脱下。
睫毛颤抖着。
陆溪捏着外衣的衣襟,自顾自又问了一遍。
“虞恒,你是不是病了?”
虞恒歪了歪脑袋,乌黑发亮的桃花眼盯着她,异常俊美的面庞在此时没有一丝温度。
黑亮的眼睛盯得陆溪想退缩,她想,虞恒或许是被那只恶鬼给影响了,对,一定是的,虞忱生前是那样温柔的人,刚刚不还压着她,不听她哭叫求饶,抓着她脚腕狠狠挺入吗?也许虞恒也是被恶鬼的戾气给影响了,也许离别业远一点,虞恒就会恢复正常,恢复成那个性格虽恶劣却始终有底线不伤害他人的虞恒了。
他不说话,陆溪僵硬地笑了一下,一鼓作气再而衰叁而竭,两次问话都没有得到回答,她第叁句话开口时,气势就无端自弱了许多,原本要说的话变成空白,她的大脑无法思考,嘴里脱口而出的是,
“……虞恒,你能不能不要吓我了。”
四目对视,陆溪哑了,她想把舌头咬了吞进肚子,怎么不留神把心里话说了出口。正在这时,虞恒忽然眨了眨眼。
他轻轻露出一个笑,眼底也满是笑意,和他以前给陆溪的笑容一样,是一个真切的笑。
虞恒说:“被你发现了?”
“什么?”陆溪茫然。
修长温热的手伸来,陆溪下意识偏头躲开,虞恒没生气,继续向前伸去揉了揉陆溪的发顶。
“谁让你不听话乱跑,所以我才想吓吓你,知道怕了?”
陆溪傻住,她下意识点点头,又觉不对,“所以、所以,你刚刚是在演戏吓我?”
“嗯,不然呢?”虞恒回答,“说好了去看端王,只见一眼,不干别的。我一个没看住,你就溜到了人家堂哥屋子里,叫我一通好找。”
“我、”陆溪张口想反驳,又不免气弱,“……我那是迷路了。”
她总不能说,她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亡夫鬼魂,然后被鬼魂拉进竹林被肏了一通吧。
起火
他溜得快,虞慎也没有阻拦。他只是向后偏头看了一眼常旭,后者便心领,向前凑过来低语道:“属下听闻,二公子今日刚来时身遭还带了一位十分惹眼的小郎君,下马那会儿惹了好一遭轰动。那位小郎君,似乎就姓席。”
“跟这个姓席的小郎君?”虞慎闻言下意识蹙眉,“他又要胡闹什么?”
常旭刚要开口,宴席那头就一片嘈杂。
主仆二人循声望去,只见高岩一脸笑容出现。
高岩出现是为了让在座的几位移步去中庭。
寿安长公主是先帝长女,自幼便被千娇百宠着长大,这座别业正是她出降那年,由先帝下旨兴建的。因依山傍水,又引入了山中温泉,故而冬暖夏凉,十分宜居。
自从高驸马去世,长公主便搬入这座别业长住,中庭驯养着殿下多年来搜寻的奇珍异兽。
高岩这时正笑吟吟地领着他们去参观。
“可巧着呢,这对白孔雀自从送来,一直无精打采的。今日不知道是不是闻见了喜气,竟然开屏了。”
中庭地方宽阔,孔雀园里果真有两只通体洁白的孔雀,其中一只已经开屏,另一只见同伴耀武扬威地张开尾屏,也抖擞着屁股尾羽,在众人面前,张开了巨大且洁白的尾屏。
当世之中孔雀虽然不像前朝时那样罕见,但通体洁白的白孔雀依然鲜有,再加上孔雀开屏一般被世人视作祥瑞,同行的宾客无不赞叹。
虞慎并不热衷于虚妄的吉祥,他随意往周遭一瞥,却见人群之后的高岩面色凝重不复方才的轻快。高岩对着身边侍从耳语着什么,那侍从听完吩咐,转身离开,虞慎心有疑虑便示意常旭跟上。
这一去,直至月上中天,常旭才回来。
别业中的一部分宾客赶在暮鼓声响,城门落锁前回到了城内。
还有一部分则留下来通宵达旦。
虞慎是其中之一。
虞忱战死以来,侯府虽然给他大张旗鼓办了一场丧事,但葬礼结束后,父亲便像是从没过这个儿子一般,不再提及此事。虞慎一直心有疑虑,自从那天于白鹭观翻到战报,疑惑才终于厘清。
端王干系重大,涉及夺嫡一事。父亲虞侯不知从中捞了什么好处,才噤声至今。虞慎拿到战报后,心里很快想明白这些。
但他仍然心有不甘和怒气。
眼见父亲不会出面为叁儿子挣一个公道,这些日子他便四处走动关系,想做些什么。
虞慎握着瓷杯,一饮而尽。
这样日后九泉之下见叁弟,也能让他少一些愧疚。
还有就是……
他脑子里浮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美人面,陆溪……
那天之后,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见,向来以大丈夫自居的虞慎只敢像个懦夫一样,偷偷给她送去一些小玩意。
叁弟死后,她再没开怀过,以前虞慎偶尔会撞见弟弟下衙后给她带上一两件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时候是泥人,有时候是衙门里杏树结的杏子,还泛着青,就被虞忱摘下来兴冲冲带回家讨夫人欢心。有一两回,虞慎还看见婚前一向冷静自持的弟弟拿着小孩玩的吉祥轮一溜烟跑回去。
所以虞慎想,陆溪应当是喜欢这些的。他从没这样哄过姑娘家,只能学着记忆里弟弟的样子,想尽办法让她尽可能快乐一点。
每次想起她,都能让他疲惫的心泛起一点甜蜜,然后就是被挤压一般的疼。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两人总是形影不离。哪怕是在他的梦中,陆溪身边也总是跟着虞忱。
他无法直视弟弟的眼睛,只能躲避开,梦醒后尽力为他多做些什么,好让自己的心不那么疼。
台上乐伎奏琴唱起了吴歌。
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
他一向不喜欢这种缠绵的歌调,今日不知道怎么,竟有些出神。
常旭走过来时,就看到自家主子正痴痴望着手中瓷杯。
常旭:……
他清清嗓子,凑过去喊道:“主子。”
虞慎手颤了一下,旋即收回视线,一脸淡然,“嗯。发现了什么?”
