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岁那年,明婳见到小太子的第一眼,就记住这个仙童般漂亮的小哥哥。 及笄那年,她被钦定为太子妃。 明婳满怀期待嫁入东宫,哪知妾心如明月,郎心如沟渠。 太子只看重她父兄的兵权,对她毫无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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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四岁那年,明婳见到小太子的第一眼,就记住这个仙童般漂亮的小哥哥。
及笄那年,她被钦定为太子妃。
明婳满怀期待嫁入东宫,哪知妾心如明月,郎心如沟渠。
太子只看重她父兄的兵权,对她毫无半分爱意。
明婳决定和离,换个新男人,圆了她的姻缘梦。
看着桌前的和离书,太子裴琏提起朱笔,画了个圈。
明婳:“你什么意思?”
裴琏:“错别字。”
明婳:“???我现在是要跟你和离!你严肃点!”
裴琏掀眸,盯着满脑子情爱的太子妃,皱起了眉。
**
一番商议后,俩人各退一步,不和离,裴琏替她物色男人。
第一夜,明婳怀着忐忑的心翻牌子:清秀书生。
第二夜,明婳顶着黑眼圈再翻牌子:江湖侠客。
第三夜,明婳颤抖着手,不死心再翻:酒肆花魁。
夜里红罗帐中,明婳哭唧唧:“不要了!”
身侧男人黑眸轻眯:“难道伺候得不好?”
“你当我傻啊,连着三天都是你!”
**
裴琏自小立志,要当个流芳百世的圣德明君。
读书学艺,接物待人,人生每一步都有严格规划。
娶妻也是,不求貌美,只求贤良。
大婚当夜,看着盖头下那美眸明亮,一团天真喊他“哥哥”的小姑娘,裴琏拧眉——
好怪。
再看一眼。
「她是他人生最大的变数,也是他最灿烂的心动。」
11v1双c/年龄差3岁/男主前期不爱后期爱得要死
娇养太子妃 第2节
明娓蹙眉:“我不嫁,我明年开春还约了商队一同去波斯和大食呢。”
明婳咬着唇,支支吾吾:“我……我……”
她看了看爹爹娘亲,又看了看哥哥姐姐,全家好像就属她最清闲。
姐姐是个算学天才,自幼就表现出惊人的经商天赋,一心效仿祖上那位有“大渊第一女商”之称的祖奶奶,打算去西域闯荡一番事业。
而自己呢,从小贪图享乐,唯一特长是丹青。
理想中的生活也是吃喝玩乐、看戏作画,再觅个好郎君,从此赌书泼茶、琴瑟和鸣,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像爹爹娘亲那样。
及笄之前,就有不少夫人上门提亲,她也暗中物色了好几个儿郎——
譬如赵副都护家的小儿子,刘老将军家的小孙子,周长史家的次子……都是北庭当地的官宦子弟。
毕竟她从未想过远嫁,她就一辈子待在北庭,身边都是至亲至爱和熟悉的环境。
而这一切,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打破。
姐姐有远志,哥哥是男人不能当太子妃,那不就只剩下自己了么。
搭在膝头的细白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明婳深吸一口气,抬起小脸:“那就……我嫁吧。”
反正当太子妃,应当也可以吃喝玩乐,看戏作画?
且说当下,看着自家妹妹一派天真的小脸,明娓心头酸涩,忍不住又问了遍,“婳婳,你会不会怪姐姐自私?”
“不会啊,姐姐有自己的人生与抱负,怎么叫自私?至于我……”
明婳从冰鉴旁直起腰,娇嫩脸颊还印着冰鉴雕花的红痕:“嫁谁不是嫁,何况太子哥哥身份尊贵,长得又好看,我嫁给他……唔,不吃亏!”
明娓失笑:“你都没见到太子,怎么知道他好看。”
明婳道:“我们四岁那回随爹爹阿娘来长安,不就见过他了?”
明娓啧了声:“谁还记得四岁的事。”
“我记得。”
明婳托着雪腮,弯眸道:“太子哥哥可好看了,穿着锦缎袍子,头戴金冠,脖子上还挂了条长命锁,像画里的小仙童似的。”
明娓倒没想到她连四岁的事都这么清楚,不过:“儿时好看,长大不一定好看,我劝你还是别抱太大期望。”
听到这话,明婳有些忐忑了。
万一太子哥哥真的长歪了……
不会不会,底子在那,便是再歪也不至于丑吧。
正自我宽慰着,仪仗忽然停下。
“到了吗?”
明婳想去掀帘子,被明娓拍了下:“别乱看,阿娘说长安规矩多,高门贵女万不可抛头露面。”
明婳悻悻地收回手,“噢。”
明娓清了清嗓子,问外头:“怎么停下了?”
娇养太子妃 第3节
多可怕啊,一朝嫁人,竟要与至亲分离这么久。
“好了好了,别想这些不开心的。”
明娓转移着话题:“明日便要进宫给太后和皇后请安了,你紧张吗?”
明婳摇头:“不紧张,我记得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是好人,小时候还给了我们好多糕饼吃呢。”
明娓轻笑,捏了捏妹妹残留几分婴儿肥的小脸蛋:“你个小馋猫,就记得吃啦。”
“姐姐别揪,脸都要揪大了!”
“明明就是吃胖的,如何怪我揪大了。”
“哼,就是你!”
明婳挥着手,姐妹俩嘻嘻哈哈在榻上滚作一团,宛若儿时般无忧无虑。
-
前厅之内,裴琏喝过一盏茶,便先行告辞。
谢明霁搁下茶盏,起身相送。
“子策兄,送到这即可。”
行至雕刻螣蛇花纹的影壁处,裴琏停下脚步,清隽脸庞上神色温润:“父皇本想今夜设宴,为你们接风洗尘,念及你们一路舟车劳顿,遂将宴席安排在明晚,今夜你们好生歇息,明日孤再与你把酒言欢。”
谢明霁朝天边拱了下手:“陛下费心了。”
又笑着看向裴琏:“殿下慢走,明日再会。”
裴琏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笔直的苍青色身影上了马车,谢明霁绷着的肩背才放松,黧黑脸庞上的笑意也随之敛起。
身侧长随见状,疑惑:“郎君怎么了?”
谢明霁摇头:“没什么,只是觉着……”
十年未见,物是人非。
想到儿时,太子还很亲热地喊他阿狼哥哥,想将他留在长安作伴,现下长大成人,到底是生分了。
“唉,没事。”
谢明霁回过神:“两位娘子现在何处?”
长随答道:“方才娘子们身边的婢子还来传话,问何时能用晚膳呢。”
“这两个小馋猫。”
谢明霁失笑,提步往里:“吩咐厨房,准备摆饭吧。”
傍晚时分,日头西斜,暑热稍褪。
明艳的红霞弥漫天穹,仿若给金灿灿的皇城披上一层绮丽的绯色轻纱。
朱轮华盖的马车刚入宫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刘进忠便寻了过来:“太子殿下,陛下请您过去。”
娇养太子妃 第4节
明娓:“你睡觉怎的不穿亵衣?我方才一掀被子,光溜溜一个背,像什么话。”
明婳还有点困,迷糊道:“睡前是穿了的,但太热了,睡着睡着就给脱了。”
明娓无法反驳:“唉,长安的确热,火焰山似的。”
明婳:“是吧,在咱们北庭,夜里睡觉还要盖棉被呢。”
明娓:“虽是如此,亵衣还是得穿好。”
明婳:“反正也没人瞧见,若不是为了遮羞,我都想光着睡呢。”
“可不许!”
明娓偏过脸:“现下是没旁人瞧,再过几日,可就有人要瞧了。”
明婳脑子还混沌着:“啊?”
明娓眉梢一挑,“你太子哥哥咯。”
明婳微愣,待反应过来,一张雪白小脸通红:“姐姐,你…你大清早说这个做什么。”
明娓嘿笑一下,也不再逗她,继续梳妆。
明婳却被她那句突然的玩笑,闹得思绪纷飞。
她虽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却也知道夫妻是要同吃同睡的,有些话本子上还会写,有情人会凑在一起,十指相扣,脸贴脸,唇对唇,鴛鴦交頸,耳鬓厮磨。
从前她看这些,只替话本里的有情人觉得欢喜,从未往自己身上想过。
而今她也要有情郎了,那她是不是也要与情郎脸贴脸,唇对唇……
“二娘子如何脸红成这样,还很热么?”
婢子采月本想给明婳抹胭脂的,一瞧自家娘子粉面桃腮,白里透红,哪里还需要脂粉装饰?
天然便是个闭月羞花的小美人儿。
明婳瞥了眼铜镜里双颊绯红的自己,心虚地垂下眼:“对,是有些热……”
又推开采月的手,从镜前起身:“就这样吧,不用再妆扮了,我去外头透透气。”
采月一头雾水,一旁的明娓朱唇轻翘。
大夏天的,有少女怀春咯。
-
隅中时分,谢家三兄妹乘车入宫。
谢明霁是外男,前往紫宸宫觐见永熙帝,明娓明婳则换乘软轿,前往皇太后的慈宁宫。
兄妹三人在安礼门分开,谢明霁还不忘安慰两位妹妹:“见到太后和皇后,不必紧张,恪守礼数,谨言慎行便是。”
姐妹俩异口同声:“知道了。”
谢明霁颔首,忽又想到什么,特地叮嘱明婳:“尤其是你,更要规矩些,切莫像昨日那般失仪。”
明婳懵住。
娇养太子妃 第5节
至于这位许三姑娘……
那水蓝裙衫的妙龄少女袅袅婷婷朝姐妹俩行了个平辈礼:“两位娘子万福,我是镇北侯府长房三女,许兰君。”
这么一说,明婳也明白了。
这是许太后的娘家侄孙女。
说起来,镇北侯府许家和谢氏也是姻亲,明婳的二叔母就是许氏女。
“我知道你。”
明婳看着许兰君,笑眸弯弯:“二叔母在信里提过,说她娘家有个侄女蕙质兰心,作得一手好诗,有长安第一才女之称,想来便是姐姐了。”
许兰君显然没想到这远在边疆的小娘子竟听说过她,一时赧然:“娘子谬赞了。”
还是个孩子的长乐公主则睁着一双水灵灵眼眸,一会儿看看明娓,一会儿看看明婳。
最后还是憋不住,问道:“你们两个,谁才是我的嫂嫂?”
明娓没说话,只挑眉。
明婳一看姐姐这模样,心有灵犀,也挑眉:“你猜?”
长乐鼓着腮帮子,黑眸滴溜溜,最后伸手指向明婳:“你!”
明婳惊诧:“为何是我?”
长乐:“你白,我喜欢白的。”
明婳:“啊?”
长乐:“反正哥哥白的黑的丑的瘦的他都行,但若要我挑,我便挑你当嫂嫂。”
还没等明婳搞明白什么叫白的黑的丑的瘦的都行,许兰君牵住长乐的手,朝姐妹俩抱歉一笑:“两位娘子见谅,阿瑶妹妹年幼,说话多有冒犯,我们还要去藏书阁,不打扰二位游园了。”
许兰君很快带着小公主离开。
见明婳还盯着她们的背影,老嬷嬷眉心轻动,解释了一嘴:“许三娘子是公主殿下的伴读。”
明婳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明娓却是眯了眯乌眸。
宫中之人说话不会无的放矢,这藏书阁和御花园当真顺路吗?
且那许三娘子方才出现时,眉眼有几分慌乱,显然没料到公主会突然插话——
嗯,有点可疑啊。
明娓心思转了几轮,再次定神,却见自家那没心没肺的傻妹妹已经走到灿烂花丛中,满脸喜色朝她招手:“姐姐快来,这边的牡丹开得好大一朵!还长着金边呢!”
明娓:“……”
这叫她两个月后如何放心回北庭啊!
第004章 【4】
【4】
娇养太子妃 第6节
这小声咕哝落入明娓耳中,她哟了声:“这还没嫁过去,就护上了?”
“谁护了,我只是……”
明婳脸颊一红:“只是和你讲道理,背后非议他人,实在有失礼数。”
“啧啧,这太子殿下莫不是个狐狸精变的,才一眼就把你的魂勾走了?”
明娓往腰间迎枕一靠,抬袖作出一副伤心拭泪状:“果真是有了郎君忘了姐,往后的日子还如何过啊。”
明婳一时又好笑又好气,索性扑到明娓怀里挠她痒痒肉。
“坏姐姐,就知道取笑我!”
“哎哟别,别挠,哈哈哈哈……”
听着车内依稀传来的银铃笑声,谢明霁便知道妹妹们又在嬉闹了。
余光瞥见太子瞧不出情绪的脸庞,他面色讪讪。
刚要开口解释一二,便听太子开口:“时辰不早了,子策兄先送两位娘子出宫吧,免得误了宫宴。”
“是,臣这就去送。”
谢明霁略一抬袖,转身行至马车旁,和车里交代两句,便示意车夫离去。
待目送着马车远去,一回头发现太子竟未离去。
“太子殿下,您这……”
“孤正要回东宫换身衣袍,子策兄若是无事,去东宫喝杯茶?”
太子相邀,谢明霁自不好拒绝。
何况他也想看一看妹妹日后长居的东宫是何模样。
-
这日直到深夜,谢明霁才酒醉而归。
明娓不放心,亲自往前院去了趟。
看着自家哥哥灌下一碗醒酒汤,明娓才安心,正要离去时,谢明霁叫住她。
“娓娓,今日觐见太后和皇后,你瞧着她们待婳婳如何?”
明娓微怔:“哥哥之前不是问过婳婳了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个心大的。”
谢明霁叹口气,忧心忡忡:“早知道她有一日会嫁入皇家,在家时就不会将她养得这般天真了。”
原本两个妹妹的婚事,父母私下和他说过,就在北庭当地选个家风清正的、踏实可靠的,家世不必太高,低嫁也行——
反正有肃王府百万雄兵撑腰,她们嫁过去,自会被婆家捧着、供着,不会受半点委屈。
万万没想到一封圣旨千里迢迢嫁到了皇家。
皇家媳妇岂是那么好当的?
娇养太子妃 第7节
除了第三日,兄妹三人一道出了门,之后两日,谢明婳都留在肃王府。
裴琏只当大婚将至,她在府中修身养性,静心待嫁,并未多问。
然而今日郑禹汇报完毕,本该退下时,却露出一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裴琏乜他:“有事就说。”
“也不算什么大事。”
郑禹垂首道:“就是听到肃王府的奴婢们在议论,二娘子今日缠着谢世子哭了一通。”
哭了?
还惹得奴婢们都在议论?
裴琏皱眉,鬼使神差又想到前几日马车里那一双慌慌张张的乌眸。
虽然至今尚未正式见面,可他这位未婚妻子,实在是没什么规矩可言。
稍捻指尖,他问,“可知她为何哭闹?”
郑禹支吾:“似是……似是因为谢世子和谢大娘子把她留在府邸,不带她出门玩……”
话音落下,周遭陡然一静。
裴琏眉头拧起:“就为这个?”
郑禹:“……是、是。”
裴琏默了默:“后来呢?”
郑禹:“啊?”
裴琏斜他一眼:“谢世子如何处置的?”
郑禹悻悻低头:“属下见快到宫门落锁的时辰,便先回来了。”
他小心觑着太子的神情:“明早再与您汇报后续?”
裴琏静了片刻,摆手:“行了,你退下。”
待郑禹离去,金殿很快归于静谧,窗外最后一缕紫色晚霞也被夜色吞噬。
想到那位谢二娘子竟然为了出去玩而哭闹不止,裴琏抬手,修长指尖用力按了按眉心。
父皇这到底是给他找了位妻子,还是给他找了个女儿?
-
若是明婳知道她“哭闹”的消息传入了太子耳中,定要认真纠正,那不是哭闹,是撒娇!
且说这两日她待在肃王府中,吃了睡睡了吃,的确十分惬意。
但哥哥姐姐白日里都在外头奔走,独留她一人闷在府中,也渐渐觉得无趣。
早就听闻长安无比繁华,她有心想出门逛逛,尚宫局派来的宫人们却一个个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大婚将至,二娘子金枝玉体,万分尊贵,怎可独自出门游玩?万一叫些不长眼的冲撞了,或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奴婢们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看着面前齐刷刷跪着的一排人,明婳心里有些纳闷。
娇养太子妃 第8节
谢明霁也是点头:“好,搭!”
于是穿花拂柳,寻了处风景宜人的林荫,搭起帐子,品茗下棋。
待到中午在久负盛名的望江阁用了一顿曲江宴,驱车返回城中,兄妹三人又逛起东西两市。
东西两市,人流如织,商铺林立,当真是热闹非凡。各种物产林林总总,五花八门,更是看得明婳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到底还是个小娘子,见到喜欢的都想要。
何况今日有哥哥姐姐买单,她也毫不客气,于是乎——
看到一寸一金的天蚕缎,明婳:“哥哥?”
谢明霁:“买。”
看到宝石明艳的镂空镯,明婳:“哥哥?”
谢明霁:“买。”
看到香气四溢的羊肉饼,明婳:“哥哥?”
谢明霁瞥向明娓,明娓笑眯眯掏钱:“好好好,这个我买。”
看到歌舞靡靡的胡姬酒肆,明婳:“哥……”
“别哥了。”
谢明霁嘴角一抽,“你干脆把我卖了好了。”
明婳吐了下舌头:“我可没叫你买,只是想进去瞧瞧而已。”
谢明霁这才松口气,带着两个妹妹入内。
彼时昏黄将至,兄妹三人寻了个靠窗位置,既可看到身姿妖娆的胡姬们跳胡旋舞、拓枝舞,又能一览日暮时分的长安西市。
“真不愧是国都啊。”
明婳单手托着下巴,眺望着窗外鳞次栉比、一眼都望不到头的西市商铺,心底生出无限感慨。
今日不过走马观花走了三处,窥得这座雄伟城池的冰山一角,她便被它的繁华昌盛所折服。
“怪不得人人都想往长安跑,光是东西两市的这些铺子,我便是连逛一个月都逛不腻呢。”明婳道。
明娓浅啜一口乌梅饮,调侃她:“我还不知道你?就你这个惫懒性子,也就在家闷了两日无趣了,才愿意出门。若叫你日日出门逛,你定要抱怨,啊呀这么大的日头晒都要晒死了,还不如待在房里睡懒觉呢。”
她将明婳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逗得谢明霁哈哈直笑。
明婳则是红了一张俏脸,哼哼道:“我才不是这样呢!”
正想举些勤快的事例反驳,街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你别走,别走!”
“把你的爪子拿开,别脏了小爷新裁的袍子!”
“你你你……你欺人太甚!赔钱!若是不赔钱,你今日便是打死我,我也不松开。”
“你个不识好歹的老东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娇养太子妃 第9节
还好谢明霁及时上前,一把扶住明婳。
又沉下面色,提步就朝那老丈走去,一拳将其抡倒在地:“不知死活的狗东西,竟敢动我妹妹!”
青年将军的臂力非同小可,那老丈顿时被打翻在地,口中吐血。
“哥哥!”明婳惊呼。
生怕他震怒,当街把人给打死了。
谢明霁方才的确有那么一瞬怒火冲头,想杀了这个死老头,好在明婳的惊呼拉回他的理智。
“官差来了!!”
人群里忽然喊了这么一句。
一队金吾卫很快跑来:“让开,都让开。”
明婳也不想把事闹大,毕竟他们今天是出来游玩的,于是朝谢明霁摇了摇头。
谢明霁自也明白,和那金吾卫简单说明了情况,又从袖中露出块肃王府的令牌。
队正霎时变了脸色,谢明霁止住他请安的动作,低声:“照规矩处置便是。”
说罢,带着两个妹妹便要离去。
“等等,诸位慢行!”
谢明霁眉头一皱,回头却见那纨绔追了过来。
也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跑了两步,少年一张清俊的脸庞通红,视线却是直直的看向明婳。
他叉手道:“这位娘子,我是靖远侯府的魏六郎,方才多亏了你,不然我定要被那骗子讹上了,不知娘子是哪家府上的?明日我定携礼道谢。”
靖远侯府?没印象。
明婳隔着轻纱摇摇头,“不必了,小事而已。”
魏明舟还想再说,谢明霁高大的身躯挡在了明婳身前,“萍水相逢,还请郎君莫要纠缠。”
武将之子,气势凌厉,不容小觑。
魏明舟悻悻地停住脚步。
直到那几道身影在夕阳里走远了,他仍站在原地。
长随上前:“郎君,那老头已经被金吾卫押走了。”
魏明舟毫不在意,只盯着小娘子离去的方向,喃喃道:“也不知她是哪家的娘子……”
长随道:“可惜没看到模样,不然还能让夫人帮忙打听一二。”
这话却是提醒了魏明舟:“是了,方才我听她的同伴喊了她一声,画画?”
“画画?桦桦?还是嬅嬅?”
他一时高兴起来,“我母亲人脉颇广,如今既知道她闺名,没准就能寻到了。”
说着,他兴冲冲就要回府,只是提溜起画眉笼子时,瞥过自己的手背,不禁纳闷。
娇养太子妃 第10节
便也不强迫她看册子,只以口述的方式讲解起来。
明婳:“……”
完蛋了,耳朵好像也不干净了。
-
当日夜里,灯烛熄灭,屋内一片漆黑阒静。
芙蓉床帐中,姐妹俩肩靠肩地躺着。
“郭嬷嬷到底与你说了些什么?我推门进屋时,你整个人红得像掉进了染缸似的。”
“她…她……哎呀,姐姐你别问了。”
明婳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明娓的胳膊里:“反正等你日后成婚了,你就知道啦。”
“何需等到成婚,我现在也知道呀。”
明娓满不在乎道:“我之前也看过一些春画儿,男女之间不就那么点儿事?”
明婳震惊:“你看过?!”
明娓咳了声:“低声些,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儿。”
她将妹妹的脑袋按下去,解释道:“就先前去书铺想买些舆图,也不知道是哪个不正经的书生,藏了本春画儿在角落里,我还当是舆图,找出来翻了翻……”
然后不知不觉翻完了全本。
当时也羞得不行,但在妹妹面前要装稳重,可不能这样说。
“不过就是一件小事而已,不必太紧张。”
明娓拍了拍妹妹的背:“就算你紧张,你那太子夫君定然也会教你,你到时候听他的便是。”
明婳一想到太子,一颗心就砰砰直跳。
她低声问:“太子殿下很会吗?”
明娓心说她又不是太子,怎么知道他会不会。
不过,应该会吧?
寻常世家子弟过了十四岁,房里都会添通房丫鬟,何况太子天潢贵胄,应当也会有大宫女教他?
唉,一想到这个,明娓又联想到日后太子身边还会陆陆续续添些其他妃妾,不禁替自家妹妹揪心。
“婳婳,你听姐姐一句劝。”
“嗯?”
“你可以喜欢太子,但也不要太喜欢他。无论何时,都要以你自己为先,知道吗?”
“不要太喜欢他……要以自己为先……”
明婳口中喃喃着,许是白日玩得太累,她稍微凝神一想,浓浓困意便席卷而来。
明娓还想多给妹妹举几个“无情郎”、“负心汉”的故事,便听怀中响起一阵轻柔的小呼噜声。
娇养太子妃 第11节
太子哥哥怎么还没来啊?
明婳一开始还能端坐着,可随着夜色渐深,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身子也不觉朝着床柱倒去。
一旁的宫人们看得心惊胆战,生怕太子妃一不小心就摔下去。
明婳的两个陪嫁婢子更是满眼心疼,双手虚抬,时刻做好了去扶的准备。
终于在龙凤喜烛又堆了一层烛泪后,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婚房内的宫人们皆是振奋不已。
婢子采月也没忍住,弯腰提醒自家娘子:“娘子,殿下来了!”
明婳本来还在迷迷瞪瞪,小鸡啄米。
一听到这话,如闻天籁——
太子哥哥来了!
可以摘凤冠、脱翟衣、吃东西、睡觉了!
想到这里,她霎时打起精神,挺直小腰,满心雀跃。
裴琏甫一步入内殿,便看到龙凤喜床上坐着的那道大红色窈窕身影。
坐姿还算端正,只袍摆下那一双小脚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缘故,翘个不停,实在称不上端庄。
他眉心不动声色轻皱,再次提步,面容也恢复一贯的平静。
“太子殿下万福。”殿内宫人纷纷行礼。
“免礼。”
裴琏淡淡说罢,走到床边。
喜嬷嬷适时递上托盘:“请殿下掀喜帕。”
裴琏拿起那杆系着红绸的喜秤,平静视线扫过榻边安安静静坐着的小新娘。
她的脚,没再抖了。
是不紧张了?
他垂下眼,握着喜秤的大掌轻轻一挑。
霎那间,大红盖头掀开,那妆容已糊成一团的小姑娘仰起脸。
珠翠璀璨的凤冠之下,是一双比明珠还要灿烂的弯弯笑眸:“太子哥哥,你可算来啦!”
第008章 【8】
【8】
这轻软清脆的唤声,叫裴琏明显怔了一下。
待看清楚那张红白脂粉斑驳一团的小脸,他浓眉拧起。
怎么糊成个花猫脸?
娇养太子妃 第12节
她忙不迭将铜镜还给宫婢,又急急把脸朝采月一抬:“快些给我擦了。”
采月连忙上前:“是。”
一时间,殿内静谧下来,只听得洗帕子擦脸的动静。
宫人们面面相觑,还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新婚夜,也是头一回在新婚夜见到这般随心所欲的新妇——
闹闹腾腾的,和一旁安静寡言的太子爷,恍若两个世界的人。
郭嬷嬷暗暗发愁,就现下这情况,她简直无法想象晚些的周公之礼该如何办。
明婳很快洗去脸上厚重的脂粉,露出一张清丽瓷白的小脸。
“太子哥哥,你看现在这样可以吗?”
她迫不及待将真容展示给裴琏,毕竟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她可不想让他以为娶了个丑八怪。
裴琏一偏头,便看到那张几乎凑到肩膀的小脸,神情一顿。
太近了。
他下意识想往后避开,理智克制住,只屏着一口气,打量着这近在咫尺的雪白面庞。
这的确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真容。
前几日马车外见到了谢大娘子,他觉得双生子应当是差不多模样。
反正他对容色并不看重,若妻子贤德兼貌美,自然最好。若妻子贤德却姿容平庸,那也无妨。
谢大娘子的容色称得上英气娇美,裴琏想,那谢二娘子大抵也是这般模样。
可如今一见——
明明是相似的五官,却组成了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眼前的小娘子,肌肤如雪,眉眼昳丽,小小的脸蛋精致得像是妹妹长乐常抱在怀中的磨喝乐。
是了,她这副盛装打扮,更像妹妹的磨喝乐了。
难怪前日去慈宁宫请安遇到了长乐,长乐一脸高兴的和他说:“皇兄,我可喜欢新嫂嫂了!”
一个等人高的大磨喝乐出现在面前,她能不喜欢么。
“太子哥哥?”
明婳小声唤他,面颊微微发烫:“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挺好看的?”
裴琏稍怔。
虽说他接触的女子不多,但这般……大胆自信的,还是头一个。
尽管她的确有自信的资格。
他挪开视线,没有回答,只示意一旁的礼官:“继续大婚的章程。”
礼官忙清了清嗓子,道:“请太子与太子妃举杯合卺,从此同心同德,百年好合。”
宫婢很快端了合卺酒上前。
娇养太子妃 第13节
裴琏看了她一眼没答,只示意左右宫人:“都退下罢。”
宫人们也知春宵一刻值千金,应了声“是”,很快垂首退下。
红烛高照的寝殿之内,一时只剩下这对年轻的小儿女。
明婳见人都走光了,独自站在裴琏面前,有些后知后觉的羞赧与局促。
她一紧张,就习惯性地掐手指,一双乌眸忐忑又欢喜地望向裴琏:“太子哥哥,我们……”
一句“接下来要做什么”还没问出口,便见裴琏神情严肃地看着她:“谢氏,今日行过婚仪,孤便是你的夫君。日后在外人面前,你该称孤为殿下,并非太子哥哥。”
明婳被他一声“谢氏”叫懵了。
还没回过神,又听他道:“你既嫁入东宫,为储君之妻,东宫正妃该有的礼数,你也应当遵守。除了对孤的称呼有误,你的自称也不对,在孤面前,该当自称“臣妾”。明日给皇祖母、父皇、母后请安时,该自称“儿”……”
他又举了好些例子,觉着涵盖周全了,方才再次看向明婳:“你可记住了?”
