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的十三都尉之兵,是被遂王寄予厚望的军队,是经历了女真人已经很久没经历过的艰苦训练,又南下宋国,与数倍宋军杀得不分胜负的强兵。
他们确实已遭受了惨痛损失,又被逼到了即将灭亡的绝境,但他们的将校们相信,这种局面正好激发起女真人骨子里的野蛮和凶悍,让他们做出最后一搏。
可惜女真人养尊处优太久了,他们的野性实实在在地不如蒙古人。蒙古怯薛军承受不了的打击,他们更承受不了。
轰鸣和爆炸,使得这些女真人最后的勇气急速消褪了。许多人凭着本能,耳晕目眩地踉跄在战场上,踏过骨骼破碎,身躯软烂的死者,踏过因为急剧吸收鲜血,在阳光下看起来是粉色的土地,踏过因为痛苦而哀嚎的伤员。然后他们就不能再走了,他们坐倒在地,茫然看看四周。
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凭着超群的凶悍,还在挥舞武器向前。但因为六十枚铁火砲扇形覆盖了横阵之前三十步,这些人的动作总会慢些,没法及时赶到两军厮杀的正面。
这样一来,最前头的金军顿时左支右绌。
夹谷泽的堂弟樊老僧是安平都尉所部最出名的勇士,所以先前夹谷泽去临蔡关军议,留了樊老僧带领本部。
另一名亲族的千户被完颜从坦杀死以后,樊老僧暴跳如雷,觉得完颜从坦这样的女真贵胄不把汉儿放在眼里,着实可恶。
他选择的应对方式,与百年来大金国的汉儿猛将一般无二,那就是在和敌人厮杀时付出十倍的凶猛,证明给女真人看。
此前他带了几个勇士猛撞,把定海军的横阵朝后逼出了一个缺口。为了维持住这缺口,他双手分持大刀,挥舞得如同风车一般,接连迫开逼近的刀盾手,就连长枪也砍断了四五根。
但这种爆发式的狂舞坚持不了多久,舞了一阵,樊老僧就觉得气喘吁吁,两眼视线都快模糊了。他连忙高喊:“上来助我!快上来助我!”
战场对决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彼此的配合比什么都重要,樊老僧敢于身先士卒,也是因为他早就安排了上百名甲士在后,随时能够轮番上来进攻和掩护。
可他连喊了两声,硬是没有等到后队赶上。仿佛后方经历了那场剧烈轰鸣之后,就一下子没有活人了。
樊老僧实在坚持不住,他挥动大刀的动作不可避免地稍稍一慢。顿时就有定海军的甲士猛冲上来,挥刀砍中了他的脸。
好在铁盔的边缘处有向下延伸的护鼻,虽然血肉模糊但并没有受到重创。
樊老僧怒吼着,想要把挥刀的速度重新加快,然后慢慢退出定海军的队列。
但他真的喘不上气了,眼前不止是模糊,甚至开始发红。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结果有一柄长矛正对准他的面门突刺。枪尖戳爆了他的眼珠子,从眼眶一直捅进了脑颅,然后又把头盔的后面往外撑起,可能是把颅骨都穿透了。
在脑颅被穿透的同时,又有人藉着盾牌掩护俯身凑近樊老僧。这人忽然半蹲起身,用直刀猛地横劈,把他的右腿整个砍断。
第七百七十六章 霹雳(下)
完颜陈和尚反应极快,马背方才倾斜,他就撑着鞍桥飞身而起。
仗着身披重甲,他在地面滚了两三圈,勉强稳住身形。饶是如此,也被砂石磕得满脸是血,一侧的手臂和脚踝,都痛得像要断了。回头再看,战马前腿断了,已不堪用。
“换马!”完颜陈和尚单膝跪地大喊。
骑队奔行丝毫不停,后队已有傔从牵从马赶到。完颜陈和尚咬了咬牙,跟在马匹侧面狂奔几步,翻身上了马背。
他猛然摇头,把铁火砲爆炸的可怕情形驱赶出脑海,随即厉声道:“如此威力之下,什么军队不成齑粉?这仗还能打吗?绝不能让那些铁火砲继续投掷下去!所有人跟我来!我们得去毁了那车队!越快越好!”