常旭扫视一眼,靠近低声道:“是后面的一片竹林起火了,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
火势不大?那高岩为何还一脸凝重?虞慎等着他说下文。
“按说前几日阴雨绵绵,竹林深处还都是阴湿的,怎么也不该起火。偏偏下人们说,起火时,端王殿下正在竹林附近。”
端王?梁绰?虞慎面色不怎么好,端王几乎没在宴席上出现,他原以为对方已经离开了。
常旭继续说:“别业西苑一直有仆从进出,属下还看到疑似医者的身影。听说是……”
“是什么?”
“听说是端王殿下被火势吓到,受了惊,这会神志不甚清楚。”
虞慎愕然。
毫无疑问,他是有心报复端王的。当今太子虽然孱弱,但依旧占着储君之位,太子党在朝中依然是一股力量。
陛下虽有心废太子改立端王,但太子无错,端王也并没有出众到能让群臣认可的地步。因而,端王的夺嫡之路并不算顺利。
虞慎舅家渤海郡王府在宗室中有着举重若轻的地位,他完全可以绕过平昌侯府为端王增添一些阻碍。
但他完全没成想,自己还什么都没开始做,梁绰就自己神志不清了。
一个不克负荷,疑有疯病的皇子,如果流传出去,不说群臣会不会反对,光是陛下都不可能容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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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走,再没回来。
陆溪实在太疲惫,她一进厢房几乎就泄了力。福珠把她安顿好在床上,特地留了一盏灯。
福珠拿着剪子剪去多余的烛火,陆溪倚着床,她能看到在闪烁的火光下,福珠的眼眶还红肿着。
福珠熄灭烛火,抬头一看吓了一跳,只见少奶奶倚着枕头在默默流泪。
她焦急地凑过去,“您怎么了?可是我今天去迟了,惹您不痛快了吗?”
陆溪沉默摇摇头,她拿着软帕擦干眼泪,往里移了移,拍拍床榻,“福珠,你上来吧,陪我说会儿话。”
福珠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脱去鞋子,上了床榻。她很小心,只占了一小点地方。
但陆溪还是靠了过来,福珠身体僵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小小的架子床困囿两人,她听见,少奶奶轻声说,
“他的确在端王身边。”
福珠看去,陆溪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眼底是无尽的悲伤。
“你说得对,他已经认不出我了。不仅如此,他、”
说到这里,她咬了咬嘴唇,才把后半句含糊地说出来。
“他还企图伤害我。”
福珠不知道怎么出言安慰,她本就笨嘴拙舌,又打从一开始不赞同少奶奶的打算,听到这席话也并不觉得惊讶。
但她到底舍不得看着美人在她面前垂泪。
忍不住轻轻问道:“所以,您想见三少爷是为了什么?”
虞恒脱下的外袍挂在屏风上。福珠是个婢女,无论来程还是去程都只能跟车夫坐在马车外的车辕上。
陆溪连月来只顾着伤心,她没注意到的事,福珠却都记在眼里。
福珠出身贫寒,爹早死,死前留的几口薄田,在头七还没过时就被宗族里的老少爷们闹哄哄占去了一大半。她娘没办法,翻找出她姥姥以前做神婆糊口的家伙什,又做起了这些神神鬼鬼相关的活计。
法事多的时候还好些,少的时候,母女俩只能靠仅剩的那口天来糊口。一到春末夏初,地里没长出新的东西,旧粮又吃完了,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她连做梦都能感觉胃里被饿火烧着。
寡妇的日子不好过,带了孩子就更艰难。
可是她打眼瞧着,从三少爷死后的这些日子里,大少爷二少爷对少奶奶都是嘘寒问暖的。二少爷还强一些,那个往日威风凛凛的大少爷一见她抹眼泪立马就被吓得手足无措,恨不能什么都由着她。
儿时记忆里那些欺负孤儿寡母,来霸占田地的族亲,没一个有两位少爷这样和善的面孔。
福珠不懂什么情情爱爱,在她看来,少奶奶分明可以舒舒坦坦活下去,何至于自寻死路,非得去见一见那个化作厉鬼的夫君呢?
她不解的目光明明晃晃,陆溪看得出来。她自嘲笑了一声。
“我爹死的时候,我约莫六岁,刚习得几个字,会写爹娘和自己的名字,我那天下午兴冲冲写完大字,想留到晚上给下衙的爹看,让他夸奖我摸摸我的头,但我等呀等,没等来他,他是死在水匪手里的……”记住网址不迷路jiledian.com
她出生那年,陆慈升润县县令,因不愿与妻儿分开,便带着她们母女赴任。上任后他兴修水利,听讼断狱,知道附近水上有水匪作乱,便废了大力气剿匪。
警告
陆溪呢喃着,逐渐被睡意笼罩,眼皮上下打架最后实在抵抗不了沉沉睡去。
福珠贴心地为她摆正枕头,让她平躺下来。
趁着烛火,她怔怔望着那张脸。
陆溪有一双极动人的眼睛,看向任何人时都仿佛包含了一团水汪汪的情意。
她第一次为福珠解围,出言宽慰时,福珠就看到了眸中显而易见的关心。
下人们都说三少奶奶是难得的好性子,在三少爷战死前,寒英堂可是人人都想去的好去处。
而在福珠看来,三少奶奶无疑是个待人极好极好的女子,可是,于此同时她也显得过分迟钝。
无论是去白鹭观也好,或者今日赴宴也罢,福珠同时见过侯府两位少爷与少奶奶相处。世子爷稍显收敛,二少爷却不加掩饰,只要少奶奶出现,他的目光便仿佛黏在她身上一样。
但少奶奶却都恍然不觉。
福珠一直奇怪,为什么人能对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视而不见呢。
今日她仿佛有些懂了。
陆溪固然有一颗柔软的心,但这颗心也十分狭小,装不下更多人。她的眼睛里只能看见虞忱,从前是作为活人的虞忱,如今是作为厉鬼的虞忱。
那双眼睛固执地追寻亡夫的身影,再不能看见别人。
福珠摸摸她的脸,有些心疼。她同样是个了无牵挂的孤女,知道那种生离死别的滋味。她想,那好吧,我帮一帮你吧,即便对面真的是个凶悍的厉鬼。
王神婆留下的手札给她带来了一点底气。
这个同样孤独的小婢女,也同样固执地想为这唯一待她好的人做些什么事。
虞恒脸色不怎么好看,他走近祠屋。
一身青道袍的男人背对着他为灵位上香,即便只看背影,也能瞧出他动作恭谨。
听到脚步声,男人也不急着回头,他将线香埋入香炉后,合掌虔诚三拜。
虞恒眯眼觑他,语气不善,“你来做什么?”