话音落下,只见面前一袭单薄轻纱红裙的太子妃柳眉蹙起,两边雪白腮帮子也气恼般鼓起:“你唤我谢氏?”
裴琏拧眉,“……?”
明婳:“你竟然唤我谢氏!”
裴琏:“……”
明婳咬着樱唇,一副气得快哭了的模样:“我又不是没有名字,你为什么要这样唤我!”
她这质问无比认真,裴琏一时语塞。
世人皆是这般称呼已婚妇人,她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他也不想在新婚之夜惹哭妻子,毕竟传出去实在不算什么光彩事。
“既然你不喜谢氏这个称呼,那往后孤便唤你……”
裴琏稍顿,看向她:“你家中一般如何唤你?”
明婳见他还算有商有量的,生生把委屈憋了回去,瓮声道:“家中亲人都唤我婳婳。”
裴琏道:“那日后在外人面前,孤唤你太子妃,私下相处,孤唤你……明婳?”
太子妃和明婳,可比冷冰冰的谢氏好多了。
明婳点头同意,“好。”
对她的称呼既已谈妥,裴琏于是又问:“那孤方才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
“记是记住了,只是……”
明婳拧眉不解:“我为何不能喊你太子哥哥呢?我小时候都是那样喊你的……”
说到这,她还俯身往裴琏面前靠近了些,乌眸眨巴眨巴:“我们小时候见过的呀,还一起玩过,你都不记得了吗?”
裴琏看着她这副毫无规矩可言的自来熟,只觉头疼。
虽然知道肃王夫妇娇养女儿,但好歹也是王府千金,高门贵女,如何连基本的规矩礼数都不懂。
“时隔多年,幼年之事早已记不分明。”
娇养太子妃 第14节
他一向浅眠,看着身上被子,还以为是太子妃消了气,愿意分他一些。
念头才起,腰侧便挨了一脚。
“姐姐……”那小姑娘含糊呢喃着,翻了个身,手脚并用趴了过来,显然把他当做了抱枕。
裴琏才拿开她的手,那纤细小腿又缠上来。
拿开腿,雪白藕臂又搭上胸膛。
几番折腾,他索性放弃,任由她的脑袋埋在胸前。
再忍两日。
最多两日,便可分殿而居。
望向大红帐顶,他面无表情地自我宽慰。
好不容易熬到晨光熹微,他将怀中之人扒开,掀帘下榻。
余光瞥见一侧托盘上叠放的明黄绸布,沉吟片刻,寻了个利器划了掌心,弄上点点血痕。
又将绸布揉成一团,掷回托盘,这才提步离开。
-
明婳是被采月唤醒的。
睁眼看到床前站着一排毕恭毕敬的陌生面孔,还愣了一阵。
待记起自己昨日已嫁入东宫,她下意识朝床榻左右看去,却是空空如也。
采月从小在她身旁伺候,一下就猜到她的意思,忙道:“太子殿下卯时便起了,这会儿正在紫霄殿等着娘子一同去慈宁宫请安呢。”
“他卯时就起了?”
明婳愕然,又问:“现下什么时辰了?”
采月扶着她下榻:“已是辰时了。”
明婳吸了口凉气,他竟然比她早起了整整一个时辰,而且他离开时,她竟毫无察觉。
思忖间,采月已扶着她去半人高的铜镜前。
因着待会儿要给长辈敬茶,宫婢特地给明婳梳了个温婉而不失大气的如意髻。
明婳的两个贴身婢子采月和采雁也没闲着,一个挑选衣裙,一个搭配饰物。
捯饬了小半个时辰,外间走进一宫婢,躬身道:“太子命奴婢传话,问太子妃还需多久?头一日请安,不好叫长辈们久等。”
明婳一听,连忙起身:“我好了,你和他说,随时能出发了。”
宫婢应了声是,转身退下。
采雁将一根缠丝红宝石簪插入自家主子乌鸦鸦的鬓发,小声提醒:“娘子您还没用早膳呢。”
“你去给我包两块糕饼,我带着路上吃。”
明婳催道,“快去吧,莫要迟了。”
娇养太子妃 第15节
皇后仍没怎么说话,只时不时颔首,表示赞同。
喝过半盏茶,见时辰不早,裴琏带着明婳告退。
永熙帝笑吟吟道,“琏儿,趁着今儿个天气好,带你的新妇好好逛一逛东宫。”
裴琏眸光轻晃,低头:“是。”
明婳也弯起眸,朝上座袅袅婷婷一拜:“那儿也告退了,明日再来给长辈们请安。”
许太后和永熙帝笑着应道:“好。”
待那对小儿女的背影消失在屏障后,永熙帝仍噙着浅笑,与皇后感慨:“梓童你瞧,他们俩站在一块儿多般配,金童玉女似的。”
说着又压低了声音:“琏儿眼下都泛青了,看来昨晚,他们相处得很是融洽。”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皇后神情复杂。
今早东宫呈上来的那块元帕,她打眼一瞧,便知是她那儿子在糊弄。
新婚之夜未圆房,于新妇而言,无疑是一种轻慢。
也就谢家这小姑娘养得一派纯真没心眼,若换做寻常娘子遭了这事,怕是早已哭红了双眼。
一想到皇帝乱点鸳鸯谱,非得要谢家女做儿媳,隔着迢迢距离,两孩子盲婚哑嫁的,没准会结成一对怨侣,皇后看皇帝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埋怨。
还在感叹儿子儿媳天仙配的永熙帝冷不丁收到自家皇后的冷眼,疑惑:“怎么了?”
皇后垂眸:“时辰不早了,陛下也该上朝了。”
说着和许太后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行至宫道,远远看着那一前一后的两架轿辇,皇后吩咐身侧宫人:“素筝,待会儿你去趟东宫,帮着太子妃打点一二,若她有何不懂的,你也教一教。”
素筝嬷嬷笑道:“看来您挺喜欢太子妃的呢。”
皇后道:“喜不喜欢,也是我家儿媳了,我这做长辈的,能帮的地方就多帮着些。只感情这事,旁人不好插手,只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您别急,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素筝嬷嬷扶着皇后上了肩舆:“何况太子妃生得玉雪可爱,奴婢瞧着都心生爱怜,遑论太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呢。”
皇后扯了扯嘴角,“但愿吧。”
灿烂的盛夏日头渐渐爬过重重宫阙,天空瓦蓝如画。
明婳坐在轿辇上,看着身后手捧礼品的长长一溜儿宫人,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长辈们实在太大方了。”
她喜滋滋道:“不过请了个安,就赏赐了这么多东西。”
采月笑道:“这说明尊长们爱重您呢。”
明婳小脸微红,却是半点不谦虚:“我也觉着他们喜欢我。你是没瞧见,太后和陛下就和自家长辈一样,慈蔼极了,说话都笑眯眯的。”
一开始她还有些紧张,但人与人的善意极具感染力,她不知不觉也放松下来。
就目前来说,她觉得这门婚事还算不错。
娇养太子妃 第16节
“有劳母后记挂,也有劳姑姑大热天跑这一趟。”
明婳笑道:“正好我要去见六局的掌事们,姑姑随我一起吧。等见完他们,我请姑姑吃荔枝冰饮子。”
素筝姑姑一怔,再看眼前少女笑眸弯弯,心头也好似一阵凉风拂过般清爽。
她颔首:“太子妃客气了。”
待跟着明婳一同去到外殿,东宫六局的管事们乌泱泱跪地请安时,素筝姑姑原以为这一派天真的小姑娘或许压不住宫里这群老油子。
没想到明婳从问名、训话到放赏,一套恩威并施的流程下来,竟是有条不紊,大大方方挑不出半点错处。
素筝暗暗纳罕。
待到六局管事退下,素筝也准备告退,明婳却热情无比,真拉着她请了一碗荔枝冰饮子。
直到回了永乐宫,素筝嘴里仿佛还残留着那甜丝丝的荔枝香,在皇后面前更是止不住地夸。
“我们可都小瞧太子妃了,她虽然年岁小,但规矩学得好,御下手段也不差。您派奴婢去给她压场面,奴婢半点劲儿没使,还白捞了一碗冰饮子呢。”
皇后搁下书册:“她倒是个内秀的,我白担心了。”
“哪里是白担心,太子妃知道您惦记她,高兴得很,一个劲儿叫奴婢回来替她谢恩呢。”
素筝给皇后捏肩:“奴婢夸她接见宫人有模有样,她也不瞒着,说是来长安前,肃王妃教她管了一个月的家,还叫她操办了好几场筵席,这才有了些经验。”
皇后勾了勾唇,“看来临时抱佛脚也挺管用。”
素筝颔首:“可不是嘛,奴婢瞧太子妃是个聪颖的,便是不懂,教一教也都会了。”
“瞧你这点出息,那小姑娘一碗冰饮子便把你给收买了。”
皇后说着,清丽眉眼间也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过那笑意很快又匿去:“你开始说,琏儿出了慈宁宫,就撂下她去藏书阁了?”
提到这个,素筝笑意也微凝:“是。”
皇后蹙眉:“这孩子,小时候还不觉着,怎么长大了却……”
这皇家父子俩是两个极端,一个太重儿女情长,一个却是生性凉薄不问风月。
皇后只能暗暗盼着儿子早日开窍,不然真把小娘子 的心伤到了,日后再想挽回就难了。
-
这一日,直到夜色沉沉,裴琏才来到瑶光殿。
步入寝殿前,他问福庆:“她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福庆如实说了。
得知她在素筝的陪同下接见了六局管事,裴琏稍微放心。
素筝姑姑是宫里老人了,有她帮着压场,便不会出岔子。
福庆觑着太子神情,“送走素筝姑姑后,太子妃就一直待在寝殿里看书。”
“看书?”裴琏眉梢挑起。
待意识到他这念头是存了偏见,他稍敛神色,提步入内。
娇养太子妃 第17节
明婳的心也随着他这句肯定而狂跳起来。
她知道夫妻之间是要做这事的,但这未免太突然了些。
“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她脑中虽有画面,可是该怎么开始呢。
裴琏瞥过她绯红的面颊,还有那慌张闪避的长睫,不知为何,喉头也发紧。
想着书中所写,他哑声吩咐:“你躺上床,平躺。”
明婳脑子都空白了,只记得姐姐说过“实在紧张,太子会教你”,于是乖乖脱了鞋,上了榻。
待平躺下来,她怯怯偏过脸:“我躺好了,然后呢?”
裴琏薄唇轻抿:“闭眼。”
明婳微诧,但见他神色肃正,还是闭上了眼。
只是她本来就紧张,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后,更紧张了。
她清晰听到她的心跳咚咚敲击着耳膜,须臾,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这声响叫她一颗心霎时悬了起来,想睁开眼,却只能掐紧手指克制住。
但当身侧床榻往下陷了一块,明显感觉他在靠近时,她还是没忍住睁开了眼。
这一睁,映入眼帘的除了太子俊美的脸庞,还有他宽阔的肩背,结实的胸膛,窄窄一截却仿佛蕴藏着蓬勃力量的劲腰。
十九岁尚是抽条长身体的阶段,眼前青年的身形不似壮年男子那般魁梧,冷白皮肤包裹着一层薄薄肌肉,勾勒出削瘦而优美的线条。
明婳呼吸屏住,恍惚地想原来男人的身体也能这么好看,视线也难以克制地随着他腹部凌厉有力的线条往下延伸……
而后,被亵裤隔绝视线。
脑袋地嗡一下,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在看什么。
霎那间,脸颊发热,身体发热,心跳更是快得不可思议。
她视线怔怔地往上移,却对上一双幽深的漆黑凤眸。
他嗓音低沉:“谁叫你睁开的?”
明婳一时慌得话都说不完整:“我…我……”
“闭上。”他道。
因着不带情绪,落在明婳耳中仿若命令。
她这辈子就没被人这样命令过,哪怕小时候做错事,父兄也会训她,但他们的目光大都无奈且包容。
可眼前的男人,目光清冷,语气更冷。
慌乱霎时被一种委屈的代替,明婳红了眼眶,嘴角也不禁往下捺。
她不想闭眼,她害怕闭眼,为什么要她闭眼。
裴琏见状,不禁拧眉。
娇养太子妃 第18节
明婳叹口气:“别提了。”
明娓蹙眉:“怎么了?处得不好?还是他欺负你了?”
“欺负倒也说不上。”
虽然昨夜他的确把她“欺负”哭了,但看在他后来还是哄了她的份上,她便大方原谅他好了。
“他长得很好看。”各种意义上的好看,脸,还有身子。
“但他的性子可闷了,比爹爹还闷,不,比那位给咱们启蒙的孟夫子还要闷,年纪轻轻,却是个古板老学究!”
在自家姐姐面前,明婳半点也不遮掩,噼里啪啦把她这两日的苦闷如实道出。
末了,她托着雪腮,愁眉耷眼,“我原以为我成了亲,也能像爹爹和阿娘那样恩爱情深,浓情蜜意,哪知道大老远跑来,却嫁了个处处都是规矩的老夫子!哦对,他还不许我叫他太子哥哥!你说他过不过分!”
明娓默默咽了下口水。
成亲果然可怕,这才短短两日,就把她天真烂漫的小妹妹变成了一个满腹牢骚的“怨妇”了。
感慨之余,更多的是无奈和心疼。
“婳婳,委屈你了。”明娓握住妹妹的手。
明婳撇撇嘴:“委屈是有点委屈,但也不是特别委屈……我只是不懂,爹爹平日里也肃着脸,可他对阿娘却是关怀备至,温柔体贴的,为何殿下不能这样对我呢?”
“爹爹对阿娘好,那是因为爹爹心悦阿娘呀,太子他……”
后半句话明娓没出口,怕伤了妹妹心,及时刹住。
明婳却抬起小脸,两道黛眉蹙成八字:“姐姐的意思是,太子殿下不心悦我咯?”
“……”明娓咳了声:“我可没说。我妹妹这么好,人美嘴甜又心善,北庭多少好儿郎都暗中爱慕你,咱也不差太子这么一个。”
想到北庭那些见到她就红了脸的年轻儿郎,明婳心下稍觉安慰。
可是,“我都已经嫁给他了,旁人再心悦我又有何用,难道我还能和离另嫁不成?”
“呸呸呸,新婚第三天呢,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明娓忙拍了拍她的嘴,又对天拜了拜,“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但对于太子冷淡这回事,明娓有心安慰,但她自身对感情也一窍不通,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只得抬手拍着妹妹的肩,陪着一块儿叹气。
叹了大概不知道多少下后,明婳陡然攥紧了拳头,咬唇道:“我就不信了,有我这么聪明漂亮、善解人意的好娘子日日夜夜陪在身边,他能一点都不动心?”
说着,她双手撑在案几,猛的直起腰身,一双明眸璀璨而坚定:“两个月,最多两个月,若是两个月还不能叫他心仪我,我就躲进箱笼里和你们一起回北庭,再不与他耗着了!”
第013章 【13】
【13】
明娓本想说“钻进箱笼回北庭”这类的话未免太孩子气,但看妹妹斗志满满的模样,也不忍给她泼冷水。
两个月后再说吧。
若是两个月后小夫妻相处得仍不愉快,到时候再想个可靠的法子带妹妹回北庭。
娇养太子妃 第19节
这种感觉很古怪,前所未有,说不上反感,却实实在在叫他绷紧了肩背。
在明婳第三遍软糯糯地喊着“太子哥哥”时,裴琏沉了眉眼:“行了。”
他将袍袖从她的指尖一点点攥出,吩咐车外:“去西市。”
话音方落,便见方才还神情黯淡的小娘子霎时神采熠熠,“太子哥哥……”
“时辰不早了,买完就回宫。”
裴琏说着,又看她一眼:“且孤先前与你说过,不许再那样称呼孤。”
大抵是他答应给她买吃食了,明婳的胆子也大了些:“但你本来就比我大,我为何不能称呼你为哥哥呢。”
裴琏:“你我是夫妻,哪家夫妻在外互称兄妹?”
明婳闻言,险些脱口而出“我爹爹阿娘就会啊”,话到嘴边,注意到他加了个“在外”。
在外的话,爹爹阿娘的确没那般称呼过。
她偶尔撞见几次,阿娘也都红了脸,嗔怪爹爹老不正经。
这样想想,夫妻之间喊哥哥妹妹,的确更像一种闺房情趣。
是有些不妥……
诶,不对,她可是要他两个月内倾心于她的,添点小情趣不是正好吗?
思及此处,明婳抬起眼:“那殿下的意思是,在外不可以,私下可以咯?”
裴琏:“………”
明婳身子朝他倾去:“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靠得近,半边肩膀几乎贴上他的手臂,独属于少女的清甜体香也袭入鼻尖。
裴琏呼吸微滞,而后两根长指抵住她的额头。
他将她的脑袋一点点推开,面无表情,:“车里闷热,别凑太近。”
明婳:“………”
他方才不还说心静自然凉么。
不多时,马车抵达西市,福庆很快买了两份羊肉酥饼回来。
明婳接过酥饼,从荷包摸出一粒银子递去,“有劳了。”
福庆惶恐摆手:“太子妃折煞奴才了,且不说两个羊肉酥饼没几个钱,便是要算钱,奴才尽管往上头报账便是,哪敢叫您掏钱。”
“你就拿着吧。”明婳弯眸:“这回是我请客,不走东宫的账。”
太子妃请客?福庆错愕看向太子,便见太子神色淡淡:“收着吧。”
太子都发话了,福庆也不再推辞,忙接过银子:“多谢太子妃。”
车门重新阖上,明婳笑眯眯递了个饼给裴琏:“还热乎着呢,殿下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裴琏平时的三餐也十分规律,外头天色已暗,若现在吃这饼,晚膳怕是再用不下去。
娇养太子妃 第20节
裴琏道:“赐婚圣旨并未指定太子妃人选。”
原来他是问这个。明婳恍然:“算是自愿的吧。姐姐以后想去西域,还想坐大船去琉球、暹罗,家里能嫁的就只剩下我啦。”
裴琏:“……”
明婳也意识到“剩”这个字不大好,好似家里挑了个最差的来敷衍皇室。
她忙补道:“虽然我算学经商比不得姐姐,但我也挺聪明的,学东西特别快,不信的话……殿下找篇文章让我背?”
裴琏道:“文章不用背。”
明婳刚要松口气,又听 他道:“明日孤会给你寻位教习嬷嬷,教你宫规礼数。”
明婳:“啊?”
裴琏:“怎么?”
明婳:“……”
虽然很不想学,但方才是她主动自夸,现下他真给她布置任务了,她若推却,岂非是自打嘴巴了。
“好吧。”明婳蔫蔫应了声。
忽然想到什么,她翻过身,被子下的手往身侧小心翼翼探去。
先是伸出一根小拇指,待碰到那只修长温热的大手,对方似是顿了下,却没推开。
明婳胆子便大了,勾住那根长指:“太子哥哥……”
轻轻软软的唤声,深夜猫叫似的,挠得心里一阵痒。
裴琏唇角微绷:“还不睡?”
明婳道:“哥哥,我们和好,不吵架了好不好?”
裴琏顿了顿。
大半夜勾住他,竟是要说这个。
结实的胸膛呼吸起伏两下,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孤本就没有与你吵架。”
“那你在马车里突然不高兴?”
“……”
裴琏不想再提那事,衾被里的大掌捏捏她的手:“明早孤还要上朝,睡觉。”
明婳:“哦……
只他还捏着她的手,全无松开的意思,所以她是抽回来还是不抽呢?
没等纠结出个结果,她先把自己想困了,稀里糊涂睡了过去。
翌日早上,明婳醒来,身边照常没了人影。
她也习惯了,刚准备梳妆打扮去给太后皇后请安,两宫却派了人传话。
慈宁宫道,“太后晨间要礼佛,让太子妃不必每日请安,每月初一十五请安便是。”
娇养太子妃 第21节
两个虽相差五岁却同样被家中娇宠的小娘子找到同盟般凑在一块,毫不客气地蛐蛐起太子。
一旁的宫人们冷汗连连,只恨不得把脑子埋进地里,把耳朵堵住。
这俩小祖宗敢说,她们却不敢听呀!
-
许兰君午觉醒来,发现公主不见了,吓得花容失色。
一路打听着寻来了东宫,刚要入内,便见太子的肩舆迎面而来。
许兰君忙敛了神色,屈膝行礼:“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裴琏刚从紫宸殿议政回来,今日那两位老御史极其难缠,揪着一件小事死活不肯松口。父皇被他们念烦了,又不好发作,干脆借口身体不适先溜一步,徒留裴琏一人与御史们周全。
自从八岁随皇帝一起临朝听政,自家父皇这种甩手掌柜的行为,裴琏已见怪不怪,好不容易送走两位老御史,这会儿回到东宫,耳朵还有些嗡嗡。
未曾想刚到宫门前,却见到了许兰君。
肩舆停下,他居高看去:“你怎么不在绮罗殿侍奉长乐,来了东宫?”
许兰君恭敬垂首:“臣女一时疏忽,竟叫公主殿下独自跑了出来,臣女现下来寻公主回去。”
裴琏揉着眉骨的长指一顿:“长乐在东宫?”
许兰君:“是。”
裴琏抿唇,前几年自家这个妹妹还挺爱往东宫跑。
后来她每次来,他不是在处理政务,便是听诸位名儒大家讲课,渐渐便来得少了。
“正好孤要回紫霄殿,一道吧。”裴琏道。
许兰君微怔,脑袋垂得更低:“殿下,公主并不在紫霄殿,宫婢说她去了瑶光殿。”
瑶光殿,太子妃的居所。
裴琏凤眸轻眯:“她去瑶光殿作甚?”
许兰君:“臣女不知。”
裴琏:“……”
须臾,他沉声吩咐福庆:“摆驾瑶光殿。”
太子肩舆往瑶光殿而去,许兰君在后随行。
偶尔抬起眼,偷偷瞄向前头那道清隽背影,又很快垂首。
如今太子已娶妻,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慕注定只能掩入心底。
只她想起那日御花园里匆匆一瞥,那位谢氏女郎香娇玉嫩,杏面桃腮,的确是姿容绝色,可言行举止间一派天真,与太子想要的“贤妻”相差甚远。
自己虽比不得那位清河崔氏女的贤名,但比之这位谢氏女郎,她还算得上端庄持重……
罢了,如今再想这些又有何意义。
母亲不是已经明明白白与她说了,谢氏女为妃是陛下钦定之事,连太后都无法插手,又哪轮到她来委屈不甘?
娇养太子妃 第22节
采月采雁怔了下,而后战战兢兢,头伏拜得更低:“是、是,奴婢们笨嘴拙舌,殿下息怒。”
裴琏并不怒,只觉着太子妃身边的贴身婢子都这般不知规矩,当真是奴才随主。
“告诉你们主子,大婚三日已过,往后分殿而居,孤今夜不过来。”
说罢,抬步离开。
殿内宫人们纷纷屈膝:“恭送太子殿下。”
直至那脚步声走远,再也听不见,采月和采雁才长舒一口气,彼此都从眼里看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稍缓两口气,两婢硬着头皮走到殿内,将太子的话转达给了在榻边生闷气的明婳。
明婳也不指望那木头太子能哄她了,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走了。
甚至还说要和她分殿而居,今夜不来了。
“可他不是我的夫君吗,而且我们才成婚,他就要去别的地方住?”明婳惊愕。
采月弯腰道:“娘……主子,太子是您的夫君不假,但也不是所有夫妇都会住在一起……”
明婳蹙眉:“可我爹爹阿娘就是每晚住在一块儿,而且我听说,父皇和母后也是同住一殿,这么多年都没分过殿呢。”
采月一噎,将皮球踢给采雁。
采雁上前替明婳锤肩,低声哄道:“主子消消气,咱们王爷王妃和帝后都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但大部分的世家大族、官宦人家,夫妻俩都各有院落,偶尔才住一块儿的……您想想,若是夫妻夜夜住在一起,那后院那些妾侍怎么办……”
话未说完,明婳瞪大了眼:“妾侍?你是说,太子还会有妾侍?”
采雁:“……”
完了,反向安慰了。
于是又把皮球踢回给采月,采月赔着笑脸道:“主子别想那么多,您才刚嫁过来呢,怎会有妾侍。且太子殿下也不是那等贪花好色之徒,奴婢打听过了,先前有个宫女胆大包天想爬床,被太子杖责二十棍赶出去了,从此内殿再无宫婢,全是小太监近身伺候太子起居。这样洁身自好的郎君,怎会才娶妻就纳妾呢。”
两婢也不敢将话说得太满,毕竟自家娘子嫁的可是储君,皇家出了皇帝一位痴情种已是稀世罕见,再出一个痴情种,这概率……实在难说。
她们也只能暂时哄着主子,盼着她再大一些,成熟一些,能自然而然接受这些世间规则。
妾侍这一茬暂时揭过,至于分殿而居这事。
明婳看向身后红艳艳的大床,不觉攥紧了膝头衣裙,闷闷咕哝:“分殿就分殿,他不来,我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还没人和我抢被子呢。”
她才不稀罕和他一起睡呢,一点都不!
-
且说另一边,离开东宫的路上,裴瑶轻轻拉住身侧之人的衣袖:“兰君姐姐。”
许兰君兀自发愣,陡然回过神,垂下眼:“小殿下有何吩咐?”
裴瑶咬了咬唇,道:“对不住。”
许兰君愕然:“小殿下为何这样说?”
裴瑶道:“我不该不打招呼就偷溜出来,害你担心。”
许兰君眸光柔了,语气也放软:“小殿下若是下次想来找太子妃玩,大大方方地去,这大热天的你连轿子都没乘,一个人跑这么远,多热多累呀。”
娇养太子妃 第23节
皇后凝眸,看向裴琏:“人家好好的女儿嫁你为妻,你却叫她独守空房,这要是传出去,你叫外人如何想她?又叫宫外的谢家兄妹作何想法?”
裴琏默然一阵,开口道:“儿臣并无冷落太子妃之意,只是……”
皇后:“只是什么?”
看着皇后满是关怀的脸庞,裴琏薄唇轻动两下,最后还是低下头:“母后说得极是,儿臣会尽快与太子妃全了礼数。”
皇后闻言,柳眉轻蹙,静了一会儿,道:“我寻你来,并非逼着你与明婳亲近。只你得知道,她如今是你的妻,你既娶了人家,总得好好待她,遑论她小小年纪,离乡背井,多有不易。你想想,若是瑶瑶有一日也远嫁他乡,被她夫君如此冷待,你知道了气不气?”
裴琏眉心轻折,须臾,颔首:“母后教诲的是。”
皇后:“……”
深深吸了口气,她放缓语气,试探道:“你是对这桩婚事不满,还是明婳哪儿得罪了你?此处就你我母子二人,你尽可与我实话实说。”
裴琏面色沉静,搁下茶盏:“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臣不敢不满。至于太子妃……”
眼前闪过那张一团天真的娇媚小脸,他语气稍淡:“她既已入东宫,便是儿臣之妻,儿臣会与她相敬如宾,和平相处。”
皇后听出来他话中意思,美眸眯起:“你不喜欢她?”
裴琏道:“她是儿臣的妻子,儿臣会敬她。”
皇后凝噎,道:“只敬不爱?还是你有旁的心仪之人?”
“儿臣并无心悦之人,只帝王之爱,应当予以社稷江山、天下百姓,岂可耽于私情?”