这一支骑兵奔行的速度本来就已经极快了,随着完颜陈和尚的呼喝,所有人连连打马,把战马驱赶得暴跳异常,整支队伍仿佛巨大的箭矢,顺着长碛猛射过去。
而在定海军横阵前头,那樊老僧毙命的瞬间,金军舍死忘生突出的缺口就被弥合上了。
手持长枪的将士双手发力,把缺了小腿的樊老僧挑在枪尖上高高举起。因为过于用力,他的两只眼睛猛然凸起,十分骇人:“我凸眼,还有猴子和山鸡,杀了一个金军千户!”
左右队列数十人齐声欢呼响应,带兵的中尉适时高声发令,数十人踏前一步。
就只一步,随即众人便再度和后方赶到的金军将士对上,但这一步同时带动了左右两翼的战线。转眼间,整条横阵仿佛灰色的浪涛骤然咆哮怒吼,变得猛烈许多。而对面金军不像是浪潮,反倒像是漂浮在大海潮头,随时会被扑翻的小船了。
策马立于阵后的郭宁,把这情形都看在眼里。
他忽然问道:“那个中尉是谁?”
傔从立即奔出去打探,片刻后回来禀报:“是都将刘然的部下,名叫张平亮的。方才呼喝杀敌的三个,也都是张平亮部下老卒。”
郭宁点了点头,对左右道:“刘然是沙场老手,身边很有些可用的人才。这个张平亮,带队厮杀很有一套。你看,他们刚宰了一个千户,迫得敌军士气挫动,本队正好往前压制。但如果前出得多了,容易遭到后继敌军三面围攻,而且也不利于两侧友军的协作。所以他就只下令,迈了一步。”
边上的侍从恍然大悟:“一步就够了。他这一步出去,恰好能带着整个横阵往前一步。队列既不松散,给敌军的压力就更大。”
又有个侍从点头:“敌我白刃相交的时候,还能这样冷静,很了不得。”
郭宁和身边侍从们自然不晓得,张平亮之所以能够冷静,其实是因为出征前妻子李氏反复叮嘱,要他莫热血冲头,凡事多想想的缘故。
毕竟张平亮现在大小是个军官了,有美貌异常的夫人,有两进的院子,有上百亩田,还新得了两家荫户。
日子过得好了,终究不似当年那种光脚不怕穿鞋的劲头。包括他在内,许多基层的将士在战场上,都开始盘算怎样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胜利。
这一点,郭宁也有隐约的感觉,只不过没和侍从们说。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来源于两个方面。
战士本身的凶悍敢死是一方面,但这方面的强大,其实有些可遇不可求。
比如当年大金初期,靠的是白山黑水间号称“满万不可敌”的一批野人。这批人东征西讨,前后不到二十年便灭辽,破宋,肇建大国。待到他们老死了或者满足于富贵,大金国军队的战斗力,便似一下子从神话回到了人间。
定海军的情形,与之有相似,又有不同。
郭宁起家的时候,靠的是大金国北疆溃兵中最凶悍勇猛的一伙,他崛起到现在不过四年,同伴们大都还很年轻,心气还很高。
但在这四年里头,郭宁给了将士们很好的待遇,使得原本一无所有的将士大都成了有恒产的小地主,甚至可以期盼更好的生活。
这样的情况下,将士们不再是绝望的野兽了,而野兽一旦成了人,就不复本来的凶悍。这是事实,无须苛责。
这年头不似郭宁梦中的后世,人心和理念聚合不到那份上,用国家民族的口号来激励将士,迫不出多少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