回过头来的男人,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闪烁的香烛下,两人长相竟有几分相似。
驯鬼
七月初十,是个日光晴朗,万里无云的好日子。
福珠粗略地为陆溪挽好发髻,她是洒扫丫鬟出身,一贯笨手笨脚,梳头发的手艺莫说玉霄了,连文珠都比不过。
大户人家不同于小门小户,侯府里的丫鬟但凡是混到主人身边的,各个都有自己独门的手艺。在郡主身边,光是专门为她梳妆打扮的丫鬟,就足足有五个。
陆溪那日点名把福珠要到身边伺候,她起初是很怕自己被排挤的——毕竟郡主身边大丫鬟们是如何趾高气扬、拉帮结派,她是亲眼见过的。
但少奶奶身边,玉霄就不说了,文珠虽然嘴快还有些小孩性子,却也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今日这个发式,就是文珠教给她的。
陆溪扶着鬓,对着黄铜镜左瞧右瞧,笑着夸她,“你手艺愈发好了,今日的头发梳得可真干净漂亮。”
这是个极简单的发式,偏偏镜中美人顾盼神飞,再怎么单调的发髻,都被衬得宛如神女一般清纯脱俗。
福珠红着脸,讷讷说:“都是文珠姐姐教得好。”
“她教得好,你学得也好。”陆溪含笑道,“等今日我们回去见了文珠,我可得叫她好好夸一夸你这徒儿。”
陆溪口吻轻快,昨夜的低沉仿佛被一扫而空,但越过镜子,福珠还是能看到她眉间凝着的淡淡愁绪。
她这时望着铜镜中淡笑的女子,不知哪来的冲动,忽然提起话头。
“少奶奶今日打算回园子吗。”
陆溪有些讶异,“当然要回去了。”
她是以守丧名义搬入园子里住的,但这半个月下来,她几次叁番要求出门,管事娘子已经略显不耐了。陆溪唯恐林娘子上告老太君,她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回去。
再说,她出门是为了虞忱,而如今……想到这里,她只想叹气。
谁料又听福珠说道,“其实??少奶奶若想要叁少爷再记起您,兴许还有个法子。”
陆溪猛然回头,对上福珠的双眸。
只听她继续说,“您应当知道,我娘活着的时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婆。乡亲们做法事,驱鬼避邪,风水堪舆都会来找她。她那一身本领一半是从太姥姥那里家传下来的,另一半是她跟一个瞎眼老道士学的。那个老道士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他几面,我娘叫我喊他师公。我以前听娘提过,师公年轻时曾有门驯鬼的手艺,他会豢养孤魂野鬼来供自己驱使,您若真的不死心,或许可以去找我师公问一问。”
陆溪在听她开口时已经意动,安静听她说完后,忍不住急切问道:“那不知尊师公现在在何处?”
福珠说:“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他几面,娘逝世的时候,他也没出现,我原以为他已经故去了。但那天??”
她说着有些犹豫起来,不确定地道:“那天早上,我们还在秀罗山,慧静师太担水时崴了脚,我便替她挑了一趟水。我在溪水边灌水时,隐约瞧见了他,不仅如此,他身边还跟着一位僧人。”
秀罗山只有两座寺庙,一座是山腰的善因寺,一座是山顶的善祥寺。挑水的溪流很隐蔽,一般只有两座寺里的僧尼才会去。
李真人
善祥寺建在山顶,秀罗山虽不高不陡,但山巅仍有云雾缭绕之感,而越靠近寺庙,越让陆溪有一种心绪不定的感觉。僧人们早课的念经声传来,混合着那股萦绕不散的檀香味。
陆溪下意识开口跟着那阵声音轻念。
正值七月,天高云淡,细碎斑驳的阳光之下,长满青苔的长阶上,两个身影拾阶而上。
在陆溪跟着念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时,一身影出现在她眼中。
陆溪眸中神色被讶异取代,她连忙几步走去,合掌微微躬身,“慧明师傅。”
身边的福珠学着她的模样行礼。
和蔼的住持师傅同样行礼,毫不意外地叫破面前帷帽女子的身份,“陆小施主。”
这条长阶位于山背,连接着善祥寺的后门。往常罕有人至,因而当慈眉善目的慧明出现在这里时,陆溪瞬然明白,他在等自己。
她自问不信鬼神,可这接连一月下来,让她也忍不住心有疑虑,善祥寺香火旺盛,民间一直有传言说寺中这代住持慧明师傅是有大功德之人,不出意外,此世圆满,便能修成罗汉之身,不入轮回。
陆溪起先是不信的,然而,当她对上慧明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时,也闪过一瞬间犹疑。
慧明仿佛看穿她的想法,笑言道:“是李真人叫我等在此处的。”
陆溪还没发问,便感受到衣角被轻微扯动,她回头,听见福珠低声说,“我师公俗家姓氏就是李。”
慧明笑呵呵的,“我知道陆小施主心有疑虑,一切等见了李真人,他自会同你解答,来吧。”
他说着,便领陆溪二人过去。
不同于善因寺的大片桃林,善祥寺的后山种着一大片松柏。
穿过松柏林,绕进一间小院。一个青灰色道袍的人背对他们正在砍柴,那人极敏锐,几乎是他们一行刚踏入院落,他就回过头,灰白的双眸直射陆溪。
陆溪吃了一惊,不只是因为这位道长那双灰白的眼睛。更是因为,福珠口中的师公,慧明师傅口中的李真人,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李真人放下斧子,直直冲陆溪走来。她虽目不能视,脚下动作却极为灵活,避开了任何障碍。
直至陆溪跟前。
她用那双眼仔细“端详”片刻,脸上细纹微动,喉中发出意味不明的“嗯”声。
陆溪屏着呼吸,轻轻吞了一口口水,来时的心绪不宁现在被一点不知从何升起的紧张取代,她静静等着这位李真人开口。