稍顿,裴琏头颅垂得更低:“还请母后见谅,儿臣无心情爱,只想做个贤德君主,福泽天下百姓,开拓我朝疆域,庇佑我大渊后世千秋万代。”
皇后:“………”
儿子胸有大志,一心为公,她能说什么呢。
只她隐约觉着他是受到她与皇帝的影响,才会如此排斥男女情爱之事。
有心询问,却又难以启齿。
沉默良久,她抬眼道:“你心怀天下乃国之幸事,我也知男女之事,须得你情我愿,旁人强求不得,但她既已嫁你为妻,你为人夫婿,也得担起责任,莫要轻慢人家。”
稍顿,又补道:“哪怕看在她谢氏一门为国戍边的赫赫功绩份上,切莫寒了忠臣之心。”
裴琏颔首:“儿臣知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该说的已说了,他也都答应得好好的,皇后也不再多留。
只在他退下前,多提醒一句:“圆房之事还是得尽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谢家兄妹还在长安,若是叫他们知道自家妹妹入宫多日,仍未成礼,保不齐生出误会。”
裴琏再次应了声“是”,便行礼退下。
素筝亲自送到太子到门口,折返内殿,便见皇后静坐榻边,支颐不语。
“娘娘这是怎么了,一脸闷闷不乐?”素筝疑惑:“难道与太子殿下起了争执?”
“若真能争一争倒好了。”
皇后面色郁郁:“他从小规矩守礼,半点不让我和他父皇操心,方才我说什么,他也无有不应……”
素筝:“这不是好事吗?”
娇养太子妃 第24节
裴琏本想着宫婢手脚慢,他上手或能快一些。
未曾想她小小的脑袋竟长了这么多的头发,擦干一绺又一绺,仿佛擦不尽般。
就如她那张嘴,樱桃般小巧,却能滔滔不绝说这么久的废话。
终于,在她端起茶杯歇口气时,裴琏没忍住道:“你每次绞干头发,都要耗费这些时辰?”
“对呀,头发长就比较麻烦。不过也还好,我可以躺着看话本,让采月采雁一左一右替我擦,不知不觉就擦干了。”
说到这,明婳忽然想到什么,仰起脸:“太子哥哥,你是不是累了?若是累了,还是唤婢子们进来吧,这种事本就不该劳烦你。”
裴琏一垂眼,便看到乌发下掩着的那张莹白小脸。
他知道她的脸小,但从这个角度看去,尤其显得小,那双波光潋滟的黑眸好似占了近半张脸。
这样娇柔小巧的人,又生着一副至纯至真的性情……
也不知父皇在那私函之中是如何保证,才能诓得肃王夫妇放心把她嫁入皇宫。
“殿下。”明婳眨眨眼,“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裴琏晃过神,将她撩起的发放下,遮住那双琉璃般纯澈的眸:“不用唤旁人,还差发尾就好了。”
明婳“哦”了声,也没再说话,只透过长发间隙,看着眼前的男人身体。
他今日系着一条羊脂白玉的云纹锦带,简简单单,却将一把劲腰束得更窄。
脑中冷不丁又浮现那夜,他赤着上身的模样。
那把腰,那么细,又那么劲。
惹得人想伸手抱一抱、摸一摸……
男人的腰,也会像她的一样软吗?
思绪纷飞间,男人沉缓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好了,可以上床安置了。”
明婳一怔,而后双颊发烫,忙不迭点头:“好,我把头发梳顺了就过去,你…你先去吧。”
裴琏手中还拿着巾帕,便见方才还喋喋不休的小姑娘像只脱笼兔子般,逃也似的圾拉着睡鞋朝菱花镜跑去。
毛毛躁躁,莽莽撞撞……
罢了,念在她年岁尚小的份上。
他沉沉吐了口气,将巾帕撂在一旁,便抬步朝那张仍挂着大红百子千孙帐的拔步床走去。
等明婳梳好头发,走到床边时,两边帐子已然放下,脚踏上那双麒麟纹赤舄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已经在帐子里了。
这个认知叫她心跳加快,缓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掀起幔帐。
只见光线昏暗的床帷间,容色清俊的男人已脱下那件玉色外袍,仅着牙白亵衣,端坐在床边。
见帘子掀开,他撩起眼皮,清清冷冷乜来一眼。
宛若咬到一口夏日碎冰,明婳心底一激灵,同时一阵说不出的紧张和羞耻从脚趾传到头顶。
娇养太子妃 第25节
嗓音啞的,似是冒火。
“那个……”明婳抿唇,在他怀里紧闭双眼:“怕。”
虽在一晃而过的画册里瞧见过那个,但就目前感受到的,实物与画册简直是两回事。
她觉得她不行。
“太子哥哥,不然还是改日吧?”
“改日也会有这么一遭。”
裴琏沉声道,却也感知到她的紧张艰涩,于是放缓语气:“大礼不成,便算不得夫妻,难道你想与孤做一辈子有名无实的夫妻?”
明婳连忙摇头:“我嫁给你,肯定是要与你要真夫妻的,只是……”
她有些忐忑地仰起脸:“我听人说,夫妻一体,若是做了夫妻,那便是世上最亲密的人了。太子哥哥,若我与你做了真夫妻,你会喜欢我一些吗?”
她问得认真,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含一丝杂念。
裴琏有一瞬恍惚。
见他不出声,明婳蹙眉,“太子哥哥?”
“是,夫妻一体。”
裴琏避开她清澈的目光,头颅埋进她的颈间,“你是我妻,我自会与你相敬如宾,白头到老。”
也不等明婳细想这话,他以膝分开她的口口:“好婳婳,且忍一忍。”
磁沉嗓音伴随着热息钻进耳廓,这亲昵的低哄叫明婳一颗心軟得一塌糊涂,“好。”
但她越想着放松,却越是紧张。
一番折腾后无法,裴瑕只好捏住她的下颌,再次吻了上去。
绵长悱恻的吻,像是一剂兑了蜜糖的麻沸散。
不知不觉中,混沌了明婳的意识,搅乱了她的知觉,麻痹了她的痛觉。
但那一刹那还是痛的。
大抵长大成人总是会伴随着疼痛。
看到她眼角的泪,裴琏劲瘦的口口一顿。
强压下那肆意窜动的热意,他俯裑亲了亲她的眼角:“礼已成,别哭了。”
听到这话,明婳像是得了安慰不用再压抑情绪的孩子,双臂将他抱得更紧,喉中呜咽:“哥哥。”
裴琏喉头滚了滚,长臂一勒,将她娇小的身子抱起:“别喊哥哥。”
她有些迷惘:“可是你之前说私下里能喊的。”
“是,孤允你私下里喊,但……”
裴琏托着她的臀往后,嗓音愈啞:“唤孤子玉,子玉哥哥。”
明婳不解,懵懂呢喃:“子玉?”
娇养太子妃 第26节
说到这,忽又想起最开始那一阵,明婳腿肚子不禁抽了下。
那一阵还是疼的。
像是被铁杵凿开,生生拓开一条道。
好在他那时亲着她,把她亲得迷迷糊糊,如坠云雾,疼痛来时她还没反应过来,礼便成了。
再之后便渐渐觉出一些不一样的滋味来。
想到昨夜裴琏坚实的胸膛和温热的气息,明婳双颊又红了起来,小声道:“我从前不懂为何人们把那事唤作鱼水之欢、床笫之欢,直到昨夜,方知那的确是件很欢喜的事呢。”
采雁没嫁过人,听到这事也红了脸:“主子,这些事可不好往外说。”
“我知道,这不是没外人嘛。”
明婳自然也是羞的,但此刻心里的欢喜胜过了羞赧,她红着耳根垂下眼:“我觉得太子哥哥是喜欢我的。”
采雁微怔:“怎么说?”
明婳没解释,只翘起嘴角:“反正就是喜欢。”
若不喜欢,第一回 礼成,不就可以歇下么。
他为何又揽着她来了第二回 、第三回呢。
定然是喜欢她,才会和她再三欢好。
采雁见她眉眼间春情荡漾,一派娇娆之态,便猜昨夜大抵很是融洽,于是笑着附和道:“是,主子倾城之姿,世间哪个男子能不动心呢?”
明婳自信满满:“嘿嘿,我也这样觉得。”
主仆俩这边厢喁喁私语,笑声不断。
紫宸殿内,君臣议政,气氛肃穆。
“……吴良辅贪墨一案虽已结案,然此案牵扯出来的大小官员竟有上百人,其中甚至包括御史台的官吏,此等贪腐之风若不严惩,国将不国,贻害无穷!”左丞相刘永拱手,“臣提议,或可另设一监察机构,独立于六部,与御史台互为掣肘,确保吏治清明。”
话音落下,户部尚书周明平上前一步,“丞相之论,恕微臣不敢苟同。御史台自古便为监察百官之要地,其责甚重,不必多言,若因偶现蠹虫,便轻言增设,恐非治本之策。再者,增设机构,耗资靡费,且权责如何界定,与御史台何者为尊,皆为难题,还请陛下三思。”
“微臣与周尚书观点一致,当先整顿御史台,去蠹存良,方为上策。”
殿内臣工们各抒己见,面上一片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永熙帝心下已有论断,却是习惯性朝下首的太子看去。
太子八岁那年,永熙帝便在御案旁添了套桌椅。
每日早上,他带着太子一起上朝,待朝议结束,他在御书房批折子,太子则在偏殿与太傅学习诗书礼乐、治国道理。
这孩子打小就稳重老成,虽少了几分活泼,但克己复礼、勤勉刻苦,从小到大,无人不赞——
也正是因着有这么一位聪颖勤勉的储君,朝中那些催促永熙帝广纳后宫,繁衍皇嗣的声音也逐渐平息。
眨眼数年过去,当年那个还不到桌子高的小小孩童,一步步长成如今芝兰玉树、端正持重的儿郎。
只要再等五年,小女儿及笄,皇长孙估摸着也诞生了,他便能安心将皇位传给太子,和皇后出宫游山玩水、颐养天年……
永熙帝满眼慈爱地看向儿子。
娇养太子妃 第27节
“那今晚可以做炙鹿肉吃了!”
明婳笑吟吟吩咐宫人:“不必送去膳房,就在我的小厨房,让我们北庭的厨子掌勺,也好让殿下尝一尝北庭的手艺。”
宫人笑着称是,将那半边新鲜的鹿扛去了小厨房。
裴琏甫一回到东宫,福庆便将瑶光殿的动向禀明。
皇后重赏,皇帝也送了鹿,两位尊长对太子妃的恩宠,长了眼睛的都瞧得出。
“殿下,今夜可要去太子妃那边用膳?”福庆问。
裴琏没立刻答。
眼前却浮现昨夜床帷间的软玉娇香,莺啼怯怯。
晨起离开时,她的手还依赖地缠在他的腰间,像条刚破壳孵化的小蛇。
瞧着柔弱无辜,但……
白日议政时,总叫他分心。
哪怕执笔批折子,看到手掌,便不觉想到昨夜里,这手握过她的口口、纤腰,雪足……
长指也被她含入唇瓣间,潮湿温热。
这一想,腹间便绷得厉害。
但他深知,耽于女色,绝非贤君之德。
遑论古语有言,纵欲之乐,忧患随焉。
须得克制,守心,正念,方为圣贤仁君之道。
眸光轻敛,裴琏淡声道,“孤还有政务要忙,就不过去了。”
福庆惊诧,他虽是无根之人,却也知男人在这事开了荤,便是图新鲜也会放纵几日。
昨夜听殿内那些动静,应当挺和谐的,如何今日便变得如此冷淡,竟然连去用个晚膳都不愿了?
这话传到明婳耳中时,她也怔了好一会儿。
“可是鹿肉都快烤好了,可香呢……”
采月和采雁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偏偏这时,膳房的婢子在外禀报:“太子妃,厨娘说炙鹿肉已经做好,现下可要摆盘?”
明婳回过神,看着窗外绚烂的晚霞,略作思忖,朝外吩咐:“你让她片好装进食盒,太子殿下无暇过来,我给他送过去。”
婢子应下,忙下去办了。
采月凑到明婳身旁:“主子,您都不生气吗?”
明婳仰脸看她,一双明眸亮晶晶的:“这有什么好气的,福庆方才不是说了,他在忙政务,不得空呢。”
采月一噎,心道这不过是个托词罢了,哪会真忙到一顿饭都没空吃。
但见自家主子一派天真赤诚,也不忍叫她伤心,于是道:“是,听说殿下在紫宸殿忙到申时才回,定是太忙了。”
娇养太子妃 第28节
罢了。
裴琏执起牙箸,夹起一块炙鹿肉。
“得蘸这个酱,这个酱是我家厨娘独家配方,别处都没有的!”
明婳指着一个盛着棕褐色酱汁的白瓷碟,语气里透着小小得意:“罗厨娘是我们府上手艺最好的厨娘,我爹爹阿娘怕我来长安吃不习惯,便将她也一同陪嫁过来了。”
嫁妆,是娘家给出嫁女的底气。
大渊朝虽不兴丰厚陪嫁,但嫁妆多少,代表着女方对这门婚事、对出嫁女儿的重视。
明婳的嫁妆礼单,裴琏之前也看过,若非身份品级限制,那嫁妆简直要比皇帝嫁女还要丰厚。
早就听闻肃王夫妇爱女更甚爱子,这嫁妆礼单,足见此言不虚。
裴琏按照她所说的,蘸了那酱汁,送入嘴里。
明婳双眼期待:“怎么样?”
裴琏点头:“的确不错。”
“是吧!”明婳弯眸:“只要是吃过罗厨娘做的炙鹿肉,就没有不夸的!”
她也拿起牙箸夹了块,却还不忘劝道:“你忙了一天实在辛苦,多吃些。”
裴琏看着这满桌的鹿肉,说实话,有些无从下手。
父皇安得什么心,他不是不知。
但昨夜初试云雨,已有些孟浪,若再放纵,于身心皆无益。
他停箸片刻,伸向盘中的佐菜。
明婳这边吃肉吃得津津有味,见太子只吃菜不吃肉,还当他是客气,忙体贴地给他碗里夹了好几块肉:“殿下,你别客气,虽说这些是我小厨房做的,但鹿肉是父皇赏赐的呢。”
“母后今日也送了我特别多好东西,我都喜欢极了。”
她说着,又给他舀了一碗鹿肉黄芪汤,一脸真挚道:“我知道我或许有些规矩还不太周全,但我会努力和教习嬷嬷学,一定会做个好妻子,好好照顾你的!”
突如其来的表决心,叫裴琏执箸的手微顿。
抬眼看去,少女莹白脸庞在烛火里,暖玉般皎洁。
明明只是一夜,眉眼间的神情却有了些细微不同。
青涩之中,添了些女人的妩媚。
世人皆言,女子贞烈柔情,跟了哪个男人,便死心塌地。
昨夜敦伦时,她还一脸认真问他,做了夫妻后,会更喜欢她么。
喜欢么。
若他是寻常郎君,或可应了她。
可她怎能傻到向未来的帝王祈求喜欢?
“食不言寝不语。”
娇养太子妃 第29节
本就拢着的长指不禁收得更紧。
他偏过脸,试图调和气息。
衣袖却被拽住。
侧眸看去,便见他的小妻子抬起娇靥,可怜兮兮:“子玉哥哥,好不好么?”
裴琏眸色微深。
身体的血像是有热力催着,翻涌沸腾,她莺啼呖呖般的“子玉哥哥”在推波助澜。
她刚才说了什么。
哦,已是真正的夫妻了。
既是夫妻,总不止一夜的……
明婳忽然察觉到太子看向她的视线有些不同了,方才还淡淡的,这会儿却黑沉沉的,无端叫人心里发慌。
她下意识想松开衣袖,他却道:“婳婳,过来。”
明婳怔住。
他每次一叫她“婳婳”,她的脑袋就好似变成浆糊般,晕晕乎乎,再无法思考。
如被施了傀儡术,她乖乖朝他走去,神色懵懂:“子玉哥哥?”
还未站定,纤细手腕就被男人的大掌叩住。
稍稍用力一拉,她就跌坐在他的腿上。
明婳惊了,而后双颊通红:“你…你……”
那只灼烫而宽大的手掌隔着轻纱握住她的腰,昏暗月色下,他面上没多少表情,嗓音却喑哑:“闭上眼。”
不疾不徐的嗓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明婳只觉她的意识都快要被腰间那只手给烫化了,本不想闭眼的,但对上男人幽深的眸光,还是羞得闭上了眼。
那眼神太过灼热,看得她心里发慌。
双眸阖上的刹那,下颌便被捏起,男人的薄唇覆了上来。
已不是第一次接吻。
可这会儿还在外头呢。
明婳只觉脑子里“嗡”得一声,魂儿都惊得飞远了。
再度寻回意识,他的舌已经撬了进来,挟着淡淡甘冽的茶香。
明婳红了脸,虽然她喜欢与他亲密,可到底还是个年轻的小娘子,细白手指揪紧了他的衣襟,她偏过脸:“别……”
裴琏稍顿,狭长凤眸轻轻眯起:“怎么?”
明婳羞得将整张脸都埋入他怀里:“这…这还在外头,宫人们还在。”
虽然站的远远地,但若是往他们这边瞧,还是一眼能瞧出是在做什么。
娇养太子妃 第30节
明婳望着外头天色:“这个时辰,殿下应当快回来了?”
采月微怔:“主子想等殿下回来?”
“嗯。”明婳点点头:“回瑶光殿也是闲着,我在这睡也是一样的,等他回来,没准夜里还能一块儿用膳呢。”
采月哑然,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虽说疼惜自家娘子弄得这一身痕,但太子愿与娘子亲近,总归是件好事。
“那主子您歇着,奴婢让人回瑶光殿取药。”
“好。”明婳颔首,又懒洋洋躺回被窝。
她盯着头顶暮气沉沉的床帐,心头暗想,还是她瑶光殿的帐子好看,鲜亮明媚,瞧着心情都好。
若是日后她长久住在紫霄殿里,得想个办法劝太子哥哥把这老气横秋的帐子给换掉,换成鹅黄色绣牡丹花的,或是浅蓝色绣云龙蝠寿纹的,漂亮又吉利。
寝殿外,听到采月吩咐宫人回瑶光殿取药,紫霄殿的司寝太监福瑞小心询问:“采月姑娘,太子妃还在里头歇着?”
“是呢。”采月看向他:“怎么?”
福瑞讪讪笑道:“没怎么,随便问问。”
这宫里就没有随便说话的人。
采月稍一思忖,便猜到怎么回事。
紫霄殿乃是太子居所,哪怕是太子妃,无令也不可在此留宿,便是留宿,醒来后也得尽快离去。
想通这点,采月看向福瑞:“殿下离去前,可说了让我们主子醒来后便离开?”
福瑞道:“那倒没有。”
采月:“那福瑞公公方才还赶人?”
“采月姑娘这说的哪里话,便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赶太子妃呀。”
福瑞赔着笑脸:“我就问问而已。”
采月也是当差的,不欲与他为难,只道:“再怎么说,我家主子也是殿下正妻,殿下既没吩咐,也轮不到旁人自作主张。”
“是是是,采月姑娘说的是。”福瑞一叠声应着,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拿捏不准。
一方面,太子一向最重规矩。
另一方面,太子妃的受宠人尽皆知。
两边都是不好开罪的……
罢了,睁一只眼闭只眼吧!
福瑞将宝押在了太子妃身上,毕竟昨夜太子妃都叫太子破了规矩,待会儿殿下回来,应该不会计较这些?
然而申时,裴琏忙完大半日的公务回到紫霄殿,得知明婳还在寝殿里睡着,面色不禁微沉。
福瑞见状,心里霎时凉了大半截。
完了,押错宝了。
娇养太子妃 第31节
那抹唇离开了,她轻声道:“子玉哥哥扶我起来好不好,腰上还酸得厉害。”
裴琏:“.......”
大掌从后牢牢托住她的腰,他将她扶起,又顺手抄过枕头垫在她腰后。
明婳靠坐在床头,一头如瀑乌发如云堆在耳侧,她抬起脸,朝他弯了双眸:“谢谢哥哥。”
裴琏眸色稍沉。
谁教她这样笑的……
“子玉哥哥?”明婳不解地看着他忽然拧起的眉头。
裴琏看她一眼,“以后不许这样冲男人笑。”
明婳心里纳闷,为什么?
不等她问,床边的男人站起身:“快些起身,半个时辰后,陪孤去太液池。”
明婳啊了声,不解问:“去那做什么?”
他头也没回,只道:“泛舟。”
-
“哈?你没瞧错,琏儿带他的新妇去太液池泛舟了?”
永熙帝难以置信,皇后也满是惊愕。
刘进忠笑得满脸褶子:“奴才虽老了,但认人还是不会错的,太子殿下的的确确带着太子妃去太液池泛舟了!听说还备了好些吃食浆饮,大抵是要在舟上用晚膳了。”
永熙帝:“……这还是我儿子么。”
皇后:“是啊,还是琏儿么。”
小公主:“泛舟!我也要去!”
刚要撒丫子往外跑,被永熙帝一把揪住:“你皇兄难得开了窍,你别去胡闹。”
裴瑶不服气:“我哪里胡闹了,我今日的功课都做完了,为何不能找哥哥嫂嫂一起玩?”
永熙帝:“改日,改日父皇带你去。”
裴瑶噘嘴:“和父皇不好玩,我喜欢和嫂嫂玩。”
永熙帝:“……”
从前心心念念想要个小棉袄,现下漏风棉袄伤透老父亲的心。
骂不舍得骂,打更是不舍得打,只得将目光投向妻子:“阿妩。”
皇后习以为常,只淡淡瞥了小公主一眼:“裴瑶。”
母上大人两个字,硬控十岁小公主。
裴瑶耷拉下脑袋,小声咕哝:“好吧,不去就不去……”
反正嫂嫂已经嫁入东宫了,也不怕没机会一块儿玩。
娇养太子妃 第32节
“好看啊,主子您笑起来简直是那个……”
“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对对对,顾盼生辉,风情万种!”
两婢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明婳却是黯然垂了眼睫:“那为何……”
“为何太子哥哥叫我以后不许笑呢?”
“因他眼瞎!”
转过天的午后,终于得以进宫探望妹妹的明娓忿忿拍桌:“好个竖子,我们谢家如珠似宝的小娘子嫁给他了,不指望他哄着捧着吧,连笑都不许你笑!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找他算账去!”
明娓一撸衣袖,抬脚就要冲去紫霄殿。
明婳连忙拉住,又朝采雁采月使眼色,示意她们去外头把门。
“姐姐,你冷静!”
“这叫我怎么冷静,早知道你嫁过来要受这个气,干脆……干脆咱俩一起剃掉头发在家当姑子好了!”
明娓早几日就想入宫见妹妹了,但兄长劝她说没有刚嫁女,娘家人就急哄哄上门探望的。
传出去不像话。
明娓也知道这么个理,于是硬憋了几日。
哪知一进宫,就见自家妹妹像颗霜打过的小白菜,蔫儿吧唧的。
偏她和太子一道见客时,还强颜欢笑,说着:“很好,一切都好。”
好不好的,糊弄蠢哥哥还行,哪里能糊弄同心相连的胞姐。
于是谢明霁和太子去紫霄殿喝茶,明娓就和明婳来了瑶光殿。
乍一看瑶光殿内的装潢摆件,吃喝用具,的确未见薄待。
可妹妹那故作坚强的小模样,看的明娓心里酸溜溜,一问之下,方知这几日妹妹既被“骗身”又被“骗心”。
“我早跟你说了,少看些情情爱爱的话本,爱人之前先爱自己,你偏不听,现下好了!”
明娓伸着长指,摁着明婳的脑袋戳戳戳戳。
明婳捂着脑门:“姐姐别戳了,再戳要戳个洞了。”
明娓哼道:“真戳个洞就好了,把你脑子里的水都倒一倒。”
明婳:“……”
她丧气地挎着肩膀,咕哝道:“太子哥哥说我,你也来说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着直接往美人榻上一倒,生无可恋望着描金绘凤的房梁:“你把我埋了吧。”
明娓:“……”
无奈叹了口气,她抬手拽起妹妹:“我哪是真怪你,只是见你为个男人这般失魂落魄,恨你不争气!”
“我哪不争气了……”
娇养太子妃 第33节
谢明霁边硬着头皮输棋,边暗暗腹诽,娓娓和婳婳到底在聊什么聊这么久,太阳都要落山了,他已输了一下午,再输下去都要对下棋有阴影了……
终于,殿外传来内侍禀告:“谢大娘子从瑶光殿出来了。”
谢明霁长舒一口气,撂下棋子,朝裴琏道:“时辰也不早了,既然妹妹们那边散了,那臣也不再叨扰殿下,先告辞了。”
裴琏瞥了眼那一塌糊涂的棋局,微笑:“好。”
他起身,抬手送客:“孤送兄长。”
谢明霁没拒绝,与裴琏一道往外。
稍作斟酌,他问:“听说殿下给婳婳寻了个教习嬷嬷?”
裴琏颔首:“是,尚宫局的刘教习,宫里的老人了。”
谢明霁默了两息,叹道:“臣也不怕与殿下说句实话,家里原是想着让两位妹妹下嫁,或是招个赘婿,便是怕她们嫁去他府,规矩不周,被人磋磨。陛下恩典赐下时,全家深感惶恐,唯恐家中女儿性情顽劣,不堪相配。”
裴琏不语,指尖摩挲着,静静听。
“为了不负皇恩,双亲已抓紧教导妹妹礼数规矩,但婚期逼近,难免有些缺漏。”
谢明霁停步,看向裴琏:“琏弟,你既唤我一声兄长,我便托大再如儿时这般唤你一声。我妹妹她,偶尔有些孩子脾气,但本性不坏的,若她有不足之处,还请你多担待一二。她这人是个实心眼,你对她好一分,她便对你好三分……”
谢明霁恨不得将自家妹妹的好处都与太子说一遍,却也知言多必失。
于是吸了口气,抬袖对太子深深一挹:“还请殿下对她多些耐心,我们全家感激不尽。”
“兄长这说的什么话。”
裴琏扶起谢明霁:“她是孤的正妻,孤自当敬之护之。”
谢明霁直身:“有殿下这句话,臣也放心了。”
不多时,抬着明娓的软轿停在紫霄殿外。
谢明霁拱手与裴琏告辞。
裴琏静立阶前,含笑目送。
直到谢家兄妹俩走远,面上笑意渐渐敛起。
身侧的福庆察言观色,上前道:“殿下,快到晚膳时辰了。”
裴琏轻轻“嗯”了声。
福庆一时也摸不准,这嗯是什么意思。
但想到昨夜殿下是在紫霄殿用膳歇息,估计今夜也是一样?
唉,可惜了千娇百媚的太子妃,偏嫁了个木头郎君。
正惋惜着,一双云纹赤舄从眼帘晃过:“去瑶光殿传话,孤晚些过去。”
福庆惯性颔首,“是。”
咦,瑶光殿?
“奴才这便去!”
娇养太子妃 第34节
好在没一会儿,采雁便抱着一堆画轴走来。
明婳看向采雁,采雁回了个肯定的眼神。
主仆间的默契让明婳稍稍松口气,打开一看,果然都是她较为得意的几幅。
“殿下你看,这些都是我画的!”
献宝一般,明婳将那些画轴在桌案摊开,“这幅是塞上风光,这张是仕女图,这张是花鸟……”
裴琏负手上前,视线触及那些画作,狭眸也掠过一抹诧色。
古往今来名师大家的佳作,他也看过不少。
眼前这些与名家之作相比,虽显稚嫩,然书画不分家,字有灵,画亦有灵。
这些画卷,无论山水、人物、道释、花鸟,全然无一丝匠气,清新自然,满纸灵动。
画风别具一格,前所未有。
而她,如今还不满十六。
裴琏凝眸,看向面前的少女,“这些都是你画的?”
“对啊,都是我画的。这个是去年画的,这幅是年初画的……”
明婳说着,打开最后一幅,发现昨天画的那幅墨荷图也拿来了,她微怔,下意识想卷起来。
裴琏生得一双利眼,霎时就瞧见那幅风格截然不同的墨荷图。
“为何收起来?”他问。
“这个……”明婳支吾:“这是昨日画的。”
裴琏闻言,伸手拿过,缓缓展开。
笔触有灵,何况她这幅画毫无技巧,全是情绪。
“你昨日心绪不佳?”裴琏睇向她。
明婳垂了垂眼,没说话。
裴琏似有所悟,再看那副墨荷图,恍然记起她那日泛舟时,似是提到过回来之后要作画……
原来最后作出了这幅画。
“你这些画作,都很不错。”
稍顿,他道:“这幅墨荷图,可否赠予孤?”
明婳错愕,“你…你想要我的画?”
裴琏颔首,“不舍得割爱?”
“舍得舍得。”明婳连连点头:“你喜欢的话,你就拿去。”
这般大方,全然忘了昨日的闷闷不乐。
裴琏看着她明媚纯粹的眼眸,忽又想起谢明霁说的那句“她是个实心眼”。
娇养太子妃 第35节
足背微弓,她试图缩进被子里:“昨日就染了,是我姐姐从西市淘来的新玩意,也是用凤仙花汁做的,但不用照旧法子包指头,只拿棉棒涂上两层,晾干之后,就会变得红润润了。”
因这是第一次用这新玩意,她便先在脚上试试。
未曾想到会被太子注意到……
“子玉哥哥,你是觉得不好看吗?”明婳疑惑。
裴琏看着她悄悄藏起双足的羞怯模样,薄唇抿了抿:“你藏起来,孤无法评判。”
明婳一时没明白他这意思。
裴琏并未多说,只俯过身,长臂一捞,便握住她的脚踝。
男人掌心炽热如铁,所握之处仿佛都要化掉。
明婳不防他这举动,吓了一跳。
再次定神,右足已被他托在掌心。
他的肤色在男子里算是白的,但和明婳相比,还是显出区别来。
如今他握着那雪白小巧的足,沉默凝视着,明婳只觉浑不自在。
她红着脸,试图缩回:“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那只大掌却握得很紧。
明婳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子玉哥哥……”
裴琏抬眼,看着她乌发垂腰,满脸绯红的娇媚模样,喉头微滚。
叩住纤细脚踝的大掌往下一拉,迎着她错愕的目光,他俯身,吻上她的唇。
是她先勾他的。
裴琏想,那他也不必再客气。
-
直到半夜,明婳才被裴琏从水里捞出。
本来是叫水清洗的,未曾想最后弄得一地都是。
明婳躺进帐子后,脑子还是晕晕乎乎,实在不大明白事情怎么从“添了两个冰盆求夸夸”变成了他握着她的脚踝欺了进来。
身侧的床榻往下沉了些,一身清爽的男人在身侧躺下。
目光似是在她面上停留片刻,他问:“可还好?”
明婳:“……”
现在知道问了,刚才她哭唧唧说不行了的时候,怎不见他问呢。
她心里憋着气,闷闷往被子里钻去。
裴琏见她不说话,只当她累了:“睡罢。”
他侧过身,平躺着睡好。
娇养太子妃 第36节
这些时日的规矩,她都学到哪去了?
第024章 【24】
【24】
待明婳走到身前, 裴琏正色看她:“稳重些。”
明婳见着他的一腔欢喜,如同兜头浇了盆凉水般,哗啦, 灭了。
她低低哦了声, 也没再问他, 太子哥哥我今日的妆好不好看?发髻漂不漂亮?衣裙合不合适?有这么美貌的娘子,你带出去也很有面吧?
经过这半月相处,她也发现了, 除了床笫之间,其他时候他都很冷淡。
不爱说话, 也不爱……听她说话。
他就像是一块木头。
木头会有开花的一天吗?
明婳不知道, 毕竟她也只有过这么一个男人, 并没有经验可总结。
但她记着她在明娓面前立下的“豪言壮语”,两个月, 两个月要让他动心。
若两个月这块木头还不开花, 那她……
她就不和他好了呗。
她是满脑子情爱,又不是真傻,大好年华却死磕一块呆木头。
两人一路走向殿外。
坐上马车, 相顾无言,一片静谧。
察觉到她的沉默, 裴琏掀起眼帘:“怎么不说话?”
明婳靠着窗边坐, 清润乌眸看向他, 闷闷道:“殿下方才说的, 稳重些。我不知道怎样才够稳重, 想来想去, 学你的模样,应当就算稳重了?”
裴琏:“……”
先前倒没发现她如此牙尖嘴利。
本想说叫她“稳重些”, 并非不让她说话。
话到嘴边,又觉没那个解释的必要——
她既要学他,便由着她学,若今日一整日都能学下来,那的确是够“稳重”,想来不会再出错。
马车里又陷入了静谧。
不过这静谧持续到宫门前,就被另一道声音打破。
“殿下慢行,慢行!”
驱车赶来的是绮罗殿的内侍,华盖朱漆的车窗推开,里头探出长乐公主裴瑶的小脑袋。
马车很快并肩停下,裴瑶没下车,隔着车窗和兄嫂打招呼。
“嫂嫂!”她先欢喜地唤了明婳,得了明婳一声同样难掩欢喜的“阿瑶妹妹”,这才敛了笑,老老实实看向裴琏:“皇兄。”
娇养太子妃 第37节
男人们感叹太子登门,足见皇家对礼国公府的恩宠。
女人们的注意力则都被那位小小年纪的太子妃给吸引。
“早就听闻肃王妃年轻时风华绝代,貌比嫦娥,今日一见太子妃,亦是倾国倾城,人间殊色啊。”
“是啊,我方才看了眼,啧啧,真是满长安都挑不出一位比她还要标致的小娘子。”
“难怪陛下要大老远从北庭娶媳呢,论起家世与容貌,的确是寻不出比谢氏娘子更出众的了。”
“那可不,陛下对太子的器重有目共睹,自是要挑天下最好的娘子给自家儿子。”
前院里议论纷纷,前往内堂的路上,李家两位舅母也都与明婳聊了起来。
且说礼国公府之内,老国公李昌道与故去的老太太共育有二子一女。
长子是大国舅李砚书,妻子是清河崔氏嫡女,二人有三子两女。
次子李成远,妻子是端王府的嘉宁郡主裴氏,共育有一双儿女。
论起亲疏关系,明婳还得喊二舅母嘉宁郡主一声表姑。
因着嘉宁郡主的生母,而今的老端王妃,正是四十年前远嫁长安的谢氏嫡女,明婳的嫡亲姑祖母。
先前随着哥哥姐姐一起拜访亲戚那回,明婳便在端王府见到过嘉宁郡主。如今再在礼国公府遇上,她也少了拘谨,笑吟吟与嘉宁郡主聊起来。
大舅母崔氏虽然话少,但像裴瑶所说的,也是个宽厚慈爱的长辈。
她就温温柔柔在旁听着她们聊,偶尔出声关怀两句。
说说笑笑间,众人来到了老国公的轩鹤堂。
李老爷子其实并不喜欢旁人称呼他为国公,他虽曾是永熙帝的老师,有教诲之功,却也知晓他于朝政社稷的功劳,实在担不起公爵之位——
但永熙帝爱重皇后,爱屋及乌,自也厚待皇后的娘家,给老丈人封了个公爵位。
李老爷子推脱再三,最后还是拗不过永熙帝,当了这国公,却并不肯世袭罔替。
对此,有夸李老爷子淡泊名利、为人清正的,也有讥讽他假仁假义假清高的。
李老爷子却不管那些,他只谨记着“德不配位,必有殃灾”,并将此条列入家训之中,警醒后代。
且说一干小辈齐聚轩鹤堂,裴琏和明婳、裴瑶,依次上前给李老爷子祝寿。
对着两位自小看到大的外孙,李老爷子自是随性些,更多目光放在了外孙子的新妇身上。
见眼前这小娘子粉衫黛裙,身形窈窕,一张水灵灵的莹白小脸,美而不妖,艳而不媚,稚气未脱的眉眼间清气灵动,一看就是个心思澄澈的好孩子。
李老爷子放下心来,他那皇帝女婿年轻时虽做了很多糊涂事,但看人眼光还算不错。
“太子妃不必多礼,初次见面,我这做外祖父的,也有见面礼给你。”
李老爷子须发皆白,一袭青袍,端坐太师椅道:“听说你喜好书画,我珍藏了一副前秦赵夫人的《童子戏水图》,今日便赠予你。”
《童子戏水图》既是前朝古画,价值不菲,又有子孙绵延的好寓意,足见长辈对新妇的祝福。
明婳起身,盈盈朝上座那位仙风道骨的李老爷子拜道:“明婳多谢外祖父。”
李老爷子和李家人见她有些规矩虽不算周全,但一举一动落落大方,毫无半分矫情忸怩,也都满意含笑。
娇养太子妃 第38节
反正这会儿闲着也无事,明婳带着婢子们在近处寻了个凉亭坐着等。
不到一会儿,便有人匆匆寻来。
叫明婳惊讶的是,那纸鸢主人并非小娘子,而是个年轻儿郎。
她站在凉亭阶上,望着阶下那锦袍玉带的清俊郎君,蹙了蹙眉:“我怎么觉着你有点眼熟?”
阶下的靖远侯府世子魏明舟闻言,难抑欢喜地抬起眼。
她还记得他!
第025章 【25】
【25】
魏明舟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激动,但抬起眼时,欢喜仍从眼睛里溢出来。
“靖远侯府魏六郎拜见太子妃, 太子妃万福。”
他朝她抬袖作揖, 语调克制, 生怕唐突佳人。
靖远侯府……
明婳垂眸略一思忖,也有了印象:“啊,是你!西市被诈的那个!”
魏明舟点头:“对对对, 是我!”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明婳觉得还挺有缘的, “这个蝴蝶纸鸢是你的么?”
“是我的。”
魏明舟抬起头, 借着看纸鸢的机会, 悄悄看着阶上那一道窈窕娇丽的身影。
为着今日赴宴,明婳特地盛装打扮一番, 内里是一袭黛蓝色十六破裙, 外披着件粉红色纱绣海棠花纹夏衫,腰系宫绦,头戴珠翠。
上一回隔着帷帽轻纱, 只窥见下颌,今日看到全貌, 只见她冰肌玉骨, 翠眉朱唇, 额间还贴了一枚红色海棠花钿, 愈发衬 得眉眼精致, 柔媚胜花。
魏明舟再一次看怔了, 胸腔里的那颗心也砰砰砰聒噪不休。
他早知她是个美人。
前些时日打听到她的身份,知道她有个双生姐姐, 他还寻了个机会去看谢大娘子,便是为了知道那日替他解围之人到底是何模样。
虽为双生子,哪怕容貌相似,但还是截然不同的。
魏明舟私心觉着,还是她最美。
人美,心也善。
可惜……
可惜打听到她的身份时,她已嫁入东宫,为储君妻。
长随将消息告诉他时,他如遭雷劈,缓了三天都没缓过来。
她怎么能是太子妃呢。
又为何是她呢。
娇养太子妃 第39节
魏明舟满脸窘迫,不是说小娘子都怕虫吗?
下一刻又释然了,她果然与众不同!
此刻俩人一站一蹲,一高一低,四目相对。
陡然,一道略显沉冷的嗓音从斜侧方响起:“这是怎么回事?”
这声音……
明婳陡然一惊,忙不迭回过头。
只见花木葳蕤的青石小路上,一袭暗纹紫袍的裴琏正负手而立。
午后明亮的阳光下,男人冷白的脸庞瞧不清情绪,然而那双直勾勾看来的凤眸,利箭般冷冽锋利。
明婳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待回过神时,裴琏已迈步走来。
“太子殿下万福。”
一干奴婢们纷纷垂首请安。
魏明舟连忙将掌心那只青色螳螂丢远了,才直起身来,敛衽抬袖,恭敬朝来人行礼:“靖远侯府魏明舟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裴琏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只淡淡扫过眼前这个年轻郎君一眼,便记了起来。
西市那个险些被讹诈的世家纨绔。
只是,他为何出现在这?
且方才,还蹲在太子妃的裙下,离得那样近。
裴琏眸中冷意微闪,并未叫起,只再次问了一遍:“方才是怎么回事?”
明婳一看他这冷硬的眉眼,便知他大抵是误会了,赶忙解释:“殿下,方才有只虫飞到我裙衫上,魏郎君好心相助,替我赶虫呢。”
魏郎君?
敢情这么一会儿,她与这个魏明舟已互通姓名了?
裴琏神色不明地乜了她一眼,并未出声,只看向仍保持挹礼姿态的魏明舟:“你不在外院饮宴,如何来到此处?”
魏明舟低垂的脸庞白了几分,心下暗道倒霉,怎就偏偏被太子殿下撞见了。
但太子发问,他只得强撑着发麻的头皮,将纸鸢断线之事说了。
“还请殿下恕罪,某并非有意冒犯太子妃,只是担心太子妃为飞虫所扰,一时情急才出手捉虫……”
担心?
他的妻子何时轮到旁的男人来担心?
裴琏眼底闪过一抹晦色,再次抬眼,扫过明婳身边一干素裙婢子,“太子妃裙上落虫,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话落,一众婢子面色煞白,齐齐跪地:“奴婢该死,求殿下恕罪。”
突如其来跪倒这么一大片,明婳也吓了一跳。
“殿下。”她急忙走到裴琏身边:“就一只小螳螂而已,何至于闹得这么严重?再说了,这事也不怪她们。”
娇养太子妃 第40节
裴琏:“嗯。”
马车再次启动,辚辚行驶在铺满橘红色夕阳的阒静宫道上。
听着车轮滚过石板的声响,裴琏的思绪也不经意从公务回到午后那个戛然而止的争执上。
他实在不懂,这种一目了然的错事,有何争执的必要。
午后郑禹说城外有变动,他急需离府,思及此番她是随他赴宴,又是头次来外祖父家,决定还是亲自来与她说明一二。
未曾想刚往后院,便撞见凉亭那一幕。
盛夏中午,又是放纸鸢,又是捉虫.......
也就她没心眼,非但不疑,还觉着那魏明舟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
若非她是他的妻子,像此等事,多问一句都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可偏偏她毫不知错,反倒视他如敌,一脸戒备。
理智告诉他,为个傻子犯不着。
可她避开他手的画面,一遍又一遍浮现眼前……
揉着眉骨的长指移到额心,他用力摁了摁,试图平息胸间荡起的那阵无名燥意。
帘外却传来询问:“殿下,到东宫了,是回紫霄殿,还是……”
还是什么,不言而喻。
裴琏放下手,面无表情:“回紫霄殿。”
帘外应道:“是。”
裴琏想着,今夜就让她一个人静静,好好反思。
若她知错能改,他便不与她计较。
转眼间,一夜过去。
翌日午后,裴琏从紫宸殿散朝回来,临进东宫时,他问福庆:“太子妃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福庆微怔,而后实诚摇头:“没什么动静,一整日都待在瑶光殿呢。”
裴琏凤眸轻眯,转了转指间的青白玉扳指。
看来还是不知错。
福庆揣测着问:“殿下,可是要移驾瑶光殿?”
话音未落,便见太子清清冷冷乜来一眼。
福庆打了个激灵,讪讪低头:“殿下恕罪,是奴才多嘴了。”
转眼又过去一日。
傍晚时分,裴琏于长案搁下朱笔,望着窗外红霞漫天,问:“瑶光殿今日可有何动向?”
福庆:“与往常无异。”
娇养太子妃 第41节
裴琏扫过两个小娘子握着的手,见她们一个天真疑问,一个垂着脑袋不说话,薄唇轻启:“孤寻太子妃有事。”
裴瑶:“……!”
果然是来和她抢嫂嫂的。
“什么事这么要紧,不能明天再说?”裴瑶纳闷道。
裴琏乜她一眼:“兄嫂之事,你少打听。”
说着,又看向一直低着头的明婳:“收拾一下,随孤回东宫。”
明婳闻言,柳眉蹙起,他竟然真的是来找她的?
可他找她做什么呢?
她回不回东宫,也不妨碍他住在紫霄殿吧。
思及此处,明婳抬起脸,故作淡定道,“殿下,我和阿瑶妹妹说好了,今日在她这留宿。你若有事吩咐,明日再说吧。”
裴瑶在旁连连点头:“是呀是呀,嫂嫂今夜陪我睡呢。”
裴琏闻言,沉眸凝着明婳:“身为东宫正妃,擅自留宿其他宫室,成何体统。”
明婳:“……”
果然他特地寻来,又是为着规矩礼数这些。
她心下郁卒,便听到身旁的裴瑶脆生生开了口:“什么叫其他宫室,皇兄,难道我是外人吗?”
小公主撅起嘴,一脸不高兴:“还是说,你觉得嫂嫂是外人,不想我与她亲近?”
裴琏一顿,霎时有些失语。
明婳则是亮起双眸,朝小公主投去赞赏目光。
裴琏将她这表情尽入眼底,搭在膝头的长指拢了拢。
非但不知错,还仗着妹妹年幼无知,得意起来。
实在是错上加错。
天色已晚,哪怕公主尚幼,作为兄长也不好在她宫室久留。
何况裴琏也懒得与这两个幼稚的小娘子浪费时间。
他从交手椅起身,大步走到她们面前,朝明婳伸出手:“随孤回去。”
他身形高大挺拔,站在她们眼前,逆着烛光,宛若一道浓重阴影将她们密不透风地罩住。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周身那种久居高位的凌厉气场,宛若潮水铺天盖地渗透殿内每一寸空气。
裴瑶咽了咽口水,有点害怕和无措。
明婳心底也七上八下的,尤其一抬眼,便对上那双漆黑的狭眸,更是忍不住轻颤。
他好像生气了?
可他有什么可生气的,她不过就是来小公主殿里住一夜,这可是他的亲妹妹,她的亲小姑子!
娇养太子妃 第42节
殿内宫婢们面面相觑,不敢不从,边垂眼边往后退:“是。”
采雁担忧自家主子,深深看了明婳好几眼,却也无法忤逆太子之意,只得揣着担忧退到门口,又小心翼翼守在门边,时刻注意着里头的动静。
一室之内,裴琏坐在榻边,明婳站在屏风旁,想跑,又无处跑。
两人隔空对视着,殿内一片阒静,那胶着的视线却好似有暗流攒动。
细白手指不禁揪紧衣摆,明婳觉着她快要撑不住了。
这时,裴琏道:“过来。”
明婳咬了咬朱唇,脚步一动不动。
裴琏看着她那股倔劲儿,眸色微暗:“你不过来,等孤过去,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明婳:“……”
虽不知道他说的另一番光景是指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算了,成大事者能屈能伸!
她深吸一口气,闷着脸走了过去。
行至榻边,本想绕到桌几另一侧坐下,裴琏却道:“孤许你坐了?”
明婳惊愕抬眸,连坐都不让她坐了?
裴琏道:“站过来。”
明婳不动,只睁着一双乌眸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裴琏额心隐隐作疼。
都说枕边教妻,可他这妻,是块顽石。
还是块脾气不小的顽石。
想撒手不管,但……
已经嫁入东宫,和他有了夫妻之实。
不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他也不愿轻易放弃。
稍缓心绪,他索性抬手,一把将她拉到身前。
他这一拽,好似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明婳终于憋不住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细细软软的嗓音里似是挟着一丝哭腔。
裴琏疑心自己听错了,抬眼看去,便见小姑娘脑袋垂得低低的,一边挣脱着他的手,纤细的肩膀一边颤抖着。
他怔了下,问:“你哭了?”
“谁哭了,我才没哭……”
浓浓哭腔,压都压不住。
娇养太子妃 第43节
明婳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人怎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般不正经的话。
裴琏眯眸:“不信?”
也不等她回答,他低头,再次吻住那抹如花娇嫩的唇瓣。
明婳:“唔……!”
她也没说不信啊!
又一记深吻结束,两人皆有些喘。
明婳喘得更厉害些,朱唇微张,双颊都泛起靡丽的潮红。
裴琏眸色微暗。
算起来,也有好几日没碰她。
长指拂过她耳侧的碎发,刚要俯身,明婳抬手捂住唇瓣,一双水眸圆溜溜瞪向他:“我不哭了,你不许亲了!”
兀立的喉结稍滚,裴琏抿唇:“不哭就行。”
说罢,他撑着身子坐起,将方才倒的那杯水一饮而尽。
等明婳拢着微乱的领口坐起时,他已喝下第二杯水。
明婳见状,心里不禁纳闷,交吻而已,他有这么渴?
待第三杯水入腹,裴琏才稍压燥意,侧身对上她的目光:“你喝吗?”
明婳抿了抿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唇,还是诚实地点了下头。
裴琏给她倒了杯,见她垂着眼睫,小口小口喝着,像是裴瑶幼年养过的一只小奶猫,一时失神。
直到那杯水喝完,他问她:“现下可冷静了?”
明婳咬唇:“我没有不冷静。”
裴琏不欲与她争辩这个,只道:“国公府和今夜绮罗殿之事,皆因你规矩不周才惹起事端,但念在你才入宫,这次孤便不与你计较,倘若下次……”
看到她小脸绯红、梨花带雨的模样,他沉默一瞬,终是没再说重话,只抬起手揩去她眼下的泪痕:“以后有话好好说,别哭。”
明婳道:“我有好好说,明明就是你不讲理,整日凶巴巴的欺负我。”
想到她方才的那些控诉,裴琏眉心紧锁。
他何时真的凶过她?
那日当着那么多人,他顾着她的体面,将她带到了无人之处,才与她指出过错。
至于今日,也是将她从绮罗殿带回来,打算与她好好说道。
反倒是她,又哭又闹,连和离这种荒唐之言都说得出口。
思及此处,裴琏肃正面容,望着她道:“谢明婳,你记清楚,你是孤的妻子,孤不会无缘无故凶你,或欺负你,因着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有不妥,也是孤的不妥,有何不利,也于孤不利。”
“你我虽于幼时相识,然分隔这些年,再度重逢,实则与陌生人并无多大区别。但既结为夫妻,拜过天地祖宗,饮过合卺酒,无论如何,孤都倾尽全力护你一生尊荣,高枕无忧。”
娇养太子妃 第44节
“太子妃定然是太欢喜了,欢喜到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了。”福庆堆着笑道。
裴琏敛眸不语。
他送那些,是想叫她有些事做。
多练练字,赏赏画,精力放在这些事上,也能少想些毫无意义的情情爱爱。
何况她在作画方面有天赋,便多学多练,免得辜负大好天资。
一阵长久静谧后,福庆小心提醒:“殿下,夜已深了,可要安置?”
想到昨夜睡到半程,她迷迷糊糊缠到他怀里,撩得一身燥,她自个儿倒是睡得香。
裴琏吩咐道,“备水罢。”
这意思,便是要留在紫霄殿住了。
福庆抱着拂尘退下,心里兀自奇怪。
原以为白日送了一堆厚礼过去,殿下夜里会去瑶光殿歇的呢。
瑶光殿里,明婳躺在床上也觉得奇怪。
他今夜是不来了么?
本来还想问问他突然送来那一堆是什么意思,若真是赔罪,那她看在那些珍贵字画的份上,也不是不可以原谅他。
但他没来……
唉,算了。
明婳扯过被子蒙住脸,不想他了,睡觉!
接下来的几日,裴琏愈发忙碌,早出晚归,日不暇给,东宫里简直瞧不见他的人影。
明婳一开始还能忍着不去打听,后来还是没忍住,派人去打听了,方知他这阵子在忙御史台改制之事,每日孜孜矻矻,有时甚至连吃饭也顾不上。
“主子,您若想见殿下,不如送些汤水点心过去?”采月建议。
“谁说我想见他了。”明婳眼神飘忽:“我才不想……”
采月和采雁对视一眼,皆看出她的口是心非。
只是主子似乎还在为先前那事生气,她们作为家生奴婢,自也是站在明婳这边的。
但她们也知,夫妻若想长长久久、和和美美,一直这样互不相见,便是再深厚的感情也会淡去,遑论太子和自家主子并无什么感情可言。
采月和采雁私下里道:“再过两日吧,过两日再劝劝看。”
到在她们劝导之前,明娓先递牌子入了宫。
在府中休养了近十日,她眼上那团乌青总算消了。
这不一能出门,她立刻就进宫来寻妹妹。
明婳见着她自然也是无限欢喜,婢子们一端上茶水糕饼,姐妹俩就掩上门说悄悄话。
“姐姐,你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怎的就被人打了呢。”
娇养太子妃 第45节
待到福庆退下,郑禹看向长案后的太子:“万一太子妃有要事寻殿下……”
太子神色清冷道:“那也不是你该问的。”
郑禹一怔, 连忙屈膝:“属下多嘴。”
“起来。”裴琏揉揉眉心,继续说回御史台监察事宜。
书阁外, 得知太子还在和臣属谈论公务, 明婳咋舌:“都这个时辰了, 他竟然还在忙?”
“陛下将整饬御史台之事全权交予殿下,而那御史台积弊已久, 沉疴冗杂, 收拾起来费心费力,殿下又一贯亲力亲为,这些时日眼瞧着都瘦了一圈。”
福庆躬身道, “殿下让奴才请您去寝殿稍作歇息,他忙完了便过来。”
明婳只觉这太子当得也太辛苦了, 颔首:“有劳公公了。”
不多时, 她随着福庆到了太子寝殿。
上回她也来过寝殿, 却是睡了一天一夜, 未曾好好打量殿内的布设。
这回她清醒着, 又闲来无事, 便在寝殿四处溜达起来。
寝屋算是一个人最私密的空间,从那些细枝末节里也能看出这个人的性格与喜好。
像是明婳喜欢鲜艳明丽的风格, 无论是从前在肃王府的闺房,还是瑶光殿的寝殿,都装点得明媚又温馨,屋内处处熏着清雅微甜的鹅梨帐中香。
姐姐明娓则喜欢繁复华丽的西域风,墙上不挂花鸟字画,挂的都是色彩斑斓的波斯挂毯,屋里的灯盏也是绿色雕花琉璃灯,所熏香料也是热烈浓郁的乳香。
她爱财,还按照风水,在寝屋西南角挂了好些金灿灿的铜钱风铃。
用姐姐的话来说:“心绪不佳时,把窗子打开,听风吹过铜钱声,心情就好了。”
明婳也曾到过哥哥谢明霁的寝屋,虽然只是站在门外瞅了一眼,但正中挂着的那八尺高的《六骏图》,壮阔肃杀,一眼便知是习武之人的房间。
至于裴琏的寝殿……
明婳环顾着这古朴素雅的殿宇, 从幔帐、桌椅、屏风到长榻、窗纸、梅瓶,一切都是那样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却也单调无趣。
唯二可窥出些许喜好的,一个是香炉里燃着山间六调香,一个是次间一整面墙的大渊疆域图。
六调香气味清幽怡人,明婳很喜欢。
至于那整面墙的疆域图,她驻足仰首,视线先落在那钉了枚小红旗的长安,再沿着长长的路线一路往西。
她看到了陇西肃州,那是她们谢氏的祖地,有她的祖父母和亲族。
再往上很远,便到了北庭都护府,那是她的家,有她的父亲和母亲……
从北庭到长安那大半年的路程,浓缩到这张疆域图上,长长曲折的一条,几乎跨越半个大渊。
明婳心底忽然升起一阵惆怅,她想家了。
也不知这个时候,爹爹阿娘在家做什么,应当也在想念他们兄妹三人吧。
暗自神伤了一阵,再次抬起头,明婳看向疆域图右上方那一大片灰色区域。
那是东突厥和戎狄的地盘,上面钉了好几枚飞镖——
是裴琏钉的么?
娇养太子妃 第46节
明婳觑着他的脸色道:“她还说过几日,父皇母后要去骊山避暑,她和哥哥也在随行之列。”
裴琏眉心微动,却未抬眼:“那挺好的。”
明婳见他不接茬,也不再弯弯绕绕,免得把自己急死:“殿下,我听说骊山避暑,皇祖母、父皇母后和阿瑶妹妹他们都会去……那我们不去吗?”
至此,裴琏算是明白她为何而来。
并非贤淑体贴,还是为了玩乐。
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他抬起眼,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你想去?”
明婳:“想啊!”