身边的福珠也大气不喘。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滞起来。
谁料,打破凝滞的竟然是慧明。
慈眉善目的老住持叹口气道:“好了,有什么话都进去再说,莫要在这吓到孩子。”
善因寺善祥寺同宗同源,陆溪儿时住在善因寺,也是慧明看着她长大的,即便如今昔日的孩童已为人妻,老住持还是把她当做一个孩子。
李道长轻哼一声,不说什么,转头把目光放在福珠身上,她看了一会儿,便扭过头。
“你们两个,跟我过来吧。”
纵然是陆溪也觉得此时情状有些诡异。
李真人一身青灰道袍,大大咧咧坐在禅室。
茶杯袅袅升起白气,陆溪来时便斟酌好,正准备开口询问,但李真人先一步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我只有一句话,死人是不可能复生的。”
意料之中的说辞。陆溪并没有太过失落,她说道:“真人既然开门见山,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家夫虽是枉死,但我自知人死不能复生,所以并没有寄希望于让他复阳。”
“可你却想要强求,把他禁锢在你身边。”李真人点名她的来意,而后摇摇头,像在可笑她的执念,“万物生灵各有其道,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人活于阳世,鬼自然要去阴间。他如今残存世间,是因为执念未竟,怨气不消,待到他报完仇,必定是要魂归地府再入轮回的。活人与鬼魂牵扯不清,对你们双方都无益。”
“可您不是照样养鬼在身边吗?”陆溪不甘心道。
李真人灰白的眼睛怜悯地“看”她一眼。她仿佛丝毫不奇怪陆溪知道的这些。道士的青袍堆迭在竹席上,头顶光滑的木簪在光照中竟有熠熠生辉之感,陆溪回望着面前的道人,这些年她见过不少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能人异士,远的不说,公公身边就养着不知几何的道士。
白鹭观那些仙气飘飘的道长,身披镌刻暗纹的锦缎道袍,头上的发冠动辄造价千钱,身边的道童也无一不是玉雪可爱,机灵聪慧的。
采补
陆溪脑海中想法纷杂,一时间有太多疑问堵在喉口。
但她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是问道:“所以,他只能再陪伴我百日吗?”
“更短。”李真人说,“我说的百日,是他自死后的一百日。”
“所以,连百日都不到吗?”陆溪低喃。她眼中失落一闪而过,桌上的短匕冒着寒光,她拿过短匕,别在腰间,再抬头时,失落已被坚定取代:“好,我答应你,我会想办法杀了梁绰的。”
“但这并非为了世人。”陆溪说。
哪怕没有这番谈话,只要她有机会,绝对会手刃梁绰。
李真人不置评价,她转了个话头,“你若想把他困在身边,是很容易的。但你要是想让他恢复理智,那就有点棘手了。”
陆溪担心道:“很难做到吗?”
李真人神色有些古怪,“不,端看你想不想做。”
道士讲起刺杀皇子都能面不改色,偏偏此时神情有了变化。陆溪忍不住坐直身子,面露担忧,她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真,只听李真人在一声短咳后开口,“寻常活人体内阴阳守恒,但死后的厉鬼浑身只剩阴气,因而阳间的记忆变得模糊不堪。你要是想让他恢复记忆,必须得日日渡与他阳气。”
渡阳气……陆溪简单思索一下,脸上逐渐爬上红晕。
她舌头打结,询问:“真人的意思是、是……”
李真人话没说完,她面色古怪一瞬后又转为平静。
“但你不能渡自己的阳气给他,活人体内讲究阴阳调和,阳盛则躁动,阴盛则沉郁。若你一味渡自己的气给他,不出七日,必会因阴阳失调而暴亡。”
陆溪静等着,她几乎猜测到李真人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果然,只听眼眸灰白的道士开口。
“你若不想暴亡,必须要找几个阳气重的男子来供你调和。首选手脚温热,面色红润,体形高大的男子。”
“其中又以八字中金旺火旺者为佳,而出身行伍之人有肃杀之气能镇歪魔邪道,能免你受鬼魅侵袭,也是上乘之选。”
李真人谈起怎么挑男人,颇有些言论。
陆溪听着,几次想喊停,却又没出声。心中的沉郁逐渐被纷扰的心思取代,她听到手脚温热,便立即想起了虞慎。
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山洞里,雨幕隔出一小片天地,她冷得发抖,虞慎温热的大掌贴着她的腰,替她取暖。
她发着抖,忍不住往他怀里钻,他全身上下仿佛哪里都是滚烫的,他一边搓着她的软肉,一边也把她弄得热乎乎的。
争抢
那本书陆溪没敢翻,她脸上有点热,匆匆把书塞进怀里,拉着旁边福珠的手低声说:“咱们回去仔细商量。”
福珠看了一眼握着她手掌的那只手,胡乱点头。
出了禅室,并不见灵素子道长也不见慧明师傅,陆溪拦下一个小沙弥拜托对方转达告辞的话,小沙弥一口应下。
两人随后便从后门长阶离开。
天气炎热,帷帽闷着不透气,索性阶梯人迹罕至,陆溪便把轻纱撩起来,露出洁白的侧脸。
她心中思绪万千,浑然不知在阶梯尽头,善因寺外面,有人在等她。
后山桃林的花早几个月就谢完了,绿油油的长叶影影绰绰遮着粉白的果子,虞恒等得无聊,随手摘了果,咬一口,酸得他直皱眉毛。
他脸皱成一团,正巧就被陆溪瞧见了。
“桃子要等月底吃,这会儿还没长熟呢。”
她出了些汗,脸也是白里透粉,一双眼睛晶亮,软嫩的腮肉看起来鲜嫩可口,咬一口能溢出甜蜜的桃汁。
虞恒盯着她沉默片刻,陆溪本意是好心提醒,却想不到眼前的人心里计划着怎么咬她的脸颊肉。
他半天不说话,还净盯着自己的脸,陆溪就下意识摸了摸,疑惑道:“沾了什么嘛?”