谁乐意闷在宫里,不想出去玩。
念头刚起,下一刻便听裴琏道:“孤早前便已禀明父皇,今年留在长安监政,不去骊山。”
稍顿,他看向明婳:“是以孤并未与你提及避暑之事。”
宛若晴天一霹雳,明婳呆住了,“为什么啊,为何你往年都去,偏偏今年不去呢。”
裴琏见她小脸上掩不住的失落,沉吟道:“今年事务繁杂,不便离京。”
加之皇帝觉着太子已经成家,有意将权力逐渐让渡给他,待到他日新旧皇权正式更替时,也能平平稳稳,水到渠成。
只这些是国事,裴琏并不与她提。
但见她仿佛一颗霜打过的小白菜,裴琏抿唇问:“你很想去?”
明婳垂眉耷眼:“嗯……”
裴琏道:“那明日孤与母后说一声,你随他们同去便是。”
明婳愕然抬眼:“我能去吗?”
裴琏看着她眸底光彩潋滟的模样,远比那日闪烁着泪光的样子要顺眼得多。
“按理说,夫唱妇随,你我又是新婚,孤不去,你也应当留在东宫……”
他看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神,道:“但念在你年幼远嫁,与亲人相处的时日无多,姑且破一次例。”
免得强行将她拘在东宫,她又得掉眼泪说他欺负她。
惹哭小娘子这事,裴琏实在不想经历第二回 。
明婳见他竟然答应了,霎时有种拨云见月的欢喜,忍不住起身朝他扑去:“太子哥哥,你太好啦!”
那挺拔身躯似是僵了下,明婳也意识到她的失态。
她讪讪的,撑着身子就要起来:“我…我是太高兴了……”
后腰却被一只大掌给揽住。
明婳一怔,仰起脸。
恰好裴琏也低头看来。
四目相对,他寒潭般深暗的眼底,无比清晰倒影出她绯红的脸。
娇养太子妃 第47节
感受到脖间那柔软的一触,裴琏微怔。
须臾,他抿唇,拍了下她的腰:“睡下去些。”
他能答应让她去行宫,明婳自是无有不应,松开他的脖子,往下躺了些:“这样行吗?”
裴琏:“嗯。”
起码热息不会拂过颈间,溜来溜去,猫爪挠痒似的。
昏暗帷帐间,裴琏交代了一些前往骊山的注意事宜,明婳一一记下。
不知不觉有些困了,她打了个哈欠:“已经很晚了,太子哥哥,剩下的明日再说吧。”
其实已交代得差不多,其他的事有教习嬷嬷提醒,也不必他操心。
裴琏嗯了声:“睡吧。”
明婳便阖上眼,放纵思绪睡去。
迷迷糊糊间,好似听到男人又问了句什么,但她困得厉害,也没细听,便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枕边一片清寒,明婳还疑心昨夜一切是自己在做梦。
但等她起床梳洗完毕,殿外传来宫婢的禀告:“太子妃,皇后娘娘请您去永乐宫一趟。”
第029章 【29】
【29】
十五那日, 明婳便按照吩咐,前往慈宁宫和永乐宫给两位长辈请过安。
那回请安,皇后的态度不算冷淡, 却也不算热情, 就如三月的春风, 轻轻浅浅又不失细腻。
明婳之前还以为是皇后不大满意她,后来问过裴瑶和宫婢们,方知皇后一直是这么个性子, 对他们这些小辈还算温和,对皇帝那是不高兴便摆脸色, 甚至还曾在半夜将皇帝赶去偏殿睡。
明婳听罢, 顿觉皇后娘娘对自己当真是十分和蔼温柔了。
且说现下, 得知皇后有请,明婳特地换了身较为清雅的衣裙, 身上首饰也都戴着皇后之前赏赐的, 揽镜自照,确定端庄得体,这才带着婢子们往永乐宫去。
一回生, 二回熟。
第二次来永乐宫,明婳不再紧张, 只是心里疑惑:“皇后娘娘怎么突然召见我了?”
采雁猜测:“或许是想主子了?”
明婳:“……”
这怎么可能, 皇后就不像是那种会牵挂人的人。
转念一想, 裴琏不也是吗?
昨晚他深夜而来, 和她说起骊山行宫的事, 言语间好似没有一丝不舍。
想到这, 能去行宫避暑的欢喜都不觉淡了些。
思忖间,主仆俩到了永乐宫。
素筝姑姑早早地在门口相迎, 笑着给明婳请安,又道:“娘娘正在里头合香呢。”
娇养太子妃 第48节
至于少饮酒,他睇着她:“喝酒易误事,难道你酒量很好?”
明婳摇摇头,一脸老实:“我酒量不好的。”
裴琏:“那就别沾酒,免得酒后失仪……”
他不在她身边,也无人帮她收拾烂摊子。
罢了,明日还是往永乐宫去一趟,拜托母后费心看顾她一些。
闲聊了两句,裴琏便起身去沐浴。
明婳见他今日来的这般早,这会儿又去沐浴了,也猜到待会儿要做什么,一颗心砰砰直跳。
说来也奇怪,明明已经做过好些回夫妻事了,可每回做这事,她还是很紧张。
待到夜里,熄了外间几盏灯,放下层层薄如蝉翼的红绡帐,并肩躺着时,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咚咚咚咚,好似下一刻便从腔子里跳出来。
裴琏侧过身,照往常一样,先勾住她的腰,再覆身而上。
明婳觉着他好似特别喜欢她的腰和双足。
每回起来照镜子,腰上痕迹最重,脚踝也有握痕,上回在紫霄殿共浴时,脚踝还多了个牙印。
她记不清那牙印是什么时候咬的,想了许久,猜测应当是意乱情迷时,腿搭在他肩上,他便顺手抓着咬了口。
对此明婳很是纳闷,他又不属狗,怎么连脚都咬。
“在想什么?”
衣带已然解开,男人吐息间的热意拂过她的脖颈,明婳痒得缩了缩脖子,很小声:“没…没想什么。”
裴琏感受到她的瑟缩。
她在床下和他顶嘴时倒是胆大,一到床上就拘谨羞涩。
含羞草般,碰一下,缩一下。
这个时候,裴琏会选择吻她。
她似是很喜欢亲吻,每回亲着亲着,便会放下警惕与拘谨。
像是含苞待放的花儿,在和煦微风里缓缓绽放,花瓣舒展,不再保留地将那份娇媚展示于人。
这时的她,艳丽,柔軟,又有雏鸟般的依赖。
他也愿意予她几分体贴。
“婳婳。”他唤她,“放松些。”
明婳便红着脸,闭上眼。
但循循容纳时还是忍不住抬起手,牢牢抱住男人劲瘦的口口。
裴琏也不大好受,她还是太小,身子小,骨架小,开始总是要多费些耐心,免得伤着她。
“子玉哥哥。”她抱着他小声唤,白皙小脸已经红透了,枝头熟透的桃子般。
娇养太子妃 第49节
方才那静谧的一阵,两婢心里都捏着一把冷汗,生怕太子殿下动怒,拂袖离去。
明婳也不知如何解释,想了想,她支颐问:“你们觉着殿下他……喜欢我吗?”
两婢皆是一怔,彼此对视一眼后,采月道:“奴婢觉着殿下是喜欢主子的,不然他为何要给主子送那么多名家字画,还破了规矩,让主子去骊山避暑?”
采雁点头:“是,且奴婢说句僭越的,若是不喜欢,殿下大可去寻旁的女子,何必隔三差五来咱们瑶光殿?”
明婳闻言,眉眼稍松,不过又很快拧起:“可他若是喜欢我,我问他分别一个月会不会想我,他为何不答?”
采月:“您看殿下那种性子,是会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的嘛?”
明婳:“..........”
好像有点道理。
两婢知道她为何郁卒后,好声劝道:“明日咱们便要去骊山了,这之后一个月都见不着,主子还是莫要与殿下闹别扭,免得各自憋着一口气,您玩不好不说,时间久了彼此心里还容易积怨。”
明婳静静听着,思绪不禁飘到另一件事上。
她和姐姐说两个月内让裴琏为她动心,现下一分别就是一个月,等她再次回宫,岂不是没剩多少时间了?
但让她不去玩是不可能的.......
唔,看来只能多多写信了。
鸿雁传书,也能谈情。
于是这夜熄了灯,明婳主动提道:“殿下,我到了骊山会常常给你寄信的。”
帐中静了一会儿,才响起男人的声音:“嗯。”
明婳又道:“你要是想我了,也可以给我寄信。”
裴琏:“嗯。”
明婳眸光亮了亮,他答应了,说明他也是会想她的。
看来真的如采月她们说的那样,他只是不会甜言蜜语罢了。
明婳一时又高兴起来,翻身滚到了裴琏怀中。
裴琏睁开眼:“不睡?”
明婳红着脸道:“还不是很困。”
这暗示已经很明显。
裴琏气息微重,大掌揽上她的腰,低声问:“不疼了?”
原来上回他也知道过分了!
明婳咬着唇,又羞又气地拿脑袋撞了下他的胸膛,小声咕哝:“你还说呢,就知道欺负我。”
因着那日夜里过分了些,裴琏今夜过来,并无那个打算。
只想着她明日便要离宫,于情于礼,他也要来一趟瑶光殿。
没想到小傻子主动凑了过来。
娇养太子妃 第50节
待到傍晚,马车也到达骊山行宫。
夏日的骊山绿树成荫,天色布满着绚烂的红霞,群山在霞光笼罩下犹如蒙着一层绯色轻纱,而那依山而建的重重宫阙,朱墙巍峨,琉璃瓦青,金碧辉煌,富丽雄奇,当真称得上“天下第一行宫”。
饶是生在北庭,见惯了雪山沙漠,孤雁落日,乍一看到这座雄伟宫殿,姐妹俩仍觉震撼。
马车抵达行宫外围,明娓便下了车,前往外臣居所。
“咱们先各自安顿,晚点宫宴上见。”明娓握着明婳的手:“反正在这见面,可比宫里方便多了。”
明婳笑着应下,姐妹俩分开,仪仗继续往宫墙里去。
骊山行宫虽不如皇宫那般规矩森严,但皇家与随行臣属们的居住范围边界分明,马车越往里走,越是壮丽威严,朱红盘龙柱高高竖起,重檐庑殿的黄琉璃顶穷极工巧,尽显皇家气度。
太后住在西边的春晖殿,帝后同住在太极殿,明婳和裴瑶住在靠近梅花林的月华殿。
刚来行宫,收拾箱笼,布置规整,不知不觉便到了夜幕降临时。
裴瑶东西少,一收拾好,便迫不及待跑到主殿,开口第一句便是,“嫂嫂,皇兄没来,今晚我能和你睡了吗!”
明婳一怔,而后噗嗤笑出声:“可以啊,反正接下来一个月咱们都住在一块儿,想何时同寝都行。”
裴瑶立刻欢呼起来:“太好了!那等到冬日来泡温泉,皇兄也留在长安好了。”
小公主这般雀跃,明婳笑了笑,思绪也不自觉飘回皇宫。
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应该是在紫霄殿忙政务吧。
明婳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不爱吃喝玩乐,却喜欢案牍劳形,忙个不停。
思忖间,裴瑶轻轻拉住她的袖子:“嫂嫂,宫宴也快开始了,咱们去丽正殿吧。”
明婳弯眸,颔首:“好。”
姑嫂俩牵着手,边一道往外走去,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明婳问起怎么不见许兰君,裴瑶道:“是皇祖母吩咐的,她说兰君姐姐明年便要出阁,得安心在家待嫁,便不再入宫伴读了。”
明婳好奇:“那你之后就没有伴读了?”
裴瑶道:“母后想让我入国子监读书呢。”
明婳啊了声:“国子监?那不是男子读书之地么。”
裴瑶知道自家嫂嫂长居偏僻北地,对长安很多情况并不了解,便将国子监的情况与她说了。
原本国子监的确为男子读书之地,但从十年前开始,皇后特地在国子监设立了一处女学。
特设女学的本意是想让世间女子也有读书入仕,展示才学的机会,然而世家贵女们无一人愿意。
毕竟她们若想读书识字,家中自会聘请女先生,或是在族学读到十岁,已是足够。
反正女子不必科举,读再多书也不能当饭吃,倒不如将女红、女则、女训学好,嫁个好郎君。
皇后虽贵为国母,却也不能逼着贵女们进女学,遂鼓励宫中婢女报名,经过三轮考核,勉强凑出五十个资质尚可的宫婢入学。
第一个三年过去,倒真培养了几位出类拔萃者,才学本领丝毫不逊于男子,皇后或提拔她们为女官,或帮她们在民间开设医馆、善堂、学社。
娇养太子妃 第51节
明婳柳眉蹙起,可她期盼的一直是一段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情。
明娓一看明婳皱着眉,便知她陷入死胡同里了。
许是自家爹娘太过恩爱美满,自家这妹妹从小到大的人生目标就是寻到一个心爱之人,白头偕老。
本来这在北庭,有爹娘帮着把关,也不算一件难事。
坏就坏在那封圣旨上,定要嫁个谢氏女来皇家。
而那位太子除了容色符合妹妹的心意,性格与妹妹所期盼的如意郎君简直是南辕北辙……
要想破局,唯有三个法子。
第一,太子变成妹妹所期盼的如意郎君。
第二,妹妹把太子当个搭子,不谈情爱,只过日子。
第三,和离,一别两宽,各自快活。
照明娓看来,第二个法子最简单,也是最优解。
毕竟情爱这回事,虚无缥缈,自家爹娘那种算是大浪淘金了,实际上纳妾收通房的世家子弟一抓一大把,也许今天迷恋妹妹美色,过个七八年就不爱了,到时候妹妹这个恋爱脑伤得更深。
倒不如现下就摒弃恋爱脑,安心当个太子妃,吃喝玩乐,尽享尊荣,岂不快哉?
想到这里,明娓大步上前,一把揉住妹妹的脸蛋:“婳婳啊婳婳,不然你也寻个志向吧!”
明婳双颊被挤得肉嘟嘟,嘴巴也被挤得撅起,含糊咕哝:“可是我……我就是胸无大志啊。”
明娓:“………”
她松手,叹道:“罢了,那还是和离吧。”
明婳垂着眼,不吱声。
她还是喜欢裴琏的。
且她觉得裴琏也是喜欢她的。
姐妹俩各怀心思地牵马走着,忽的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
两人抬眼看去,便见不远处是个马球场,周遭围着一圈栅栏,旁边两侧又搭着棚子,摆着几排座位。
一伙锦衣华服的年轻郎君娘子们正在打马球,身形矫健,笑闹不断。
明娓来了兴致,看向明婳:“过去看看?”
闲着也是闲着,明婳颔首,戴上帷帽,和明娓一起骑马过去。
她们二人并未入内,只坐在马上,于场外看着。
当看到红队一位锦衣郎君一个侧身,直接从蓝方手中夺过马球,且一击即中,场上顿时又一阵欢呼。
“好球啊!”明娓也忍不住抚掌:“这郎君身手不错啊,这球都能抢回来!”
明婳顺着看去,见到那黑色骏马上的红袍身影,不禁一怔。
待到那人手握缰绳,策马回身时,明婳错愕:“是他?”
娇养太子妃 第52节
裴琏拧眉:“她喜欢字画,孤投其所好,怎么叫敷衍?”
况且她除了字画,好似也没什么其他爱好。
难不成他去书肆给她搜罗一堆情情爱爱的话本子,或是送她一箩筐 的羊肉馅饼?
那成何体统。
福庆也只敢提个醒,真叫他出主意他也没那胆子,万一想出来的点子还不如字画,岂非是自讨苦吃,于是他老老实实闭了嘴。
好在太子也没多问,坐在桌边摊开宣纸,开始写信。
翌日上午忙完政务,裴琏出宫办事,回城途径一家古玩铺子,不觉勒住缰绳,放慢了步调。
身后的郑禹跟上前,疑惑:“殿下想逛铺子?”
裴琏没答,只看向郑禹:“若孤没记错,你娶妻已有三年?”
郑禹没想到太子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点头:“是,有三年了。”
裴琏沉吟道:“你妻子过生辰,你都送些什么?”
“嗐,女人嘛,都喜欢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那些……”
郑禹说着,忽然明白了什么,看向裴琏:“殿下要给太子妃送礼?”
裴琏并未否认,转了转拇指上的青玉扳指:“你有何建议?”
郑禹思忖道:“若是给寻常女子送礼,漂亮衣裙、金银首饰足矣,不过太子妃并非寻常女子,她出身高门,又被肃王夫妇娇养着长大,什么好东西没有?就属下的经验来看,礼物固然要贵重,但更重要的是送礼之人的那份心意。”
裴琏眼波微动:“心意?”
郑禹点头:“是啊,世间女子多重情,不然怎有那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呢?”
裴琏淡淡扫了郑禹一眼,“你倒是很懂女人。”
也不等郑禹回答,他便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随孤进去逛逛。”
-
骊山行宫,月华殿。
“信,主子,东宫送来的信!”
采月一拿到信,就拎着裙子喜孜孜赶了回来。
明婳原本在和小公主打双陆,一听到有信来,霎时撂下棋子:“信在哪?给我看看。”
待她接过那薄薄一封书信拆开来看,裴瑶托着下巴,眨巴眨巴眼:“嫂嫂还是别抱太大希望,就皇兄那个寡言少语的性子,见面都不怎么说话,写信估计也没几句。”
到底是亲兄妹,明婳一拆开信,果然如裴瑶说的一样,总共就三句话。
第一句是说收到她的信和礼物了,第二句让她在骊山别只顾着和裴瑶这个小孩玩,有空多读书练字,第三句便是寻常的“顺颂时祺,敬请妆安”。
唰唰唰三下就看完了,明婳柳眉拧起:“就这么点?”
裴瑶探着小脑袋:“我能看嘛?”
很规矩的一封信,没什么不可看的,明婳递给了她。
娇养太子妃 第53节
裴瑶却不管,抱着明婳的胳膊道:“反正我不喜欢他,嫂嫂你别再理他。”
不然……
不然她就让人杀掉那个讨厌鬼,叫他再也不能出现嫂嫂面前。
明婳并不知道小公主的心思,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好,不理不理,下次见到就躲得远远好吧。”
这日夜里,裴瑶没留在月华殿用膳,而是去了帝后的太极殿。
永熙帝一见女儿来了,打趣道:“哟,这是谁家小娘子,怎么跑我们这来了?”
裴瑶知道父皇这是调侃她这阵子天天在月华殿缠着明婳,都不来陪她们用膳,忙上前撒了会儿娇。
待一家三口一起用过晚膳,裴瑶忽然看向永熙帝:“父皇,您下封圣旨让皇兄来骊山吧。”
永熙帝挑眉:“想你皇兄了?”
“我才不想他。”裴瑶道,“只是他和嫂嫂才成婚不久,不是该多陪陪嫂嫂吗?我看嫂嫂很想他呢。”
永熙帝叹道:“要是你皇兄有你一半知情知趣,也不枉朕一番苦心了。”
裴瑶一见有戏,忙道:“那父皇快点下旨吧,皇兄定不会违逆旨意的。”
不等永熙帝开口,皇后蹙眉乜来一眼:“旨意岂是儿戏,瞎胡闹。”
又板着脸看向女儿:“你叫你父皇下旨让你皇兄过来,万一你皇兄以为是你嫂嫂告状或是抱怨呢?大人的事,你个孩子掺和作甚。”
永熙帝和皇后在女儿面前,是典型的慈父严母。
被母后一教训,小公主霎时不敢再吱声。
只是等皇后去外间安排事时,永熙帝悄悄将女儿拉到一旁:“怎么突然想到叫你皇兄来骊山了?”
父女俩向来一条心,裴瑶有些事会瞒着皇后,却从来不瞒皇帝,于是将白日里那魏六郎送兔子的事说了。
永熙帝听罢,凤眸一眯。
魏六郎,靖远侯魏洛中的第六子。
待裴瑶离开太极殿,永熙帝招来太监总管刘进忠:“若朕没记错,魏洛中就这么一个嫡子?”
刘进忠应道:“是,前头五个都是庶出的,侯夫人老蚌生珠,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个嫡子,实在是宝贝的不得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永熙帝望着长安的方向,越发觉着自己有先见之明:“若非朕赐婚及时,谢家女哪还轮到他。”
“你去,把这消息往东宫透一透,且看他知不知道急。”
-
明婳并不知太极殿发生的一切,连林间抓兔子那事也很快忘到了脑后。
转眼又过了几日,她和明娓去春晖殿给许太后请安时,明娓忽的起身,向许太后和皇后求个恩典。
“八月初三是我们姐妹俩的生辰,往年家中都在同一日给我们庆生,臣女知晓如今婳婳成了太子妃,是要在宫中庆生的。但过完这个生辰,臣女和兄长便要离开长安了,下次再一起庆生也不知是何年。是以臣女和兄长商议一番,想请两位娘娘开恩,准允妹妹过府,我们兄妹三人再一起过个生辰。”
虽说太子妃回娘家庆生,于礼不合,但想到他们兄妹三人即将分离,从此山高水远,再见一面属实艰难。
娇养太子妃 第54节
端坐车中的年轻男人却撩起眼皮, 神色晦暗地问她:“你可知你如今是有夫之妇?”
这突然一问让明婳怔了怔。
“我知道啊。”她点头, 抱着匣子在旁坐下。
裴琏见她从上车到坐下, 始终宝贝似的抱着那个匣子, 胸间蓦得浮起一阵难言的燥意, 语气也沉下:“既然知道,谁给你的胆子与外男私相授受?这些黄口小儿都知道的礼数, 肃王夫妇没教过你?”
明婳被他这质问弄得一头雾水:“我何时和外男私相授受了?”
再看他那张板起的冷肃面庞,心底也腾得升起一番委屈与愠怒:“你说我也就罢了,提我爹爹阿娘作甚?今日过生辰本来高高兴兴的,你一见面就板着一张脸凶我,难道我欠你八百贯不成!”
裴琏睇她:“你有错在先,还不许孤指出?”
明婳只觉眼前之人简直不可理喻,“有错有错有错,我们一个月未见,见面才说了两句话,我哪里又有错了?”
“你怀中抱着的便是证据,还想抵赖?”
裴琏又瞥了眼那匣子,只觉分外刺目,语调也愈发冷厉:“拿出去,丢了。”
明婳:“……?”
她柳眉紧蹙,双手却是本能地抱紧了匣子:“不可能,你便是把我赶下车,我都不可能丢了这匣子。”
裴琏闻言,望向她的目光复杂而锋利:“你就如此看重一个外人送的礼物?”
“她才不是外人!”
明婳毫不犹豫地反驳,也不惧眼前男人阴沉如水的面色,抱紧匣子道:“虽说我成了你们皇家媳妇,但谢家永远是我的家,我爹爹娘亲、兄长姐姐他们也都是我的骨肉至亲,绝非外人。”
她未及笄之前也参加过好些婚宴,每次听到“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这种话,便觉万分刺耳。
新妇只是嫁去夫家,又不是卖去了夫家,一桩婚事罢了,亲生父母、兄弟手足如何就成外人?实在是世间第一大谬论。
现下见裴琏也这般说,明婳真的生气了。
“你不送我生辰礼也就罢了,我姐姐送我的生辰礼,你竟蛮横到要我丢了?”
明婳蹙着柳眉,像护犊子的母虎般瞪他:“我、才、不、要!”
裴琏听到这话,愣了一愣。
须臾,他看向那个精美的檀木匣子,又看向面前双颊气鼓鼓、眼神却格外明澈坚定的小妻子,眉心紧锁:“这个匣子是你姐姐送的礼物?”
“不然呢?”明婳瞥他一眼,幽幽咕哝:“你又没送。”
马车内虽然宽敞却是密闭,这声咕哝自也飘到裴琏耳中。
他薄唇翕动,似有话说,最后还是压住,只正色看她:“方才在外头,那魏六郎不是也送了你一物?”
提到这茬,明婳有些心虚了。
裴琏方才一直坐在马车里,估摸是看到,或是听到了。
“是,他说是谢礼。”
蝶翼般的鸦黑长睫轻颤了颤,明婳的声音也不觉小了:“我说了不用的,但他实在太客气了,我也不好意思让人干站着,就收下了。”
话说到这,她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裴琏先前的质问。
娇养太子妃 第55节
想到回门那日,她信心满满放下豪言,两个月内必定叫他为她动心。
可现下来看,他为她动心了吗?
就连 皇祖母、母后和阿瑶妹妹都记得她的生辰,一大早就送来礼物,可他作为她的枕边人、她的夫婿,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姗姗来迟,甚至连句“生辰如意”都没说,开口第一句便是质问。
若他真的心仪她,又如何舍得这般冷淡待她?
一阵深深的挫败与无力感笼罩在心间,明婳吸了吸鼻子,神情黯淡地想,她或许高估自己,没法叫这块木头开花了。
既然如此,两个月已到,她……她便不再与他死磕了!
只是为什么,一想到要与他和离,心里也有些钝钝的难受。
嗯,大概是可惜吧。
毕竟像他这么好看的郎婿,再想找一个容色相当的,怕是不太容易。
小夫妻俩各怀心思,一路无言地回到了月华殿。
刚入殿内,便有宫人前来禀明:“太后娘娘思念长乐殿下,特派人来请,这两日殿下都留在春晖殿陪太后娘娘,不回月华殿住了。”
明婳便是再迟钝,也知这是太后特地支走小公主,专门给她和裴琏留空间呢。
可惜长辈们的一番心意,怕是要辜负了。
明婳闷声不语地走进内殿,余光见裴琏也跟了进来,她不禁攥紧了掌心。
“你们……你们先下去吧。”她尽量情绪镇定地吩咐。
但随行的宫人们也都感知出两位主子之间的氛围不大对。
采月满脸担忧,一直留在月华殿张罗的福庆则是一头雾水。
照理说,殿下特地赶来骊山为太子妃庆生,还专门去接太子妃,这样大的惊喜,太子妃应当欢喜不已的。
如何瞧着眼眶红红的,似是哭过?难道是喜极而泣?
福庆压下满腹疑惑,小心翼翼觑着太子:“殿下,时辰不早了,可要摆膳?”
裴琏看了眼一旁闷闷不乐的明婳,估摸着这会儿她也没心思吃东西。
“晚些再摆。”他淡声道,又扫过殿内宫人:“都退下。”
宫人应是,垂首退下。
殿内很快归于静谧。
明婳兀自在榻边坐下,心里正琢磨着该如何提和离的事。
今日便提吗?
可今日是她的生辰,这样好的日子,总感觉提和离太晦气,日后每回过生辰都要记起这么一茬,那多败兴。
那还是明天提吧。
再写一份和离书,也显得更郑重,免得他觉着她是在说笑。
这般想清楚了,再看隔着一张案几的玄袍男人,她心境也平和了好些:“难为殿下还特地接我回来,如今我人已经回来了,也不耽误您的宝贵光阴,您去西殿歇息吧。”
娇养太子妃 第56节
想是这么想,耳朵却忍不住竖起,屏气凝神地注意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放下了帘子。
他躺下来了。
他不动了。
是要睡了?也是, 从长安赶来,他估计累得不轻。
明婳暗松口气, 正打算也放下思绪入睡, 身后陡然又响起细微的动静。
没等她反应, 腰肢便被揽住。
那只长臂稍微一使劲儿,她便连人带被子撞进一个熟悉的温热胸膛。
明婳一怔, 下意识想躺回去, 握在腰间的大掌收紧,头顶也传来男人磁沉的嗓音:“不装睡了?”
明婳:“………”
咬了咬唇,她去推他的手:“你放开。”
裴琏没放, 头颅微低:“还在为傍晚之事生气?”
明婳推搡的动作一顿,下一刻, 又推了起来:“没什么好生气的, 你说的是, 是我不知规矩, 是我的错, 我不该收他的贺礼, 就该丢在地上踩两脚,顺便警告他下次再来寻我, 我就……我就砍了他的脑袋!”