然后福珠就看到,二少爷睁着眼说瞎话,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还问道:“你去哪了,弄得这么脏。”
他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摸起来弟媳的脸蛋。手指在粉嫩的脸肉上揉啊揉,陆溪眯着眼微抬下巴,任由他动作。
虞恒得寸进尺,语气温柔带了点诱哄,“泠泠,再把头偏过去点,下巴上也沾了脏东西。”
男人修长的手摸到了弟媳小巧的下巴上,他托着女子的下颌,凑得越来越近,远处的人看起来,仿佛是一对互相依偎的小情人。
福珠犹豫着要不要出言打破,虞恒越过陆溪,看向她身后的丫鬟,双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威胁。
陆溪刚刚收到灵素子道长的采补书,心绪正纷扰着,骤然跟虞恒离这么近,她盯着二伯哥白皙俊美的脸,心里一阵扑通。
她匆忙说:“剩下的我让福珠帮我擦就好,不劳烦……”
口中的“二哥”还没说出口,立刻被一个隐含怒气的男声打断。
“你们在做什么?”
各怀鬼胎的叁人循声看去,一袭玉白长袍的虞慎站在几丈之外正冷冷看着他们。
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陆溪下意识推开虞恒,虞恒往后踉跄几步,他啧一声,慢条斯理收回手。
他并不显狼狈反而抬眼轻笑,一双桃花眼满是说不出的意味,他喊道:“大哥。”
虞慎快步上前,冷哼一声,并不搭理虞恒,目光落在陆溪泛红的脸颊上,陆溪垂头躲避着他的目光,也跟着虞恒轻轻喊:“大哥。”
他这回搭理了,轻轻“嗯”一声。许是觉得这个回应太冷硬,他又尽力软了一点嗓音,问:“脸怎么了。”
陆溪白嫩的脸颊上被搓得泛红,下巴也有一片红印,但唇仍然是粉嫩的,并不像是被亲吮后的模样。
事情发生太快,陆溪还没缓过神,一旁虞恒噙着笑,也不说话。
别出声
等陆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脸上骤然暴热。
虞慎问:“怎么了?”
一旁的福珠看到了前因后果,她一边心中唾骂,一边又不得不开口遮掩:“许是日头太大,给热的。”
虞慎说:“那就快些去车上,车停在寺外,里面放了冰盆。”
除去冰盆还有一些吃食点心,寺里的膳房只会供应素斋,陆溪本就纤瘦,守丧的日子里更是常常食不下噎,山洞那次虞慎摸着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皮肉下的骨骼。
他状似不经意地频频看向陆溪。
那张脸与他上次分别后别无二致,下巴依然是尖尖的,鼻梁挺拔,眉目清秀,眼下还残留淡淡青黑,这些日子料想都没能睡个好觉。
这时的陆溪格外敏感,她注意到虞慎的目光,略微垂头,帷帽侧边的轻纱为她挡住炽热的视线。
她说:“不要一直看我。”
语气闷闷的,耳朵上还发着红。
虞慎听话移过目光,轻咳一声:“是我冒犯了。”
他的脾气这会儿好到不可思议。
往常他站在那,冷着一张脸,陆溪见了他就想躲,躲不过去就会说点软话想早点溜开。现在他气势弱下来,陆溪心里的那点子惧意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见他听话的移开目光,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脱口就怨他:“还有你刚才在凶什么呢?”
虞慎愣了一下,他解释:“我以为是二弟在孟浪,冒犯你??”
“你还有脸说别人孟浪,”陆溪轻哼,“我还以为要等到中秋才能见你的面呢。”
那日之后只敢偷偷往园子送东西,愣是一面也不来见她,弄得陆溪打好的腹稿都没处说。
她本来是打算说些提起裙子无情的话的,诸如什么这是个意外,大家都不想发生这种事,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咱们就好聚好散,只当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现在可好了,怀里的采补书还捂得正热乎呢。一刀两断的话彻底不能说了,她还要用他呢。
陆溪看着他干净的侧脸。
比不得虞恒的秾丽,但也是眉目如画,风姿秀逸。
虞慎耳朵染红,他低声斥道:“还在外头呢,慎言。”
这声训斥也色厉内荏。
因为接下来他就解释起来:“我并非刻意不去见你,实在是进来公务繁忙,而且你在园子里,我过去总归不方便。”
他又问:“我送去的那盏铜钟,你可还喜欢?”