最后一句话是上回小公主说的,此刻由她嘴里说出来,裴琏不禁拧了眉头。
乍一听她前两句,还以为她有所长进了,直到她越说越荒唐,方知还是气话。
裴琏沉默良久,才道:“今日是你十六岁生辰,孤不想与你争辩,更无意叫你伤心落泪……”
稍顿,他松开她的腰,嗓音也放缓些许:“傍晚那阵,孤的语气若是重了,且与你赔罪。然就事论事,的确是你失了规矩在先。所谓妻贤夫祸少,反之亦然。若往后孤有任何失仪逾矩之举,你能及时纠正,孤也会欣然接受,并感激指正。”
“你是太子,怎会有错?”明婳扯了扯嘴角:“我小小女子,可不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
裴琏实在不擅长分辨女子的气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她这两句话,他皆不赞同。
“人无完人,太子也是人,是人便会犯错,天子犯法都与庶民同罪,遑论太子?”
昏暗床帷间,他语气认真,不疾不徐:“其次,女子也是人,从古至今贤德有能的女子不在少数,你何必妄自菲薄,以小女子自居?且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只要你是占理的那一方,便是无才无德,非男非女,便不惧质疑。”
明婳没想到自己不过一句阴阳怪气,他竟当真了,大深夜里还给她上了一堂课。
木头,真是块呆木头!
她气得胸口都剧烈起伏,刚想说一句“可显着你能耐了”,转念一想,看来姐姐说的没错,这样的木头也许只适合找个贤妻搭伙过日子,实在不是谈情说爱的对象......
是她人傻了,明明想吃荔枝,却摘了颗山楂。
吃到山楂又酸又涩不及时放下,却还异想天开想把山楂变成荔枝那样甜。
荔枝就是荔枝,山楂就是山楂,怎能变成一样的呢?
反之,对裴琏而言,她就是荔枝。
对于不嗜甜的人而言,荔枝太甜了,远不如山楂酸涩开胃,健脾益气。
娇养太子妃 第57节
明婳揽镜自照,见着自己漂漂亮亮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就你嘴甜,不过就是一日的区别,哪有那么夸张。”
主仆俩说笑间,也带着一干宫婢内侍朝着太后的春晖殿而去。
巧的是皇后也刚好在春晖殿给太后请安,见着明婳来了,许太后笑意温和地看向她,“婳婳来了。”
明婳颔首,笑靥乖巧:“拜见皇祖母,皇祖母万福。”
转身又朝皇后请安:“母后万福。”
皇后神情复杂,似是透着几分凝重,抿唇不语。
明婳疑心自己是看错了,再次抬眼,皇后已偏过脸端起茶盏,徒留一个线条清婉的侧颜。
三人齐坐于内堂,明婳谢过恩后,又与两位长辈聊了会儿家常。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皇后道:“我还要陪太后礼佛,你先回去歇息吧。”
明婳想到回去要写和离书的事,便也没多留,点头:“那儿先告退了。”
她起身离去,感受到两位长辈的视线也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直到她绕过那扇蓝底洒金松鹤同春的屏风,那视线才被隔绝在里间。
不过没等她走下主殿台阶,猛地记起有件事忘了转达。
“哥哥姐姐已决定八月十六便离开长安,中秋宫宴便当做是送行宴,不必再劳烦帝后另外设宴践行。”明婳拍了下额头,懊恼道:“这么重要的事,我怎忘了说。”
她看向采雁和一干宫人:“你们在这等会儿,我去去就回。”
说着,便折身返回殿内。
殿门守着的婢子们见太子妃当即折返,便也没再通报。
明婳快步走入内殿,刚要绕过屏风,却听得里头飘来的依稀对话声。
“听说昨夜里,两个小家伙都没一块儿用膳……殿内也没叫水……按理说,这不应该呀。”
“唉。”这声叹息来自皇后。
许太后转而安慰:“没事,没准琏儿是累了呢,就冲他赶来骊山的这份心,他心里还是有婳婳的。”
皇后:“只是不知他是自个儿情愿来骊山,还是收到我和他父皇的口谕,被迫而来……我听说昨日他和明婳回宫时,明婳一直无精打采的,似是在马车里起了争执……”
许太后惊呼:“还有这事?好端端的,怎么就起了争执?”
接下来的话,明婳并未再听。
她满脑子只有那句“收到口谕,被迫而来”。
怪不得他这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会赶来骊山陪她过生辰,原来归根结底,是无法违逆父母之命。
亏她昨日见到他还那么欢喜,甚至看到那份生辰礼时,心里有那么一丝摇曳的悸动……
原来她就是个彻头彻尾、自欺欺人的傻子。
明婳当然无法怪帝后背后瞒着她,毕竟长辈们是一片好心撮合,可一想到裴琏昨日在马车里的冷冰冰的模样,还有他送她生辰礼时那副“这是孤精心给你准备的礼物”的模样,她只觉得胸膛一阵堵得慌。
骗子,大骗子。
这么会演,他如何不去戏台子上演!
娇养太子妃 第58节
“……不单单是为了这事。”
明婳望着他看来的漆黑狭眸,嫣色唇瓣轻抿了抿:“重要的是, 你不喜欢我, 我也……我也不是非喜欢你不可, 与其继续毫无情意地过下去,不如一别两宽, 各自欢喜。”
裴琏凤眸轻眯:“就为了所谓的情爱, 你要和离?”
明婳:“………”
她知道她满脑子情爱或许是挺没出息的,可裴琏这般语气实在叫她生气。
人各有志,他的志向是开疆辟土, 当个流芳百世的明君,她的愿望是寻个情投意合之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 难道不行吗?
“反正你也不喜欢我, 更不满意这桩婚事, 和离对你来说, 也是一件好事。”
明婳悄悄攥紧桌边, 强迫自己与他的目光对视:“我把太子妃的位置腾出来,不是正好方便你另择贤者胜任么。”
若说刚看到那封和离书时, 裴琏觉得是她仍在闹别扭,与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无异。
现下触及她明眸里那份孤注一掷的清明,他也意识到,她并非在说笑。
谢氏明婳是真的要与他和离。
就为了“情爱”这样毫无意义的事。
裴琏沉默了,视线重新落在那封字迹算不得多工整、措辞也不文不白的和离书上。
再次掀眸,他看向她:“若你我是寻常夫妻,孤或可签了这份和离书,放你自由婚嫁。然而你我并非寻常夫妻,孤乃储君,你乃储君之妻,你我婚事,是家事,更是国事。”
“你也曾读过书,纵观古今,皇家只有被废被贬的皇后与妃妾,何来和离一说?”
明婳闻言,心里也不禁惴惴打鼓。
但想到姐姐说的,她又 定了心神:“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大不了……大不了我做第一个!”
裴琏只觉她天真到可笑。
明婳见他薄唇轻扯,也知他定在心里觉得她犯傻,一时忍不住涨红脸庞,争辩道:“你别不信,我……我阿娘说了,我若真的与你过不下去,可以去寻皇后娘娘帮忙,皇后娘娘她心善,定会帮我的。”
话音未落,裴琏的目光陡然锋利起来。
“肃王妃让你去寻母后?”
男人清冷的语气宛若夜色下的寒潭无波无澜,然其中幽幽的寒意却让明婳心里忍不住一哆嗦。
这样的裴琏,有些骇人。
她偏过脸,低低道:“反正……你快些同意了吧,咱们也好聚好散。”
这话换来一声轻笑。
“好聚好散?”
案前的男人又恢复一贯平静从容的模样,他颔首道:“看得出来,你母亲真的很宠爱你。”
明婳柳眉微蹙,疑惑看他。
裴琏道:“你的确可以去寻母后,依照母后的性情及她与你母亲的交情,她应当会尽量帮你。只是谢氏女刚嫁入东宫不足两月,便与太子和离,此事传扬出去,你可想过朝野内外、天下百姓会作何反应?私下里又会如何猜想?”
“既然你主动提出和离,大抵已不在意个人名节与声誉这些,那孤便不作赘论。单就从皇室与谢氏这桩姻亲来论,你大可猜猜,和离一事宣告天下,弹劾肃王居功自傲,狂悖无礼,教女无方,将皇室姻亲视作儿戏的折子会不会堆满紫宸宫的御案,朝野各方势力是否会猜测皇室对谢氏心生嫌隙,所谓和离不过是一个体面的幌子,实则早已有削减陇西与北庭势力之意,两月便休妻,大抵是皇室给谢家下马威……”
娇养太子妃 第59节
裴琏便也不再说话,只将她抱向一旁的长榻。
似是怕她跑,将她放下后,他就站在她的面前,一只大掌还牢牢摁着她的肩头。
明婳仰起哭红的小脸,紧蹙的眉眼间满是不解与愠怒。
裴琏从袖中拿出洁白巾帕,伸向她的脸。
明婳才不肯配合,直接将脸扭向一旁。
这一扭,恰好看到他那只摁在肩头的手上,赫然一个浅粉的牙印。
她有一瞬的心虚,便是这一瞬,裴琏捧住她的脸,掰了过来。
迎着她不甘的目光,他擦着她哭得泪痕斑斑的小脸,不疾不徐道:“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明婳强忍泪意,故作冷漠道:“那不正好,瞎了也不必在你跟前碍眼了。”
裴琏:“你瞎了,又不是孤瞎了,该碍眼的还是能看到。”
明婳:“……?”
好哇,他果然觉得她碍眼,承认了!
看着她陡然睁得溜圆的明眸,裴琏如今也能摸出些她的脑回路,抿唇道:“孤没说你碍眼,别乱想。”
明婳哼了声:“谁知道呢,没准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就像他在床上床下一样,压根是两幅面孔。
裴琏薄唇轻动,终是没说什么,只将她的泪擦干之后,在她身旁坐下。
一阵长久的静谧后,他开口道,“不和离,如何?”
明婳心头一动,有诧异,有不解,同时又“刺啦”冒出一丝惊喜的小火花。
难道他.........
细白手指捏了捏裙摆,她缓缓朝身旁看去,待看到男人那张冷白的脸庞上仍是清清冷冷,毫无情绪,那刚冒头的小火花又“哗啦”灭掉了。
果然是她想太多,他怎会舍不得她呢。
方才他都说了,若是寻常夫妻,他愿意成全她。
“……虽然你说的那些话很有道理,但如果继续待在宫里,我仍是这般闷闷不乐的,那谢氏嫡女这个身份……”明婳闭了闭眼睛,语气艰涩道:“不要就不要吧……”
裴琏眸色陡然一暗。
只见那鼻尖还微微泛红的小娘子双手紧握成拳,脑袋也垂得低低的,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道:“大不了我回北庭后,让我爹娘给我寻个新身份,譬如前来投靠的远方亲戚,我爹娘认作干女儿,我照样能喊他们爹爹阿娘……而且有他们给我撑腰,我再寻个新郎婿应当也不是很难?便是头婚的寻不到,找个二婚的,或是招个入赘的……唔!”
脸颊忽然被掐住。
明婳被迫抬脸,就对上男人略显沉冷的眉宇。
“你就这么想找男人?”
这叫什么话?
明婳皱眉,伸手去推他,忿忿道:“都和离了,你管我找不找,说得跟你不会另娶一样?”
娇养太子妃 第60节
明婳想了想, 摇头:“差不多了,反正要长得好看。”
裴琏:“要多好看?”
明婳咬咬唇:“唔, 和你差不多就行。”
就行?
裴琏扯了下嘴角:“那你要求可真够低的。”
明婳这会儿正红温着, 也没听出他话中嘲意,羞赧摸了摸鼻尖:“还好还好。”
又巴巴望着他:“我的要求都说完了,殿下何时安排呢?我也好提前准备一下。”
裴琏黑眸眯起:“你准备什么?”
明婳道:“都要见情郎了, 可不得打扮得漂亮些?且心里得有个底,真见面时也不至于太紧张。”
裴琏轻呵:“你倒是考虑周到。”
明婳嘿嘿一笑:“还好还好。”
裴琏:“……”
眼见她双颊羞红, 满脸期待, 心底没来由生出一刹的悔意。
裴琏活了这些年, 一向是雷厉风行, 落子无悔。
唯一一次后悔, 大抵是幼年为了将母亲留在长安, 他以身犯险坠入陷阱,却险些害得父皇命丧野熊掌下。
除此之外, 便是今日——
哪怕打从一开始,他便决定自己扮演这个“情郎”,但一想到自己的妻子如此期待着另一个男人,喉间好似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此事并非小事,且在行宫多有不便,还须回到长安再作安排。”
“啊,这样……”
明婳垂了垂眼睫,转念一想,在行宫的确不方便,找情郎也不是菜市口买菘菜,随便就能寻到。
不过,“殿下还是尽快吧,最好在中秋之前。”
裴琏面色一沉:“你就这么急?”
明婳觑着他的神色,只当他嫌自己麻烦,忙解释道:“我也不知你到底会不会给我找情郎,万一你只是诳我,想先稳住我留下,待我哥哥姐姐一离开长安,无人可依仗了,你再出尔反尔,那我岂不是哭都没处儿哭了。”
裴琏蹙眉:“在你心中,孤是那等出尔反尔之人?”
明婳小声咕哝:“谁知道呢,我姐姐说,男人都是不可信的。”
“反正初八便回长安了,便劳烦殿下多费心,抓紧物色。若是长安寻不到满意的,我还能赶在十六日随我哥哥姐姐一起回北庭。”
平日里也不见她这么用心,果然一涉及情爱之事便勤快上心了。
裴琏握着书册的长指不禁拢紧,少倾,他乜向她:“好,孤会在中秋之前给你物色一位。”
明婳瞧出他视线里那份冷意,心下纳闷,他这是在不高兴吗?
可他有什么不高兴的,寻情郎这法子是他自己提的,又不是她主动提。
娇养太子妃 第61节
明婳听罢,略作思索,看向明娓:“那姐姐还与我说,过不下去可以和离呢……那不也和抗旨差不多?”
明娓:“那是因为……”
她顿了下,明婳追问:“因为什么?”
明娓道:“因为你是家里最小的,是祖父祖母、爹爹阿娘包括我这个姐姐,全家人一心爱护的幺儿呀。”
明婳沉默下来,良久才道:“可姐姐你也就比我早出生半个时辰……”
“那我也是你姐姐。”
明娓道,忽的察觉到什么,坐直身子,捧住妹妹的小脸:“婳婳,你怎么了?怎的突然问起这些。”
明婳生怕露馅,用力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好奇。”
明娓:“真的?”
明婳:“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明娓又狐疑盯了她好一会儿,而明婳也努力将情绪藏起来,笑吟吟抱住明娓的手:“真的就随便问问,你不知道我现下过的有多自在,皇祖母、母后和小姑子都与我亲近,就和自家人一样……这门婚事还是很不错的!”
想到皇家人对妹妹的确宽厚和善,明娓心下微松,重新与明婳靠在一起:“你觉得不错就行,爹爹阿娘知道了也能安心。”
有姐姐作伴,大半日的路程也不再难熬。
傍晚时分,长长的队伍进了长安城,王公大臣在朱雀门恭送皇帝銮驾后,便四散开来,各回各家。
时隔月余,再次回到东宫的瑶光殿,明婳竟莫名生出一种回家的放松感。
明明她在瑶光殿也不过才住了一个月而已。
不等她细想,紫霄殿的小太监便来传话:“太子殿下今日政务繁杂,便不过来陪太子妃用膳了,殿下特地叮嘱太子妃好好休息,您想要的书,他会尽快寻了送来。”
明婳闻言一怔,她没要书啊,下一刻便反应过来,此书非彼书——
好吧,既然他都这样说了,那她安心便是。
中秋将至,皇宫处处也都有了节日的氛围,各殿的幔帐、窗纱、摆件、灯盏等物一应都换成了秋意浓重的秋香色、月桂纹,庭前摆的花草也都换成了各色各样的菊花。
明婳贵为太子妃,也不是全然只是吃喝玩乐,万事不顾,诸如东宫各处庶务,虽不必事事躬亲,当各处的管事月中会前来汇报,月尾则是呈上账 册由她过目。
东宫人口简单,正儿八经的主子也就两个,是以明婳打理起来并不难。
但想到裴琏说的,他日后还会选妃纳妾,什么太子侧妃、太子嫔、良娣、良媛、承徽、奉仪、昭训……七七八八一大堆。
如果他真的把每个位份都填满了,她这个太子妃估计累得够呛。
不过在那一天真正来到之前,明婳也不去想,毕竟她也不是杞人忧天的人。
转眼到了八月十二,这日傍晚,明婳跟着教习嬷嬷学完规矩,刚准备趴在美人榻上瘫一会儿,紫霄殿便来了人。
来传信还是那个上次那个小太监,明婳从采月口中得知这是福庆认得干儿子叫福喜。
福喜不过十三四岁,清秀白皙,人很机灵:“殿下请太子妃前往紫霄殿一道用膳。”
明婳眼皮一跳,心口也克制不住地跳起来。
是已经寻到了吗。
娇养太子妃 第62节
翻牌子!?
明婳愣住, 竟然还有这种操作?
“太子妃?”宫婢轻轻唤了声。
明婳回过神,从前只听闻皇帝翻牌子,没想到有朝一日, 她也能体验这个待遇。
虽然这红木托盘上只有三个牌子……等等, 三个?!
是已经物色到三个情郎的意思吗?
明婳咂舌, 一时不知是感慨裴琏太大度,还是感叹他办事之高效。
稍定心神,明婳抬起手指, 默默点着:“点兵点将,骑马打仗, 点到是谁, 谁跟我走。要是不走, 你是小狗——”
话音落,纤细指尖点到了正中间那个绿竹牌。
怀着忐忑的心, 明婳拿起翻开一看:「书生」。
明婳眨眨眼, 运气真不错,一翻便翻到个话本里的经典款。
“太子妃是要选这个么?”宫婢躬身与她确认。
明婳本来不觉得有什么,听宫婢这样一问,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
她也不知裴琏是如何安排的,但他做事一向缜密严谨, 这些宫婢应当都是可靠的吧?
将那块牌子放下, 明婳很轻地“嗯”了声。
端着托盘的宫婢很快屈膝退下。
另一位宫婢上前:“太子妃请随奴婢来。”
明婳颔首, 随着那宫婢离开汤池, 绕过后殿那片竹林, 没想到竹林深处竟然有一处清雅幽静的竹屋。
行至竹屋前, 宫婢并未入内,只站在门边:“请太子妃先进屋歇息, 您选的书很快送来。”
这全然陌生的环境,以及即将迎来的事,明婳心绪都紧绷,她抿唇问:“我的婢女呢?”
宫婢道:“太子妃随行的一干宫婢皆在廯房歇息。”
明婳点点头,又问:“那殿下现在何处?他还会过来吗?”
这话问完,她就知道问了句傻话。
她都翻了情郎的牌子,裴琏这正牌夫君来做什么,看她和情郎谈情说爱,还是三个人凑一块儿打叶子牌?
而那宫婢只垂下眼,道:“奴婢不知。”
明婳便也没再问,深吸一口气,推门入内。
屋里没点灯,只四周摆放着夜明珠,昏朦朦的光,不明不暗,恰好照亮屋内的布设。
入目是一扇墨竹图的屏风,绕过屏风,里头摆着长榻、桌椅、杯盏,一张挂着秋香色幔帐的拔步床几乎占了内室半边的位置。
明婳看着那张床,怔了一怔。
第一次见面就约在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娇养太子妃 第63节
也是,若无所求,好好的读书人为何要给人当面首.........
唔,这算面首吧?
明婳没养过,所以也不太清楚他这算什么。
但她想找的是情郎,谈情说爱的那种,面首的话……双方都不在一个平等的地位,这如何能交心?
难怪他刚才说什么“伺候”、“欢愉”呢,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娘子如何不说话?可是某哪里说错了?”
“没…没什么,只是……”
明婳想了想,叹口气道:“可能管事的没与你说明白,我想找的是有情人,不是……不是面首男宠那些……”
玉郎道:“情郎不就是面首男宠之流?”
明婳道:“那怎么一样?情郎是情郎,重要的是彼此有情。至于面首男宠,那些都是消遣的玩意儿,就像小猫小狗一般?”
玉郎安静下来,像是在思考,片刻才道:“所以娘子今夜无须某伺候?”
明婳表情微僵:“你说的伺候,是指哪种?”
玉郎看着她,道:“云雨巫山。”
虽然心下隐约有猜测,但这般直白的说出,明婳的脸还是“轰”得发烫。
“不,不……不需要!”
天爷啊,裴琏到底给她寻了个什么人来。
还是说裴琏理解的“情郎”和她所想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对座的男人似也读懂她的惊慌诧异,沉默了好一阵,才问:“娘子不满意某?”
明婳脸色窘得发红:“这压根不是满不满意的问题,而是……”
玉郎:“而是什么?”
明婳咬唇:“巫山云雨,那是夫妻事,得夫妻才能做,岂能与旁的男子……那是不对的。”
面具后的男人闻言,眉头拧起,好气又好笑。
她都敢深夜会情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到了却忠贞不二,不敢越雷池?
真不知该说她是天真,还是有贼心没贼胆?
那双狭长凤眸轻轻眯起,男人清润嗓音透着一丝疑惑:“娘子是有夫之妇?”
明婳怔了下:“你不知道?”
玉郎道:“管事的没说。”
明婳惊愕:“那你也不问?稀里糊涂就来了?”
玉郎嗯了声:“那管事的威势太重,某不敢多问。”
明婳皱眉:“这不是坑人么。”
娇养太子妃 第64节
在她又一次打了哈欠,强撑精神时,玉郎停下故事,道:“娘子若是困了,便安置吧。”
明婳心想也好,只是看到男人仍坐在榻边,并无离去之意时,不禁疑问:“你不走么?”
男人淡淡看她:“走去何处?某是来伺候贵人的,自要在此过夜。”
明婳:“.......!?”
困意顿时飞了一半,她瞪大乌眸:“我不是说了,不需要你伺候。”
男人道,“某以为方才与娘子相谈甚欢,娘子对某便不再那么抗拒。”
“的确是聊得不错,但这也不代表要……要那个呀!”
明婳又窘又怒,起身打算走。
忽的,手腕被一只修长炽热的大掌握住,她身子陡然一僵。
一回过头,便见男人另一只手撑着案几,高大宽阔的身躯微俯,“娘子,当真不要某伺候?”
“你你你……”
觑着她那张迅速泛起绯色的小脸,男人眸色微暗,头颅也几乎凑到她的耳侧:“某或许不比你的郎婿差?”
明婳懵了,待反应过来,一把推开身前的男人:“登徒子,无耻,下流!”
明明是被拒绝,但感受到胸前那阵推开的猛力,男人面具下的唇角不觉轻翘。
第037章 【37】
【37】
明婳的手被松开了。
隔着面具, 男人的嗓音透着一丝惶恐:“某只是按照管事的吩咐,想尽情郎之责,好生伺候娘子。”
明婳脸上依旧青红交加, 忿忿道:“都说了, 我要的情郎不是这样的!”
“那是某误会了。”
男人直起身, 抬袖朝她深深一挹:“还请娘子恕某冒犯之罪,某只是害怕管事的追责,官职未求到, 反而丢了性命。”
明婳听到这话,心下嘟哝, 那管事的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诓人不说, 还搞威胁?
真是个混账玩意儿,明日定要和裴琏好好说道说道。
再看面前男人赔罪态度还算端正, 于是缓了面色:“罢了。”
玉郎再次深深一挹:“多谢娘子。”
稍顿, 又道:“只现下已是宵禁时分,某无法出府,管事的也只让某待在这……既然娘子无须某伺候, 那娘子睡床,某睡榻?”
明婳也知此时已宫禁, 他无旁处可去。
但经过方才那一茬, 她对眼前的男人已生出些戒备——
他瞧着温文尔雅, 可方才握她手腕的力道强劲而滚烫, 熔浆一般, 实在把她吓了一跳。
“我突然觉着没那么困了。”
娇养太子妃 第65节
他勤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明婳不疑有他,只是想到妻子和情郎幽会去了,他半点不介意不说,竟然还心大到继续忙政务……
这男人,当真是一点都不在乎她啊。
长睫轻垂了垂,她试图压下心底那阵刺刺的涩意。
裴琏看着她耷拉眉眼的模样,不觉想起昨夜,她仰起脸问他“那为何他不喜欢我”的迷惘模样。
就如一只在深林里迷失的小兽,美丽,纤细,而脆弱。
为何不喜欢她.......
他有不喜她么?
打从她嫁入东宫,他在她身上耗费的时间与精力已经远超过他预想.......
摩挲着玉扳指的长指停下,裴琏说回正题:“昨夜,你感觉如何?”
明婳闻言,摇摇头:“一言难尽。”
裴琏眯眸:“怎么?”
既然他主动问了,明婳也不再支吾,从面具遮脸说到情郎定义,最后还一本正经地看向裴琏:“……还有你安排办差的那个管事我都不想说,是福庆吗?还是郑统领?哪有他那样办事的,将人诓进宫里不说,甚至还以性命威胁玉郎。知道的以为我找情郎,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强抢民男,逼良为……男宠。”
裴琏倒不知昨夜她的脑袋瓜子里竟想了这么多。
且许多她在意的点,都是他并未觉得不妥的。
活了这些年,这也算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直观地了解到男子与女子之间的差异。
“你既说完,便到孤答了。”
裴琏道:“私会情郎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且你贵为太子妃,更当低调。之所以让他戴面具,便是以防日后碰上,你见着那人一时惊愕着相,引得旁人怀疑。”
“除非你胸有成竹,确定碰上了也能喜怒不形于色,或者……”
他稍顿,乜向她:“你看完之后,孤毁了他的脸,或是杀了他,以绝后患。”
男人的声线冷静到无一丝情绪,明婳心里却忍不住打了个颤。
皇室中人提及杀人,都这么随意么?
“那…那还是算了。”明婳摇头悻悻道:“不看就不看吧。”
裴琏见她好似被吓住的模样,沉吟道,“你也不必太失望,容孤想想有什么法子能遂了你的心愿。”
明婳微微一愣,他这是在宽慰她?
不等她细想,裴琏又提及那个管事:“回头孤会敲打一番,让他办事稳妥些。”
明婳抿抿唇:“那就有劳殿下了。”
裴琏点头,又问:“你方才说那么多,为何没提及那位玉郎?你们相处如何,你可还满意?”
“他挺好的,温柔体贴,文采斐然,且不是那等浮于表面的读书人,虽然我与他只相处了一夜,但我听他说话能感觉到他言之有物,是有真才实学的。”
虽然她后半夜稀里糊涂睡过去了,但玉郎给她讲的那些故事,她现下还印象深刻,并开始考虑着或许真的可以苦练画技,争做第一位青史留名的女画家。
毕竟在她之前,女画家里只有个没名字的“赵夫人”,与其希冀后世出一个留名画史的女子,为何不能从她做起?
娇养太子妃 第66节
明婳乍一看到,还有些恍惚。
若非他们二人的身形,一个清瘦一个魁梧,单就看这块银色面具,险些分不清昨日与今时。
“夫人为何这般看某?”男人沉声问。
“没什么。”明婳摇头,略清了下嗓子,便与他说起楚狂接舆的来历:“在春秋时期有位楚人,名唤陆通,字接舆,因当时的楚王政令无常、昏庸无能,陆通佯狂不仕,遂被当时的人称作楚狂。有一天,孔子到达楚国,楚狂走出家门相迎,和孔子唱道……”
夜明珠的光线清清冷冷,微敞的窗棂外,明月高悬,绿竹轻摇。
待这个典故讲完,明婳看着对座的男人:“我知道你是游侠,所以听到你这名字,还以为你是效仿古人佯狂避世的意趣。”
“虽然并无那个意思,某也感激夫人不吝赐教。”
楚狂朝她抱拳,“楚狂受教了。”
这般认真,倒叫明婳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端起茶盏遮脸,讪笑道:“哪里哪里。”
话落,屋内也静了下来。
明婳看着楚狂,楚狂也看着她,大眼对小眼,俩人都不言语,一时略显得尴尬。
就在明婳想着该寻个什么话题时,对座之人先一步开了口:“来之前,管事的交代过某,虽不能摘了面具让夫人直接看,但若是夫人实在好奇,倒有另外一个办法。”
明婳耳朵微动:“什么办法?”
楚狂道:“夫人将眼睛蒙上,用手摸。”
明婳啊了声:“直、直接摸?”
楚狂道:“若夫人不好奇,那也无妨。”
大抵十六七八的少年人,总有点叛逆在身上——
本来他不提这个事,明婳有了昨夜的经历,也不大在意能不能看脸了。
可他偏偏提了,还给了个招,这下不好奇也变得好奇了。
她咬了咬唇,“真能摸?”
面具后的男人眸色微深,语气听不出丝毫异样:“只要夫人想。”
明婳挺想的。
毕竟最开始时,她第一条要求就是长得好看。
这楚狂是个粗人,肚里没墨水,估计与她也聊不到一块儿去,若是连容貌也长得不好看,那她找他当情郎作甚?
“行,那你把面具摘了吧。”
明婳闭上眼:“我闭眼摸一下。”
楚狂道:“为求稳妥,夫人还是将眼蒙上吧。若您不慎睁眼看见,某的性命可就不保了。”
明婳:“……好吧。”
不多时,楚狂取来一条黛青色枕巾,要替明婳戴上。
明婳看着赫然站在面前的颀长身影,心下有点发慌:“我自己来就行。”
娇养太子妃 第67节
面具后的那双眼睛看向她,半晌才道:“某不知。”
明婳拧起眉:“你连自己喜不喜欢一个人都不知道吗?”
楚狂这次沉默得更久,仍是那个答案:“某不知。”
明婳气结。
这一问三不知,堪比对牛弹琴!
“算了,不知就不知吧。”她放弃聊这个了,道:“还是跟我讲江湖事儿吧。”
这一回楚狂没有拒绝,与她说起他在外闯荡江湖遇到的种种奇事险事。
每件事都说得绘声绘色,如临现场,明婳渐渐听得入迷,心底那个猜测也不禁摇摇欲坠——
若这人是裴琏,裴琏怎说得出这么多江湖事?
这完全就是与太子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
江湖再精彩,个人经历总是有说尽的时候,而楚狂又不比昨夜的玉郎,肚子里有那么多的史书典故,等他讲完他的故事,竹屋内又静了下来。
楚狂沉吟一阵,问:“夫人可要安置?”
明婳只当他这意思是要和她一起睡觉,忙不迭摇头:“我现下还不困……唔,你是游侠儿,功夫一定很好,不如……不如你教我几招防身的功夫?”
楚狂偏过脸:“夫人想学功夫?”
“你别误会,我就想学最简单的那种。”
明婳举例:“就譬如,有个男人抓住我的手,但我的力气不如他,可有什么办法灵巧地挣脱,不再受困于他人?”
她这例子举得很具体,也很有针对性。
面具后的男人下颌微绷,默了两息才道:“有办法,但需要夫人配合。”
明婳:“怎么配合?”
楚狂示意她站起身,而后行至她身前,拽住她的手。
见她下意识挣扎,他道:“夫人莫怕,只是与你示范。”
明婳仍抱着戒备,但看他除了拽手,再无其他逾矩,也稍稍放心。
这之后的上半夜,明婳认认真真与楚狂学起了防身术,练到后来,他还教她扎马步。
明婳心头叫苦,“不然不学了吧,这大半夜的……”
楚狂却道:“练武并非一日之功,夫人是初学,起码每日蹲上半个时辰,方能练出效果。”
明婳高抬双手,扎着马步,欲哭无泪。
若时光能倒流回两个时辰前,她一定不会嘴贱提什么练功夫!
-
转过天去,已是八月十四。
明婳晨起下床时,双手酸疼无比不说,两条腿更是酸到打抖。
娇养太子妃 第68节
她松开手,一副风流女纨绔模样:“知晓你是个美男子,想抱抱你,难道不行?”
男人:“………”
她看出来了?
薄唇抿了抿,他道:“当然可以。”
骨节分明的长指不疾不徐解开那条枕巾,他温声道:“某今夜而来,便是为了伺候夫人,莫说抱,夫人要某做任何事都行。”
话音落,那枕巾也正好解开。
冷白珠光下,明婳仰起脸,那双清凌凌乌眸看向他:“任何事都行?”
裴琏觉出一丝不妙。
理智告诉他,或者该制止这场闹剧。
心头却鬼使神差地生出一份兴味,想看看他的小妻子要耍什么把戏。
“是,任何事都行。”
只要他戴着面具。
只要他并非一国储君,而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寻常男人。
在这间竹屋里,他愿予她足够的耐心与包容。
“那好,我要你帮我——”
明婳漆黑的眼珠转了转,忽的扬起嫣红唇瓣:“正好我这会儿腰酸背痛的,你替我按摩吧。”
男人眉峰轻挑:“按摩?”
明婳嗯了声:“怎么,不行?”
裴琏看着她那双压根藏不住事的狡黠眼睛,道:“行。”
她自己要羊入虎口,也怪不得他顺水推舟。
他道:“夫人是想在这张榻上,还是去床上躺着?”
这下换明婳愣住:“还要躺着?”
“夫人方才说腰酸背痛,自然要躺着按摩,方能松解周全。”
说着,男人朝她伸出手:“夫人若是信赖某,尽管交给某,某有一套祖传按摩之法,定将夫人伺候得通体舒畅。”
明婳:“……”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是她多想了,还是面前这个男人,真的并非裴琏?
不不不,昨日加上今日,她已经摸过两遍了,这般出色的骨相和眉眼间距,短时间里想找出三个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何况方才抱着他腰身的感觉,虽然有一个多月没有抱过了,可那种感觉她不会认错的。
在心里纠结了一番,明婳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自觉——
娇养太子妃 第69节
那张冷白脸庞被清冷明亮的月光一照,格外昳丽,宛若山间野谷里的艳鬼般。
唯一与艳鬼不同的,大抵是他此刻分外沉肃的脸色。
福庆惴惴试探:“殿下,这是……露馅了?”
话音方落,便见太子清清冷冷乜来一眼。
福庆:“……”
他们俩口子吵架,一个两个瞪他作甚!
第039章 【39】
【39】
明婳连夜跑回了瑶光殿。
但哪怕她说了再也不想见到裴琏, 第二天中秋宫宴,还是不可避免地会碰上,甚至还要同坐一张桌。
一想到这点, 中秋这日一早, 明婳就垮着一张脸。
采月和采雁伺候着她梳妆, 见她这模样,既好奇又担心。
最后面面相觑了一通,采月问:“主子, 到底怎么了嘛,前两日不还好好的吗?”
连着三晚宿在紫霄殿, 这待遇说是专宠也不为过。
可昨日深夜, 主子竟只穿着袜子, 便气冲冲喊着要回瑶光殿。
得亏夜里黑灯瞎火的,福庆又及时把鞋送了过来, 不然要是被人瞧见, 指不定要传成怎样。
两婢昨夜便想问,但主子正在气头上,她们也不敢吱声。
如今一夜过去, 见主子还是闷闷不乐,不禁劝道:“今日是中秋呢, 待会儿还得去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请安, 宫外的诰命夫人们也都会进宫, 咱可不好着相。”
明婳自然也知道这个理, 但就是忍不住。
昨夜回到瑶光殿, 她复盘了这三晚的细节, 简直是越想越窘,越窘越气!
要不是她会一点摸骨描画的本事, 还不知道要被那个大混蛋骗到猴年马月。
尤其是第一晚,亏得他还好意思,让她喊他“玉郎”。
呸呸呸,臭不要脸!
估计他嘴上说着要伺候她,心里在偷笑她蠢吧。
“可恶,实在可恶!”
明婳怒上心头,忍不住攥拳砸了下桌子。
嘶,好痛。
她气恼地揉了揉掌根:“连破桌子都欺负我,我看这东宫从上到下都克我!”
这话一出,采月采雁面色大变。
“主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娇养太子妃 第70节
明婳目露忧色:“这能成么?”
明娓:“只要你想好了,能成不能成,咱都给它办成!反正皇后娘娘那边你不必担心,她最是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哪怕是为着太子的幸福,她应当也不会强留你。”
明婳闻言,微怔:“这话怎么说?”
明娓见妹妹一脸懵懂茫然,踌躇片刻,还是决定把那宫廷秘辛与她说了,省得她糊里糊涂,搞不清状况。
“你可还记得,当年皇后将太子托付给爹爹阿娘,想让他随我们一同回北庭?”
“当然记得。”明婳点头:“若非皇后病重,将殿下急召回去,他没准还是我的竹马呢。”
明娓往后看了看,见宫人们都离得远,这才凑到妹妹耳边嘀咕起来。
且说当今皇后李妩,年轻时是永熙帝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但在她和永熙帝即将成婚时,永熙帝被先帝废去太子位,发配去了北庭。
皇后为保全自家,另嫁他人。
谁知三年后永熙帝复起,登上皇位,对已为人妇的未婚妻念念不忘,愣是用了手段拆散夫妻,将皇后夺回身旁。之间经历一番曲折,皇后于郁郁寡欢中诞下儿子裴琏。
“听阿娘说,皇后那时病得很重了,精神萎靡,形销骨立,一诞下太子,看都没看一眼,就派人送给太后抚养。皇后之所以将太子托付给爹娘带去北庭,也是觉着她大限将至,才起了托孤的心思。”
明婳听罢这往事,整个目瞪口呆:“这和阿娘与我说的,完全不一样!”
肃王妃告诉明婳的版本是,帝后两情相悦,皇后一开始顾及自己是二嫁之身,方才以“沈氏女”的身份入宫为贵妃,诞下大皇子。后来被皇帝真情所打动,才以真实身份入宫,正式封后。
“阿娘是怕你知道真相,在帝后面前失态,毕竟你脸上一向藏不住事的。”
明娓深深看了明婳一眼:“而且他们往后都是你的长辈,阿娘也不好和你说他们的私事,你懂吧?”
明婳:“……好吧。”
知女莫若母,她无法反驳。
“总之,皇后年轻时吃过强求的苦,定然不愿再见后辈们重蹈覆辙,只要你去与她开口,她定会尽力帮你的。”明娓耸耸肩:“反正阿娘是这样与我说的。”
这么一说,明婳也明白了。
只是再想到帝后恩爱的模样,心里不禁多了一丝别样的滋味。
亏得她之前还当帝后是与自家爹娘一样恩爱的模范夫妻,艳羡不已呢,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一番纠葛。
至于自小就被生母冷待的裴琏……
明婳神色微凝:“怪不得小时候见到他,就觉得他孤僻冷淡,不爱说话,也不合群,原来……”
那时的他,从未得到过母亲的爱。
沉默了好一阵,明婳问:“姐姐,你说这些事,殿下知道吗?”
明娓想了想,道:“虽说这桩宫廷秘辛已被陛下压下,这些年无人敢再议,但太子比咱们年长三岁,又是亲历者,他那样聪明一个人,应当也暗中调查过吧。”
“反正我觉得他是知道的。”
“……”
明婳再次沉默下来。
恰逢殿内开宴,宫人上前提醒,明娓应了声“好”,又拍拍妹妹的肩:“和离之事,你再好好想想,反正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和哥哥都站在你这边。”
娇养太子妃 第71节
第040章 【40】
【40】
一直走到偏殿内, 宫人们掩门退下,明婳才被男人松开。
方才一路上,她的脑袋都被摁在他怀中, 重获自由, 一张脸都涨得通红, 泪水也愣是憋了回去。
“裴子玉,你是要闷死我么!”
明婳忿忿地推开他,怒目而视。
裴琏看着她, “怕你在宴上哭。”
明婳一噎,而后冷哼:“是呢, 闷死我, 就哭不出了。”
裴琏拧眉:“孤并无此意。”
明婳:“那你什么意思?”
裴琏:“……”
罢了, 她还在闹情绪,说的也都是气话, 他又何必与她较劲。
他上前一步, 握住明婳的手。
明婳微怔,想挣开,却挣不脱。
刚想用他前日教她的那几招, 才起了个势,就被男人一语道破:“孤教你的招式, 你对付外男尚可, 对付师父, 未免狼心狗肺了些。”
明婳:“……?”
她面色涨红:“你骂我!”
裴琏面不改色:“没骂你, 只是叫你别白费力气, 孤既敢教你, 自也留了后手。”
明婳一听,霎时更气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裴琏没反驳, 只牵着她到了榻边,摁着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茶水。
“孤已让人去取醒酒汤,先喝杯茶缓一缓。”
明婳看着那递到眼前的杯盏,将脑袋扭向一旁:“我才不饮嗟来之茶。”
裴琏:“……”
少倾,他提来茶壶和茶杯,放置她眼前。
明婳疑惑看他。
裴琏道:“你自己倒,便不是嗟来之茶。”
见男人一脸认真,明婳只觉一口气冲上胸口,不上不下,堵得她发慌。
这块臭木头是懂怎么气她的!
“不喝不喝我不喝!”
明婳一把推开那茶壶杯盏,咬牙切齿瞪向裴琏:“你把我拉来这里作甚?如果是劝我不和离,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吧,你个大骗子,我上你一回当,绝不会再上第二回 !”
娇养太子妃 第72节
若说开始还有些难以启齿,现下裴琏已经拆穿她喜欢他的心思,好似也没什么可遮掩了。
“你若喜欢我,我从一开始便不会提和离。”
细白手指攥着裙摆,想到他假装“楚狂”时的一问三不知,她忍不住掀眸:“你我成婚已有两月余,你当真对我一点情意都没有么?”
迎上她期待的明眸,裴琏心下微动。
她是他三媒六聘的发妻,是他的第一个女人,自然意义不同。
但情爱这种东西,他始终不懂她为何如此执着。
自古人心易变,他现下当然可以与她信誓旦旦,说一堆甜言蜜语,待过个七八年,他反悔了她又能如何?
但凡她是个聪明的,与其将心思放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倒不如想想如何早日诞下嫡长子,坐稳太子妃之位。
“好了,你不必说了,我知道答案了。”
明婳见他久久不语,自嘲扯了下嘴角:“是我妄求了。”
“你不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裴琏忽然开口,那双阒黑狭眸望向她:“孤可以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明婳诧异:“什么?”
裴琏看着她,道:“只要你能诞下嫡子,孤便不再纳妃妾,与父皇母后和你父母般,一生唯你一人,相伴终老,忠贞不二,如此可好?”
他或许无法许她要生要死的浓烈情爱,却能许诺,不会再有其他女人。
至于诞下嫡子的条件,是他作为未来帝王必须的考量。
他无法像他父皇那样,可以为了美人,不要江山。
那并非合格帝王该有的素质。
子嗣,是必须。
后妃,也只是为了子嗣。
若妻子能诞下嫡子,其他女人便并无存在的必要,他守着她一人过,足矣。
“明婳,孤说过会许你最尊贵的地位。”
裴琏牵过她的手,牢牢裹在掌中:“包括你我的孩子,也会拥有这世上最好最尊贵的一切。”
江山、皇权,这些才是看得见、握得住、实实在在的好处。
她不懂,他便教她。
“你想想看,若你我的孩子登上高位,还怕护不住你谢氏百年荣华安稳?”
男人的眼眸深邃漆黑,如夜色里汹涌吞噬的海。
明婳望着他的眼睛,听着他磁沉的声音,一瞬间好似被蛊住。
他说话总是这样,冷静,清晰,有理,叫她想反驳都反驳不了。
只是,“若我生不出孩子怎么办?”
娇养太子妃 第73节
她也不知那会儿是怎么了,明明是能憋住眼泪的,但他一安慰,霎时就憋不住了。
当时脑子里就想着,把他衣襟哭湿了也是他活该。再后来她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现下想想,还有点尴尬,但也不是第一次在裴琏面前哭,她很快就接过鸡蛋滚起红肿的眼皮。
约莫一个时辰后,裴琏带她出宫送行。
马车里,他往她的眼皮看了好几眼。
明婳有些难为情,抬手遮掩:“你别看了。”
裴琏道:“待会儿还哭吗?”
明婳微怔,眼皮耷下:“不知道,可能会哭吧。”
裴琏嗯了声。
反正他已经命人提前备了鸡蛋。
明婳见他只淡淡“嗯”了声,撩起眼皮看他:“殿下是不是觉得我很爱哭?”
裴琏道:“还好。”
见她仍看着他,他又补充一句:“前几次是孤欺负你,昨夜是思乡,今日是离别,人之常情,便还好。”
明婳听他这样说了,才稍稍放心,又道:“我在家很少哭的。”
裴琏看了她一眼,点头:“嗯,孤知道你不是爱哭鬼。”
明婳:“……”
他真的知道了吗?总感觉又是在哄她。
只这个人惯会演,没等她琢磨出真假,马车就到了肃王府。
明婳一下车,看着那些熟悉的北庭面孔,还有门口那一辆辆严整待发的马车,眼眶不由自主便酸涨起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泪憋回去。
可辛苦憋了一路,待队伍行至长安城外的灞桥,泪水还是断线珠子般掉下。
“姐姐……”
明婳扑到明娓怀中,止不住呜咽,“我舍不得你们。”
一旁的谢明霁见状,也红了眼眶,扭过头再看裴琏,他挤出一抹苦笑:“叫殿下见笑了。”
裴琏道:“无妨。”
谢明霁便抬袖,朝这一身清贵的太子妹婿挹礼:“日后,婳婳就托给殿下了。”
裴琏扶住谢明霁的胳膊:“兄长不必如此见外,她是孤的妻子,照顾她乃是孤分内之事。”
谢明霁颔首,人高马大的汉子此时嗓音也有些哽噎:“若是妹妹有何不妥之处,还请殿下……殿下多担待,臣就这两个妹妹,娓娓性子要强,臣倒不担心她吃亏。就是婳婳,她性子软,须得有人多护着……”
裴琏:“兄长的意思孤明白,兄长请放心。”
谢明霁便也不再多说,只再次朝裴琏一拜:“臣替家中父母,谢过殿下了。”
娇养太子妃 第74节
“到底是亲家,送到那也足见咱们对这门婚事的器重。”
永熙帝端起茶盏浅啜了两口,又掀起眼帘问:“昨日夜里出什么事了,怎的突然就离席不归。”
他特地吩咐的热水也没用上,简直白瞎老父亲一片苦心。
裴琏不愿解释太多,只道:“新妇不胜酒力,儿臣恐她殿前失仪,遂先带她回东宫歇息。”
永熙帝眯了眯凤眸,到底压下心头好奇,只依着皇后的嘱托,敲打道:“你新妇年纪小,家里宠,从小到大便没吃过苦,朕好不容易向你老丈人将她求娶回来,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是。”
“小娘子都喜欢温柔体贴的郎君,你没事多笑笑,别总肃着一张脸,她是你妻子,不是你的下属。记得多给人送些吃的喝的玩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也别吝啬,该买就买,该送就送。”
“是。”
“你有为朕分忧的孝心,朕很欣慰,但也别成日忙于案牍,多陪陪新妇,争取早日让朕与你母后当上祖父祖母,方才是最大的孝顺。”
“........”
裴琏并未将他与明婳的约定说出,只垂下眼:“儿臣尽量。”
要交代的也都交代得差不多,永熙帝挥挥手:“行了,你回吧。”
裴琏微顿:“今日无须儿臣批阅政事?”
永熙帝道:“你母后说了,这两日你新妇定然心绪低落,叫朕给你放两日假,让你好好陪一陪你新妇。”
裴琏浓眉轻拧,刚要开口,永熙帝就抬起手:“多的你不必说,总之,朕听你母后的,你听朕的,家和万事兴,去吧。”
皇帝是父是君,他都这样说了,裴琏只得抬袖:“那儿臣先行告退。”
待那道芝兰玉树般的身影离去,永熙帝抚着短须,心下喟叹。
自家这棵铁树,到底何时才能开花?他还想着早日退位,带着妻子出宫游山玩水,颐养天年呢。
-
明婳昨夜没睡好,是以这个午觉睡得特别沉。
直睡得浑身绵软无力起来,她唤来宫人近身伺候,采月边扶她起身,边低低与她咬耳朵:“太子殿下来了。”
明婳错愕,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天都没黑,他怎么来了?”
采月摇头:“奴婢也不知。一个时辰前就来了,知晓主子在睡觉,便没叫您。”
明婳问:“那他这会儿在哪?”
采月:“在外间看书呢。”
这下明婳更摸不着头脑了,他看书为何不去紫霄殿,反来了她的瑶光殿?
无论如何,稍作梳妆后,她挪步去了外间。
绕过一座八尺高的螺钿紫檀连扇屏风,果然看到榻边斜坐着一道高大身影。
橘黄色的霞光透过半开的窗牖,静静洒在男人的玉色长袍上,连那张神清骨秀的脸庞也染上一层薄薄绯红。
仿若高高在上的神祇入世,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娇养太子妃 第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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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婳那副《灞桥秋色送行图》还没画完,醒来之后,便继续回到画桌前。
也不知是姐姐从前说过的“心中无男人,落笔自然神”,还是前两日哭狠了把脑子里的水也哭出来一些,如今明婳的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宁静。
再去想裴琏之前的“劝进”之语,以及姐姐和皇后的“爱人先爱己”,竟也琢磨出几分未曾领悟的道理。
无论是劝进还是爱己,皆是她个人的修炼。
从前在家人的庇佑下,她只要躺平被爱、吃喝玩乐就好,无须勤勉、无须长进、甚至无须思考,浑浑噩噩地混过一年又一年也没人责怪。
直到此番嫁来长安,她方知这世上不是人人都会像亲人那样毫无底线的爱她、护她,她也无法一辈子活在亲人的庇佑之下。
世间不会主动包容她,她只能学会适应这世间,于混沌中寻到一个新的平衡点。
一个她自己摸索出的平衡点。
就譬如对她的夫君,她可以喜欢,却要把握住这份喜欢。
这份喜欢不能超出她的自尊——
她得先爱自己,并非盲目地把爱给他。
他喜欢她多少,她便喜欢他多少,前期若把控不住,她允许自己偶尔多喜欢他一点点——
谁叫他长得好看呢。
这世上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占便宜的。
明婳对自己这番领悟很满意,她想如果姐姐知道的话,定然也会夸她长进了。
午后时分,裴琏又到了瑶光殿。
知道明婳在作画,也没搅扰她,自行在外间看书。
不过到了夜里,他却来到书房,与明婳道:“夜里回寝殿睡。”
明婳怔了怔,道:“我睡偏殿也行的,免得回寝殿爬上床吵到你。”
裴琏只淡淡乜她一眼:“孤没那么容易被吵醒。”
说完,便提步而去。
明婳不大理解,转念一想,可能是怕外人知道后,误以为是夫妻不和,才分殿而居。
是了,他这人一向注重体面。
于是这夜,明婳便回了寝殿安置。
她以为她已经够轻手轻脚了,没想到刚爬上床,身侧男人伸来长臂,一把将她捞入怀中。
昏暗帷帐中,明婳眨眨眼,很小声:“殿下,我吵醒你了么?”
男人嗓音带着些许睡意的微哑:“没有。”
明婳:“那你这……”
“寝不语。”
娇养太子妃 第76节
“子玉哥哥……”她红着脸唤,声音细若蚊呐:“好像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就…就那里。”
“感觉到了?”
“.......!”
明婳惊愕, 他竟没否认。
所以那奇怪的触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我第二条约定。”
裴琏单臂撑在她的身侧, 头颅微低, 嗓音也透着一丝沉哑:“你若不想在十七岁前怀嗣,便得用些手段……”
说话间,劲瘦的口口动作不疾不徐, 气息却明显粗重了:“孤翻过医书,虽有性温的避子汤, 然是药三分毒, 用多了仍会损伤身体。最好的法子还是……”
他喉头微滚, 薄唇贴在她耳侧,道:“男子用羊肠衣, 不弄进去便不会怀。”
明婳本来就羞得不行, 听他边弄边解释,更是羞得脚指都蜷起,忙偏过脸道:“你…你别说了。”
帷帐内昏暗, 裴琏看不清她酡红的脸,却能清晰感受到她此刻的羞赧与紧张。
大抵男人在床笫之间总是恶劣的, 见她缩成这般, 蓦得也生出几分逗弄心思。
“为何别说了?”
他亲着她的耳垂, 嗓音放低:“方才不还追着要问?”
“我现下不想知道了。”
明婳想躲开他炽热的鼻息, 身子却被牢牢扣在他的怀里, 她知道不该去想, 可脑子就是忍不住去想,羊肠和男人的那个是如何联系到一起的。
她七八岁时曾随肃王妃去乌孙拜访太外祖母与舅公, 草原上的厨娘们杀羊都是在帐篷外现杀,她也曾见过羊肠,细细窄窄的,可他那个却……
“在想什么?”裴琏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握着那把细腰,重重碾了下。
明婳霎时惊呼出声,待反应过来刚才那妩媚动静竟是自己发出来的,羞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边去扯被子遮脸,边握拳去锤他:“你怎么这样!”
“是你先分心。”
她太羞赧,他也不大好受,亲了亲她的脖子让她放松,又道:“还没回答孤,方才在想什么。”
明婳哪好意思说她在琢磨烧火棍和羊肠的事,只含糊哼唧道:“就是觉得……很奇怪。”
十六七岁正是对这些好奇的年纪,再加之每次做夫妻事,他都是睁眼的那个,在紫霄殿汤池那回,他早就把她看了个遍。
而她至今都还没好好看过他。
想看,又不敢,且他也不让。
在这事上,她一向全由他主宰。
可今日,她实在很好奇……
只是不等她提出,脸颊就被男人捏了捏,他道:“别瞎想,适应一会儿就好了。”
娇养太子妃 第77节
“……”
小傻子竟这会儿才回过味。
裴琏失笑,再看她雪肤染粉,那红滟滟的唇因愠怒而紧咬着,玉柔花娇,体内燥意顿时愈盛。
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孤给你个机会,骂回来。”
长臂一把捞过那把纤纤细腰,他将她抱坐在怀中。
察觉到他什么打算,明婳才不配合:“你无耻,松开。”
男人嗓音磁沉,昏暗中又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性感,似是蛊惑人心的男狐狸精般,低声哄道:“不是想知道勒不勒?”
话落,明婳的手腕被他握住,带向他身前。
“你自己感受。”
手指触到那炽热的刹那,明婳的眼瞳陡然睁大,呼吸都屏住。
幔帐里光线晦暗不明,却也不知是俩人离得太近,还是旁的什么缘故,明婳只觉这一刻男人望向她的目光亮得惊人。
那强劲的热意,烫得她心里发慌。
“我…我不好奇了!”
明婳后悔了,忙要撤回手。
却被他捉住:“半途而废,可不是好习惯。”
什么叫骑虎难下,明婳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她闭着眼睛,脑袋都是麻的,只觉她这只手怕是不能要了。
然而更恶劣的是,他贴在她的耳边道:“婳婳,坐上来。”
明婳脑子嗡得一下,挣扎着要逃,被摁着不得动弹,她快哭了:“你又欺负我……”
欺负她?
这样说也没错,但裴琏并不觉得这样的欺负有何不对。
但见她实在羞得厉害,他也并未强求,松开她的手,重新将主动权握在了手上。
“傻子。”
他覆身,带着怀中羞怯无比的小娘子躺下,也不再忍耐,深深堵住了那抹红唇。
……
因着两人的第一条约定,裴琏每日便是再忙,夜里也会来瑶光殿一趟。
有时他忙到深夜,明婳都已经睡着了,他便躺进被窝搂着她睡,也算是“陪了”。
明婳觉着他这是在投机取巧,裴琏却不以为然:“你只说陪一个时辰,并未言明你必须醒着。况且你醒着那几晚,孤也不止陪你一个时辰。”
她醒着的时候,他都与她做些什么,他心里没点数么,亏他也好意思说出口!