喜欢还是不喜欢,是个好问题,但是说起来这个,陆溪就佯装恼怒:“世子爷送礼可真稀罕,哪有人送礼送这东西的。”
不喜欢吗?虞慎不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更热。
是啊,哪有人送礼送钟的。
留宿
常旭赶马车并不像之前那次那样平稳。
但车厢内的两人却无暇顾及更多。
陆溪的嘴唇柔软还带着清淡的香气,于男女情爱之事上虞慎虽然稍显生涩,但他还是很自然地伸出舌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黏腻的吻。
虞恒那个蜻蜓点水一般的轻吻仿佛被溶解,陆溪舔了舔嘴唇,她跟虞慎之间只隔了一个指节的距离,气息交融,心跳可闻。
男人的脸也泛着红,玉白的脸颊,挺拔的鼻梁,只有在这时候,虞慎才像个神清骨秀的青年郎君。
陆溪看着他与丈夫相似的脸,颇有些心头发热。
真论起来,两个人不是同一个娘生的,容貌相像也不会像到哪里去,以往陆溪当他是个阎王,躲他都来不及,更加不会仔细看他的脸。
直至这些日子以来,她才恍然发觉虞慎不皱眉毛的模样,跟虞忱倒有几分神似。
她细细看着,又凑近了一点,吻了吻他的脸颊。
然后虞慎的脸更红了,他止住陆溪的动作,偏开头,一副勉力平静的样子,哑声道:“……还在车上。”
微微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
陆溪垂眸望着他堵着自己嘴唇的指尖。
虞慎的手毫无疑问是一双世家公子的手,白皙、修长,指腹留着写字挽弓留下的茧子,轻轻嗅闻还有膏脂的淡香。
她没理会虞慎的制止,张口咬住了他的指节。
再抬眸对上虞慎双眸时,她已经吐出了那截手指——上面留下了她耀武扬威的齿痕。
对方拒绝了你的拒绝。
虞慎读懂了她的意味,脸上浮现半刻的无措。
他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从会说话开始郡主身边的嬷嬷就管教着他的一言一行,务必要恪守礼节。
那日山洞有雨水为幕也就罢了,今天马车外面还坐着两个人。他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做些什么的。
陆溪的嗓音也有些沙哑,她贴近大伯哥的耳边,宽慰道:“无妨,只要大哥忍住不出声,定然不会有人发现的。”
女子吐气如兰,气息是缱绻的温热。
虞慎的耳朵是酥麻的,但这哪里是会不会被人发现的问题!纵观他人生前二十多年,都没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坐在马车里,跟女子……
玉带被解开,啪嗒一声,掉在木制的地板上。
衣袍被撩起弧度。
虞慎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喊了她的名字:“陆溪,这不合礼数。”
沙哑中带着一贯的严厉。
但陆溪不怕他,任谁见了现在的虞慎,都不会升起敬畏之心。
侯府尊贵的世子红着脸,薄唇上还润着一层她刚才亲上去的津液,眉毛飞扬,好像下一秒就要训斥不听话的小辈。
唯独那双浅色的眼睛,一直落在她的唇上。
装模作样的假正经。
陆溪心里呸了他一口,这点就不如虞忱可爱。
马车忽然一颠,她没强力稳住身形,顺着力道摔进虞慎怀里。
虞慎也在颠簸的下一瞬伸出手臂接住了她,手掌落到腰上。
她整个人坐在了大伯哥怀里,待撑直身子,她试探性往后起身,果然没能起来。
预热
车马是直接驶进园子的。
陆溪钻出车厢,常旭已经摆好了下车的马扎,站在一旁,他先一步伸出胳膊道:“少奶奶请当心。”
早上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厚重的乌云,陆溪伸手搭上去的一瞬,一颗雨擦着面纱打下来,白纱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湿痕。
福珠抽出一把油伞,撑开后接应她。
陆溪瞧了瞧横在她眼前的胳膊,又有些想扭头看尚没有露面的虞慎。
她只虚虚扶了常旭的胳膊一下,就跳下马车。
常旭说:“劳烦少奶奶与福珠姑娘先行一步,奴去将车停好。”
陆溪拦住他的脚步:“不用停车。你主子稍后还要出去,你且跟我进去一趟。”
这……常旭看了眼车帘,他是世子的随侍更兼任护卫一职,寻常时候是坚决不能离开世子身遭的。
但陆溪话音刚落,只听到帘后传来虞慎带哑的嗓音:“听你少奶奶的。”
常旭抱拳:“是。”
福珠可不会好心给陆溪以外的人撑伞。
雨开始变密,常旭并不在意淋雨,他一路上跟在主仆半步之后,悄无声息抬眼看向陆溪。
她摘了帷帽,侧脸宛如玉雕琢成的——当真是世间罕有的姝色,常旭沉默想道。
世子在他心中是天下难得的英杰,放在寻常时候,他定然也会觉得只有叁少奶奶这样的女子才能与之相配。
可惜,可惜。
常旭说不清心中复杂的情绪,若是一般的已婚妇人便罢,依照世子的地位,完全可以逼她丈夫和离,……怎么能是她呢。
他一路上心绪不宁。
陆溪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忽然道:“似乎每次与世子见面,总是会下起雨。”
常旭一瞬间想到了白练山那次,脸色变得极难看。
她轻巧越过水坑,叁两步上了台阶,站在长廊下。
陆溪回头,看向常旭:“上来吧,走这里能躲雨。”
常旭没有上台阶,雨顺着他的脸从额间滑落到鼻梁,他抬头,目光灼灼与陆溪对视。
细雨朦胧,连带玉雕一样的脸都变得如梦似幻。
常旭冷然:“我主心善,向来宽仁以待手足,叁少爷逝世后更是对您多加照拂。然我主毕竟是侯门世子,天子之婿,将来前途不可估量。还望叁少奶奶看在这份照拂上,不要误了我家主子的前程。”
话未落,福珠就一脸怒容骂道:“好放肆的家伙。瞪大了眼睛瞧,也是你家主子往上贴的!还敢说我家主子会误了他的前程?谁误了谁还指不定呢!”
她本就是乡野丫头出身,骂不出什么文绉绉拐弯抹角的话,若不是思及这还是侯府的园子,她恐怕就要大骂常旭是瞎了狗眼,而虞慎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了!
陆溪却不生气,她压根不理这茬,她拍了拍福珠的手安抚她,又对常旭说:“我带你去见管事娘子,待会儿你到了跟前就说,是你主子怀念死去的弟弟,私下请我去善因寺立一座牌位,并令我常常去跟前诵经的。”
这是她思来想去找到的好理由。
你喜欢我哪里?
陆溪慢慢打量他,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像是一位文人墨客在观赏一张绝世名画,从油墨到技法,似乎每一寸都要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虞慎下意识皱眉,又想起她不喜欢这副神情,便生生把眉心松开。
他微微动了动袖口,语气有些不自然:“莫非……很怪异?”
不,很是俊俏。
他换了身绿袍,腰间束着金带,织金暗纹在光下流转如水,头顶也换了一支嵌宝石的头冠。
往日那股冷肃之气淡去许多,反倒显得年轻起来,像个走马章台的王孙公子。
——也只是看起来像。
陆溪凑近了一步,抬手要碰他。
虞慎却立刻往后一躲,脸色严肃:“尚且是青天白日。”
熟悉的论调。
午前在车里,他也是这样,一边低声说着“还在车里”,一边却任由她靠过来亲他。
欲拒还迎。
陆溪也不勉强,她收回手轻轻抬了抬下巴,像是在使唤什么人似的:“手给我看看。”
虞慎知道她要看什么,他慢慢转动手指上的玉环,将那截手指露出来。
午前被她咬出的齿痕还在。
陆溪当时下口不轻,如今虽淡了许多,却依旧留着浅浅一圈。
虞慎在衙门里不知多少次失神,本能地用拇指去摩挲那处,甚至……忍不住想低头去亲。
临走时,像是欲盖弥彰,他干脆在那圈齿痕上套了一枚翠绿的玉指环。
陆溪捧着他的手,垂头细看。
从虞慎的角度望去,只能看到她垂落的睫毛,乌黑纤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他忽然心口一动。
那枚翠玉指环被他慢慢推下,顺着指节套进陆溪的大拇指。
……做个扳指,倒是正好,外面雨声掩不住他砰砰的心跳。
玉质细腻冰凉,穿过指尖时陆溪宛如被烫了一下,她的手指悬在空中,怔愣住了。
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在虞慎看不到的地方,面庞上所有神情都消失了,久久地停滞着,突然她呼吸快了一点,睫毛轻颤,明悟了一些异样,抓着虞慎手指的力道也不由收紧。
原来。
那天山洞里,他不是意乱情迷。
她缓慢眨眼,无所适从,一脸的茫然,她的恍然大悟来得太迟钝,那本秘书的内容在陆溪心间流淌而过,她像是被割裂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浓情蜜意,捧着这只手,把他当做了亡夫,痴怨的女儿心长出宛如实质的情丝,远隔阴阳也要缠着他回到自己身边。
而另一个,仿佛被钝刀扎透了良心,浑身发冷。
所以,虞慎是喜欢她的吗?
陆溪感到无措,她脸上闪过慌张只能把头低得更深。
唇贴近他的指节。
温热的气息先落下来。
虞慎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下一刻,她含住那截指节,牙齿轻轻一合。
比午前更慢。
也更用力。
窥2.0
乌蒙蒙的云层盖在整个京城上方,园子里绿意盎然,烟雨缭绕,满树的白花盛放,香气凝成实质汹涌着缠住过往行人。
这是个极适合躲在家中偷懒赏雨的天气。
也是个极适合偷情的天气。
满室的轻喘声被雨落声掩盖,女子的衣裙没有尽数被脱下,松松垮垮搭落在臂弯,她坐在男人腿上,一双缎面绣鞋扔在一旁,脚上只着绫罗白袜。
袜子下面的小腿上还有一圈圈伤痕,那都是昨晚别业的竹林中被勒出来的。
“他”注视着那截小腿,耳边是女子压抑的喘息。
“他”忽然感到口干舌燥,想要撕咬开她的皮囊,把血肉吞入腹中。
啪——
夜风摇曳,烛火顿时熄灭,整个内室落入昏暗。
陆溪肉腔一瞬间收缩,虞慎摸着她瘦弱的背,把她拥入怀里,轻拍着安抚:“别怕。”他的额间冒着细密的汗,“陆溪,放一点,只是蜡烛被吹灭了而已。”
不,不是。
粗硕的肉柱埋在她小腹里,填满她空虚的内腔,汩汩汁液顺着交合处淌下,黏在虞慎的大腿上。
他们俩严丝合缝拥抱着。
她能感受到大哥的手掌一只揽着她的腰身,一只轻拍着她的脊背。
然后,还有一只手,抓在她的小腿上。
陆溪全身僵直,不敢动作,偏偏虞慎在轻轻安抚她后,又开始摇动起腰身,滚烫的肉柱磨蹭着肉壁,自内而外的酥麻让她忍不住轻哼。
可是,谁在抓她的小腿?
罗袜在看不到的地方被剥落,轻盈的质感让它连掉落都悄无声息。
冰冷湿润的东西贴在她昨天还火辣辣疼痛着的伤口上,黏腻地爬过她的肌肤。
好痒、好恶心……
陆溪心里发毛,却不敢尖叫出声。
她全身紧绷着,连肉壁都无意识收缩。
黑暗中,虞慎闷哼一声,他的肉屌被温热的肉腔紧绞着,几欲射精。
他想起打听到的一些事情,从前寒英堂伺候的下人告诉他,叁少奶奶怕黑,夜里总要点一盏灯才能入睡,如若不然就定要人陪她。
现在是傍晚,屋外虽然乌云密布,却还有些光亮,室内却连人脸都看得不怎么分明。
虞慎摸着她清瘦的肩膀,像是上次在山洞中那样,轻声抚慰:“可是怕黑?”
我老公正看着呢!
陆溪的要求着实奇怪,更奇怪的是在这句话说完后,她抖得更加剧烈,瘦弱的肩膀宛如蝉翼一样颤动,喉间压抑的低哼声也逐渐变大。
虞慎耳尖发红,额上布满细密的汗水,他喘息着问道:“陆溪?你怎么了?”
陆溪想掩饰说没事,但是在虞慎看不到的地方,湿润的牙齿落在她肩头,寒冷的唾液浸湿那一小块布料。
“他”下口很重,虽不至于见血,但真的把陆溪激得痛呼出声。
在这一瞬间,她终于确定,是虞忱来了。
不知道灵素子道长那里出了什么差错,竟然提前将他引来了。
陆溪肩膀是火辣辣的疼,但她显然无心顾及这块伤口。毕竟她屄穴里还夹着大伯哥的肉柱,饶是她做了无数次心理准备,也没有料到如今的状况。
一想到虞忱在一旁用冷幽幽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巨大的羞耻几乎要把她吞没了。
冰凉濡湿的舌头舔过她脖颈。
陆溪脊背紧绷,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屄穴里险些夹不住大伯哥的肉屌。
她哼哼唧唧,靠在虞慎肩头,哀求虞慎把她带走,“大哥,我们不要在这里,去旁边好不好……”
虞慎托着她的大腿,她抱得很紧,两条腿慌张缠在他的腰上,交合处透亮的粘液拉长丝滴在地毯上。
啪——
清亮的巴掌声响彻卧室。
虞慎皱眉:“什么声音?”
白嫩的臀肉还在轻颤,“他”的力道不重,一丝痛感都没有传来,但陆溪脸上还是火辣辣的。
她嘴唇嗫嚅,装傻:“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啊。”
虞慎听得清楚,是肉贴肉撞击出来的声音,应当是巴掌声。
他还想追问什么,陆溪已经不管不顾伸颈去吻他的唇了,一边亲,一边怨他:“你轻一点,顶到我最里面了,好痛……”
这句不是在说谎。
他抱着陆溪站起来后,那东西往前顶,径直捅进了小腹最深处,酸痛中带着酥麻的痒意,若非虞忱在旁边“看着”,只怕她已经叫出了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自己情动,“他”才扇得那一巴掌。
虞慎抱着她,走到床边。
陆溪微微喘息着,灵素子道长给她的那本书里写着,要她保持呼吸之法直到男子射精,期间自己要固守阴元,不得泄身。
这完全做不到……她绝望地感受着昂扬挺立的肉柱,每一条虬扎凸起的青筋都触感鲜明。虞忱自从那一巴掌后,再没对她动手动脚,但她诡异地知道,他一直在一旁,尽管看不到身形,那股阴冷的气息如影随形粘着她,她的脊背也在极度紧张中,不由自主地弓起。
快点结束吧。她乞求着。
虞慎的手掌抚摸她的背部安抚她,轻轻在耳边问道:“怎么了?”
乌龟王八H
陆溪喘着气,软红的舌头从口中隐约可见,她张张嘴刚要说什么,只见身前虞慎眼皮一翻,重重向后栽倒。
喉腔中的一声惊呼还未彻底滑出,她半张的嘴巴就被一只冰冷的手堵住。
“呜……”
这算是人的手吗?虽然有着人手的形状,但触感却是僵直的、带着湿冷的气息。
修长的指头伸进她喉口,刚一触碰到那敏感的软肉,她就忍不住肠胃反涌干呕起来。
手指顿了顿,似乎被她的反应讨好到了,没有再往里伸。
僵硬的手指搅动红舌,陆溪大气不敢喘,晶莹透亮的唾液沾满手指,她呜咽想说点什么,什么也没办法说出口。
……又来了。
虞忱本来就不是个大度的人,有时她对侍女们亲密一点他都要拈酸吃醋。
而生前的他很聪明,很会把握这份吃醋的界限,从不会令陆溪为难。从前两人关起院门过日子,私下里她身遭大多琐事,虞忱都会亲力亲为。
早起时喊她起床,用热乎乎的湿帕子给陆溪擦脸,摸着她油亮的黑发给她梳头。陆溪从铜镜中望着他,还能看到他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
她一开始不习惯于虞忱的黏腻,但他这时候就要可怜兮兮地说,自己婚前是怎么跪在那片桃林陆溪母亲的墓前发誓要照顾她一生。虞忱叹着气,嗓音温润,泠泠,我不想失信于你母亲。
要照顾到这个份上吗。衣裳是他亲手给穿上的,脸是被他用手小心翼翼清洗干净的,连头发也不假借外人的手,只能被他触碰。
早膳晚膳要在他含着笑意的目光中一点点吃干净他送到唇前的食物,唯一不在一起吃的午膳,也会被仔仔细细回报给他。
陆溪被他的爱溺得无法呼吸,但她仍然包容了他,她宽容地默许虞忱不动声色的占有。
她太清楚亡夫的爱意,自然也清楚这时他的怒气。
红舌卷过指节,尽管她瞧不见,但仍然用梨花带雨的泪眼望向空无一人的前方。
“他”的目光掠过这张楚楚可怜的脸,微红的眼角,粉白的腮肉,如一团乌云一般凌乱坠在脑后的发髻,一切都让她看起来美得惊人,任何人被这样的美人注视时,都忍不住软下心肠。
倘若她的唇不是泛红泛肿的,倘若她现在不是坐在另一个男人的大腿上。
“他”可能也会心软也说不定。
看不见的藤蔓招摇探出,熟稔而亲昵地卷在她的腰肚与双腿上,藤蔓拉扯着把她与那个男人分开,交合处骤然分离,软红泥泞的屄肉还似在挽留,翕合着颤动,殷红的肉洞中稀稀拉拉向下淌出一团混合水液。
“他”凝视着陆溪身上每一寸情欲过后的痕迹。
胃里总觉得痒痒的。
多看了她一眼的梁绰被“他”吞掉一半的精气,至今躺在床上生死不知。若非昨天那个男人身上杀气过重,“他”找不到机会近身,怎么也不可能让那个男人再继续活着。
而现在呢。
“他”极轻地给了瘫倒在一旁的虞慎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