娇养太子妃 第78节
明婳:“可我听说她全身都是伤,而且都做祖母了,应当已有些年岁……五十杖下去,怕是性命堪忧……”
“孤知你年幼心善,只法理如此,若今日见这罗氏可怜,开了个口子,那他日岂非人人效仿她这行径,只要有冤情了,谁都可以来拦御驾、告御状,那将各州各郡各府台县衙置于何地?朝廷设百官,州郡设衙门,各在其位,各司其职,底下出点纰漏,出一两桩冤假错案、三四个无良贪官,于全局并无大碍。但倘若上头出了纰漏,哪怕只是赦免一个妇人五十杖,看似小事,扩散到天下,却是大乱……”
稍顿,裴琏头颅低了低,问怀中人,“你可明白?”
明婳只觉他的话好像流水从脑子里滑过去了。
听起来有道理,但……她还是觉着罗氏可怜。
裴琏也知与她个闺阁女子说这些,未免太深了,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此事父皇已交于刑部处理,是非对错,自会有个论断,不必你操心,睡吧。”
明婳自然也明白这些事轮不到她个太子妃来操心,只是这个“八卦”听得她心里怪难受的。
罗氏,做错什么了么?没有,她只是个想为家人讨个公道的绝望妇人。
裴琏,说错什么了么?没有,他只是按照律法办事。
而她,好像除了叹气,什么都做不了。
唉。
昏暗罗帐里,裴琏听到她那一声轻叹,并未言语。
待她沉睡,方才掀开幔帐一角,借着透进来的微光,长指抚平她微微蹙起的黛眉。
她或许不是个多规矩的太子妃。
却是个能体会民生疾苦的好娘子。
裴琏,心甚慰。
第043章 【43】
【43】
翌日, 秋高气爽,叠翠流金。
明婳一觉醒来,脑子里却还想着罗氏之事。
采月采雁替她梳妆时问起, 她将罗氏的遭遇说了, 两婢听罢, 也唏嘘不已。
“难怪她豁出性命也要告御状,换做是我,家里人不明不白全没了, 我定也舍得一身剐,也要求个真相。”
“只那五十杖下去, 她怕是命不久矣……”
“唉。”
大清早的主仆三人相对叹息, 虽同情, 却无可奈何。
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了,连庙里的菩萨都闭眼, 不忍看众生苦难, 何况她们这些凡夫俗子。
本来这事惋惜两声,便也过去了。
未曾想几日后的夜里,欢好之后重新躺回床上, 裴琏与明婳道:“孤近日要出趟远门。”
明婳本来还累的不行,一听这话, 困意散了几分:“出远门?”
裴琏淡淡嗯了声:“去趟河北道, 快则三月, 慢则半年。”
娇养太子妃 第79节
她这是在用美人计?
那当真是他见过最拙劣的美人计了。
克制着体内被她撩出的燥意,裴琏沉沉吐了口气,将她两只手拉下:“出去办差并非游山玩水,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且一路披星戴月、跋涉赶路,你受不住的。”
“我受得住的!”
明婳急急道:“我知道你们不是去玩,我也没想玩,我就是不想待在宫里除了像个傻子似的等你回来,其他什么也做不了。子玉哥哥,我保证不给你惹祸,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唔,你就当我是个随从?我能骑马,也能吃苦的!”
“再说了,历来书画名家,哪个不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亲身游历了名山大川,见识了河山大地幅员辽阔,方能提笔作画,形神兼备。我若成日待在后宫之中,没见过长江黄河,亦未见过五岳高峰,又如何能画得出高山雄奇,流水壮美呢。”
“此次从北庭到长安的一路,我便长了不少见识,若能随你一同去河北道,定然也能有所获益。”
纤细的小拇指在男人掌心勾了勾,明婳语气愈发软糯:“你不是一直盼着我长进吗,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呢。”
裴琏见她竟拿他的劝进之语,劝他带她出行,不禁失笑。
这小傻子,倒是学聪明了点。
不过,“此次前往河北道并非儿戏,孤无暇顾及你,你还是待在宫中为妥。”
似是安抚一般,他补了句:“孤若见着有趣的玩意,办完差给你带回来。”
郎心硬如铁。
明婳懊丧地撇了撇嘴角,当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松开搂着他的双手,她卷起被子,一声不吭朝里滚去。
裴琏睁开眼,偏头一看,便见小娘子留了个透着倔强的背影。
当真是小孩子,竟为这事赌气。
他去揽她,被她一抖肩膀,躲开:“时辰不早了,殿下也早些睡吧。”
裴琏:“……”
方才还子玉哥哥,现下便喊殿下了。
“明婳。”他唤。
“我睡着了。”
“睡着了还能说话?”
“……”
“不要你管!”
“.........”
裴琏皱眉,略感无奈,却知不能什么事都纵容她。
再看一眼那裹紧被子的娇小背影,他并未再哄,只自己掀帘下床,去衣橱另取了一条被子。
这一夜,小夫妻俩各睡各的,不再言语。
翌日明婳醒来时,裴琏早已离开。
娇养太子妃 第80节
这般开门见山,明婳心里咯噔一下。
“我……”她咬了咬唇,暗暗掐紧掌心:“我没想提的,是母后看出我有心事,就问了我。”
话音落下,偌大殿内一片静谧。
两人都没说话,只听得窗外秋风轻拂,灯花荜拨。
就在明婳快要顶不住这份沉沉阒寂,对座男人开了口:“傍晚父皇召见孤,让孤此番带你同行。”
明婳上一刻还提心吊胆觉得他或许要教训她了,下一刻听到她能一起同行,霎时只觉得坠入云端般,飘飘忽忽,不敢相信。
“真的吗?我真的能和你一起去河北道?”
望着烛光下她那双流光溢彩的乌眸,裴琏心下复杂。
她就这么高兴,这般想与他在一起?
傍晚父皇寻他时,与他道:“你想办这个案子也行,但你与明婳成婚不久,骊山那回分别一月,朕便觉得不妥。此次前往河北道,一来一回,少说三月,多则半年,新婚夫妻分别太久,情分还没来及培养便淡了,日后如何能长久?”
“你若想去,便带你新妇一道去。若不带你新妇,你便也别去了,朕另选他人走一趟。”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琏还有什么不明白。
只这一趟,他定是要去的——
除了办案,他还想去蓟北雄关巡视一番,过了蓟北便是东突厥和戎狄的地盘。
有生之年,国库充裕,兵富民强,他定要亲自带兵,将那两处收入大渊的版图,扬大渊之国威。
永熙帝也知道自家儿子的雄心壮志,遂笃定他会答应。
裴琏的确答应了,只心里并不情愿。
他觉得父皇母后未免对明婳太过溺爱,哪有出行办差带家眷的?
妻子年纪小,不懂事胡闹也罢了,偏偏父皇母后一个两个都纵着,实在是荒唐至极。
再看眼前欢喜雀跃的小娘子,裴琏薄唇紧抿,不客气地泼了盆冷水:“此次出行,一路骑马,并无马车,或许还会风餐露宿,食不果腹。你若娇气受不住,耽误了行程,孤会遣人将你送回来,你可想清楚了?”
明婳闻言,心下有些犹疑。
不过两息,她深吸一口气,攥紧双拳,迎上男人那双黑黢黢的眸子:“你放心,我若拖你后腿,不用你说,我自个儿就回来!”
不蒸馒头争口气,她便要让他看看,谢家的女儿才没他想象的那般差劲。
第044章 【44】
【44】
既定下同行, 三日后,裴琏便带着明婳出宫。
因是密访,轻车简从, 同行除了郑禹带领的数十名武功高超的禁军, 便是两名刑部官员, 一名军医,随从数名。
裴琏知道明婳身旁的两个婢子手无缚鸡之力,未免带到路上反添累赘, 另给她安排了两名武婢。
一个名唤天玑,一个唤作天璇。
武婢虽比不上她的贴身宫婢细致, 但胜在身手高超。她若想享清福, 大可留在东宫, 无人强求她非得出门奔波受罪。
娇养太子妃 第81节
待到一切都准备妥当后,裴琏抬手,一声令下,便带着队伍出宫。
长安城内不能纵马,是以骑马的速度并不快。
等到了城门,与同行的官员汇合,敲定好今日行程,便开始疾驰赶路。
长安至幽州,约两千五百里,裴琏计划在十五日之内赶到,最好能在年前将此差办妥,还能赶回来过年。
明婳心里也估算了下,觉着每日骑马跑个一百八十里,不算什么难事。
事实证明,她想的太天真。
刚出城疾驰的一个时辰,她纵马驰骋,沐风徜徉,宛若脱笼之鸟,只觉无比自由快活。
等晌午在一处食肆用过午饭,稍作歇息,再次翻身上马,她就觉出了一丝不对——
腿间火辣辣的,刺刺的痛。
裴琏瞥见她轻蹙的眉,沉声问:“怎么了?”
明婳连忙道:“没什么,大抵是吃得有些撑了。”
裴琏沉吟,问:“再歇息片刻?”
明婳生怕耽误行程,忙不迭摇头:“没事,跑一会儿大抵就消化了。”
裴琏看她一眼,也没多说,只打着手势,示意众人上马,继续赶路。
晚秋的午后,阳光灿烂明亮,却不会炎热。
马匹每跑一个时辰,便会靠边歇息一炷香,人要休息,马更要休息。
上午跑了一个时辰,下午跑了近两个时辰,好歹是在太阳落山之前,顺利赶到了金阳驿。
看到驿站前迎风飘扬的旗子,明婳险些没哭出来。
第一反应是,可算是到了。
第二反应是,她做到了,没有拖他后腿,没有耽误行程!
但问题来了,现下她该如何从马背下去?
她从前虽也骑马,但无论是骑马狩猎,还是打马球,从未这般骑上整整一日!
她只觉腰部以下的两条腿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酸痛到极致便是麻木,她握着缰绳坐在马背上,一脸茫然无助。
裴琏和另两位官员正随驿站小吏入内,恍然记起好似落下什么。
扭头一看,便见如血残阳之下,两名武婢站在枣红马旁,正举着双手,小心翼翼搀扶着那一袭玄色长袍的小娘子下马。
晚风轻掀起帷帽轻纱,隐约可见她紧紧蹙着的两道柳眉。
再看她那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裴琏还有什么不懂。
“主子?”
身侧的郑禹唤了声,低低问:“不然您先去照看娘子?”
裴琏收回视线,淡声道:“她有婢子照顾足矣。”
娇养太子妃 第82节
裴琏淡淡睇她一眼:“孤是你夫君,你身上哪一处孤没看过。”
又来了!
这个人说这些话,怎么一点都不害臊啊!
明婳只觉脸皮都要烫化了,眼前的男人却面无波澜地抬手,去解她的衣带。
见她瑟缩,裴琏道:“你若害羞,闭上眼。”
“孤只看伤,不做别的。”
“……”
明婳无法,只得双手捂着脸,由着他褪下她的亵裤。
惶惶烛光下,少女纤细白皙的双蹆暴露在秋夜微凉的空气里。
“腿分开。”裴琏道。
“.......”
明婳咬着唇,始终没办法做到。
明明前夜才敦伦过,这会儿又羞成这样。
裴琏无奈,干脆抬臂将人揽入怀中,又在她小小的惊呼里,另一只手抵着膝头,分开。
一时间,昏昏暖光笼着那如雪肌肤。
两侧磨损的痕迹,如同打翻了胭脂盒般,红得厉害。
“你别看了。”
明婳只觉两只耳朵都要热得冒烟了,然而男人落在蹆心的目光,愈发灼灼逼人。
“磨成这样,如何还不涂药?”
饶是眼前的美景旖旎诱人,裴琏此刻并无那等心思。
只是惊讶于才骑一日马,她竟磨得这般厉害,这身皮子莫不是嫩豆腐做的?
“我本来要涂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明婳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一张通红的脸也埋入他怀中,不想去面对现下这羞窘的场景。
想到方才入内时她的慌乱,裴琏恍然。
默了片刻,他拍拍她的背:“躺好。”
明婳:“……?”
她不解,但见他要起身,还是从他怀中离开。
却没想到他只是走向水盆边,净罢双手,取了巾帕擦干,又折身回来。
明婳心里陡然冒出个不好的猜想。
下一刻,便听他道:“孤替你涂药。”
娇养太子妃 第83节
待到沉沉一觉醒来,温香暖玉在怀,自然而然也催出一些别的心思。
明婳尚在沉沉酣睡之中,便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也是细雨霏霏,她为了避雨,误打误撞进了一处山间野庙。
庙里有只狐狸在睡觉,见她跑进来,乜着一双清冷的长眼睛看她:“你是何人。”
她朝狐狸作了个揖:“无意打扰,只外头在下雨,暂借贵宝地躲一会儿雨。”
可那狐狸很是不讲道理,黑着脸道:“你惊扰我清梦,该罚。”
说着也不等她反应,爪子一指,便将她变成了一口钟。
她被吊在寺庙中,挣扎不得。
那坏心眼的狐狸却摇着尾巴,得意洋洋地绕着圈,看她的笑话。
她哭着道:“你快放我下来。”
狐狸不肯,拿尾巴去拂她:“谁叫你闯进来。”
后来大抵是瞧她哭得可怜,便松了口:“行了,别哭了,我撞你三千下,就放你下来。”
她的泪止住了,狐狸就开始撞钟,还一声一声数着:“一下、二下、三下……”
“……”
窗外雨声淅沥,客舍罗帐中也响起细密拍打的渍渍水声。
梦里的狐狸是否撞满三千下,明婳不得而知,她只知好不容易不用受骑马颠簸之苦,却被牢牢握住腰,经历着另一种颠簸。
“裴子玉……”她绯红的脸埋在被子里,细白手指紧揪着枕巾,小声嗔骂:“你不要脸。”
身后的男人不说话,只从后贴得更紧,薄唇咬着她的耳垂:“醒了?”
明婳心说废话,她只是睡了,又不是死了,这样折腾能不醒么。
“你趁人之危。”她羞赧声讨着,“你出去。”
“好。”
他哑声应着,动作却鞭/挞得愈发迅速,明婳忍不住惊呼出声。
男人连忙抬手捂住她的嘴,说话的热息钻进喷洒在她耳侧:“客舍隔音不好,仔细叫旁人听见。”
那还不是怪他!明婳懊恼,忍不住张嘴咬住他的手。
未曾想裴琏非但不恼,反而伸出两根长指塞入她口中,感受到她唇舌间的温热,他嗓音愈沉:“快了。”
明婳再不信他这种鬼话,狠狠咬着他的手指,他却愈发兴奋般,她咬得有多用力,他便撞得有多用力。
哪怕饱睡一觉养足了精力,明婳的气力仍是无法与身后的男人比拟,到最后还是她先投降,啃咬的力气全无,两瓣红唇微张,唇角还有一丝透明津液。
裴琏知她不行了,也快到临界,修长大掌掰过她的脸,当看到她双颊泛起的酡红靡艳,眸色愈深。
两指牢牢攫住她下颌,他低头堵住那抹娇媚的红唇。
“婳婳……”他在她颈间低唤。
娇养太子妃 第84节
幼稚。
但对上那双圆溜溜的乌眸,还是耐着性子:“生气了孤就是……小狗。”
明婳这才放心,搬着月牙凳挪到他身旁,小声道:“我一直有在吃避子丸,哪怕那个破了,弄进去了也不会怀上的。”
裴琏拧眉:“避子丸?”
明婳点点头,觑着他的神色道:“我不想那么早怀嗣,成婚之前便寻人配了药丸,小小一粒,吃了能管很久,而且一点儿都不苦。”
裴琏凤眸轻眯:“你的意思是,你我成婚后,你便一直在服用避子丸?”
他语气平静而低沉,明婳一时心里有点没底。
毕竟之前姐姐特地叮嘱了,避子丸的事不可告诉任何人,包括裴琏。
可她觉着他都和她约法三章,还主动用上羊肠衣了,便是知道了也没关系?
“殿下,你方才保证了不生气的。”明婳巴巴望着他,“不能说话不算数。”
裴琏的确有一瞬不虞,但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神色,胸间那阵窒闷之意也渐渐压下。
“那避子丸你可带了?”
“带了六颗。”
见他目露探寻,明婳讪讪解释:“一颗可管一月,我捉摸着带半年的份应当够用了?”
裴琏:“……”
默了片刻,他道:“取一粒给孤。”
明婳:“啊?”
裴琏道:“孤拿去给太医看看,是否有损身子。”
明婳:“那不会的。”
裴琏乜她:“为何?”
因为这是我阿娘配的呀。
这话在喉边打了个转还是咽了回去,明婳含糊道:“配药的大夫很可靠的。”
裴琏并不信她口中的“可靠”,谁知道是不是被江湖术士忽悠着买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药。
“日后别什么药都往嘴里送。”
裴琏严肃看她:“旁人给你吃的东西,也多留个心眼。”
明婳咕哝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但在男人灼灼的注视下,还是从行囊里取了枚避子丸给他。
裴琏接过药,又将那两颗莲子糖搁在她跟前,便起身离开。
明婳实在受不了那碗避子汤药的苦味,直接拿起来倒了。
边倒边想起之前采月说的,不叫她喝药便是体贴的说法——
先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嗅到这汤药苦涩滋味,方才觉得采月说的有道理,和那些只顾自个儿快活,回头让女子喝药的混账男人们相比,裴琏能用上羊肠衣,当真算得上是位“体贴”郎君了。
娇养太子妃 第85节
抱着三弦儿的老爷子被一把推翻在地, 双丫髻的小姑娘连忙去扶,眼里含着泪:“阿爷,您没事吧?”
三弦儿跌在地上, 老爷子捂着胸口, 面露痛色, 咳个不停:“咳咳…没事,我没事……”
“哎哟,这怎么回事?”
“怎么一言不合还动起手了。”
其他客人们纷纷侧目, 低声议论着。
小姑娘愤怒地仰起脸,瞪着茶座上那两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男人:“你们凭什么打我阿爷!”
那留着山羊胡子穿蓝袍的哼了声:“是他不识抬举, 竟来拉扯我的衣袍, 知道我这袍子是什么缎子做的吗?是你们这些贱手能碰的?”
“明明是你先出言不逊, 要……要摸我!”
到底是个小娘子,当众说出这种话, 一张脸也羞愤地通红。
哪知山羊胡子听罢, 非但不慌,反而笑了:“爷那是摸你吗?爷是看你小小年纪,出来卖唱不容易, 想招呼你来喝杯茶,润润嗓。”
“就是。”同行那个大腹便便的胖男人点头附和道:“这可是西街富源绸缎庄的孙员外, 家财万贯, 岂会放着后宅如云美妾不摸, 来摸你个一马平川的黄毛丫头?好心赏你一杯茶, 反被倒打一耙, 这世道真是好人难当啊。”
“呸, 你们胡说八道!分明……分明就是他抓着我的手,还摸我的腰……”
小姑娘年纪小, 哪受得住这样的委屈,刚要反驳,老爷子拉着她的袖子,摇头:“小泥巴,算了。”
“阿爷!明明就是他们的错!”小姑娘不服,眼里含着泪花儿。
老爷子却是摇头,捡起那把磕破了的三弦儿,撑着身子站起来,脸上密布的皱纹仿佛每一条都浸满无尽的酸楚与苦难。
他牵着小孙女,颤颤巍巍朝那两茶客鞠了个躬:“客官,小孙女不懂事,多有得罪,小老儿给你们赔罪,方才唱了两支曲儿,一共六文……”
“去去去,扰了我们兄弟喝茶的雅兴,竟还敢开口要钱?”
那山羊胡子冷哼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老爷子一听他们连唱曲儿的钱也不给了,脸色霎时苍白:“你们……你们怎能如此欺人?”
小姑娘也气得一张脸通红,环顾四周:“诸位评评理吧,明明就是他们轻薄在先。”
周边茶客纷纷侧目,有人看不过眼,劝道:“这一老一小讨生活也不容易,就六文钱,又何必为难人家呢。”
“就是,方才小妮儿给你俩唱曲儿,大家也都听见了,明码标价,也没讹你。”
“不干你们的事,我劝你们少管!”
山羊胡子没好气地瞪了那些仗义执言的茶客,又招呼着店小二:“你!对,就是你!快过来,把这两个贱民赶出去!你们胡掌柜是怎么做生意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放进茶馆里,这叫我们如何品茗谈生意?”
那胖男人也道:“说的是!你们竹里馆好歹也是个风雅之地,这些臭卖唱的岂能登大雅之堂,还不快逐出去?”
店小二面色讪讪,显然也认识这两位熟客,忙应道:“是、是,小的这就来。”
转头看向角落坐着的明婳,哈腰赔笑:“夫人您看,这真是不凑巧……”
帷帽轻纱下,明婳的脸色已沉了下来:“没什么不凑巧的,你将那对祖孙请过来,那些猪脸人身的不懂欣赏,我却觉得好得很。”
店小二一怔,面露难色:“这……”
明婳:“怎么?他们是客,我就不是客了?”
娇养太子妃 第86节
小姑娘似也想到什么,盯着碟中剩下的几块糕点,问:“夫人,这几块我能带走吗。”
明婳道:“可以。”
不过,“你吃两块就饱了吗?”
小姑娘红着脸,摇摇头:“我想带回去给婆婆吃。”
明婳:“你祖母么?”
小姑娘:“不是,是和我们一同住在柳花胡同的郑婆婆,她病了……病得很重……他们都说郑婆婆就这几日了,我想给她带回去,让她能吃点好的……”
若是临死之前能吃口香甜的糕点,黄泉路上也不会那么苦了吧。
明婳未曾想自己随口一问,竟惹起旁人的伤心事,一时有些愧疚,忙将桌上那几碟子也挪上前:“你都带走吧,让她多吃些。”
小姑娘又惊又喜,更多是不好意思,扭头看向身后的老爷子。
老爷子上前,朝明婳深深鞠了一躬:“夫人心善,无以为报,便飨以乡曲儿,为夫人助兴。”
说着,拿起三弦儿,看向小孙女:“小泥巴,为夫人唱一支《太平歌》吧。”
小泥巴脆生生应了声:“欸,这就唱!”
太平歌,歌太平,唱天下富足,颂百姓安居。
而唱曲儿的人,却是面黄肌瘦,破衣烂衫。
明婳忽的觉得胸间堵得慌。
她长在高门,从小锦衣玉食、千娇万宠,无论是肃王辖下的胡汉一家亲的北庭,还是天子脚下的繁华昌盛的长安,何曾见过这般人间疾苦。
而今那史书诗赋里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便展示在面前,一时间,她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待到一曲旋律欢快的《太平歌》唱罢,她心绪久久未能平复。
还是天玑提醒了一声,明婳才回过神,对上祖孙俩小心翼翼的脸,她轻声道:“唱得很好。”
得了夸奖,小泥巴笑了,双颊漾开两个浅浅梨涡。
明婳有心照顾他们生意,便又点了几支曲儿。
小泥巴也有意为这远方来的客人带来愉悦,精神饱满地又唱了两支,圆圆的小脸透着红润,仿佛又恢复了喇叭花般的活力。
唱罢两支,明婳让她喝茶歇息,又与那老爷子闲聊起来:“我听您的言辞,像是读过书的?您官话说的也好,幽州口音不重。”
老爷子怔了下,面露惭色:“是,不瞒夫人,老朽从前是个教书先生……”
明婳诧异:“那您这是?”
老爷子苦笑:“堕落至此,实在有辱读书人的斯文。”
老爷子似是不愿多提,小泥巴却很喜欢听这位夫人说话,眨眨眼道:“阿爷很有才学的,可有才学不够呢,得有这个……”
她搓搓手指,比了个银钱的动作。
明婳一向爱听故事,也知道若想了解一个地方的情况,再没有比向当地人打听更为方便的了。
“老人家若不介意,与我说说您的经历,我愿以一两银作为报酬。”
娇养太子妃 第87节
冬日白昼短, 及至戌时,天色阒黑,裴琏方才回到如意客栈。
与王、李两位官员议过正事, 用过饭食才记起客房里还有一位妻子。
出来办事, 实在不宜带家眷, 尤其他那位小妻子又是个满脑子情爱的。
裴琏只盼她能重大局、知分寸,莫要因他无暇顾她而闹小情绪——
这会儿他也没心思去哄。
回到楼上,天玑天璇两婢守在房门前。
裴琏随意点了一人, 叫到一旁问:“今日夫人都做了些什么?”
被点到的是天璇,话少, 垂首道:“夫人乘车逛了县城, 午后寻了家茶楼听曲儿。”
至于打抱不平的事, 天璇斟酌片刻,如实禀报:“那卖唱的小丫头被茶客调戏, 夫人让奴婢们出手帮了一把。”
裴琏知道她一向心善, 并未多说,只问了一句,“她可有受伤?”
天璇忙道:“夫人一切安好。”
裴琏这才嗯了声, 推门入内。
因着计划在幽都县待上三至五日,裴琏将客栈这一整层都包了下来, 原本顾虑着早出晚归, 会影响明婳休息, 他打算分房睡。
但明婳不同意, 理由也很简单, “我怕。”
“我不敢一个人在外头睡。”那小娘子可怜巴巴望着他道:“从前不论去哪, 哪怕是回陇西,姐姐都会陪我一起睡的。”
裴琏拿她没办法, 打消了分房睡的念头。
此时屋内只零星亮起两盏白纱灯,微微透出的昏黄暖光,勉强照亮这间还算宽敞雅致的客舍。
绕过做工粗糙、画风俗气的花团锦簇屏风,靠墙便是一张香樟木架子床,两层的青纱帐子放下,脚踏处摆着一双鹅黄缎面忍冬花绣鞋。
竟是这么早就睡了。
裴琏这般想着,掀开纱帐,却对上一双清澈明亮的眼。
明婳乌发如云堆在耳后,怀里还抱着个枕头,见到他时,也不像从前那般雀跃,淡淡说了句:“殿下回来了。”
便继续抱着枕头,一脸沉思。
裴琏见状,浓眉轻折。
这是闹情绪了,故意冷着他?
薄唇轻抿了抿,他自顾自宽衣,坐上了床。
明婳也很配合地往里躺了躺,又将怀里那个枕头还给他,而后继续皱眉发呆。
这是二人成婚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如此彻底地无视他的存在。
哪怕上回她一度沉迷作画,见到他时,也不是这般全然不在乎的态度。
她的心,飘去哪儿了?
青纱帐子重新放下,两人都没说话,愈发静谧。
娇养太子妃 第88节
她今日能有这样一番忧民之论,裴琏已觉欣慰。
至于亲身涉足那等艰苦之地……
“你想去便去,只身边多带些侍卫,毕竟仓廪实而知礼节,免得被人冒犯冲撞。”
明婳自也知道这个道理,忙不迭点头:“好。”
又撑起半边身子,一双乌眸亮晶晶地看向裴琏。
裴琏蹙眉:“作何这般看孤?”
明婳嘿嘿一笑:“我以为殿下不会让我去呢,没想到你今日竟这般好说话。”
裴琏:“孤在你心里,很难说话?”
明婳想了想,点头:“嗯!”
裴琏:“………”
薄唇轻扯,他也懒得解释,抬手摁着她的脑袋:“睡觉。”
她被按在那温热的怀中,顺势环住他的腰身:“但现下的你没从前那么讨厌了。”
话音未落,腰间便被掐了下。
明婳吃痛惊呼:“干嘛掐我!”
男人清冷的嗓音在头顶响起:“敢说太子讨厌,狂妄无礼,该罚。”
小心眼!
明婳推开男人搭在腰间的手,哼哼道:“那你松开,我睡觉了。”
她推,他抱,她再推,他拍了下她的臀。
“你你你……!”明婳难以置信。
“好了。”
裴琏抬腿压住她,磁沉嗓音透着一丝淡淡倦懒:“明日孤还得早起,不能闹了。”
明婳心下嘟哝,谁和他闹了,分明就是他忽然耍无赖,又捏她腰,又打她屁股,简直就是个登徒子嘛!
但她今日出门一趟,又费神思考了一个晚上,如今倒在裴琏宽阔结实的胸膛里,没一会儿也放松思绪,沉沉睡了过去。
裴琏听到怀中之人清浅的呼吸,方才放松了揽着她的手。
再看那张恬静柔和的睡颜,薄薄嘴角也不觉微翘。
翌日清晨,裴琏出门时,明婳还在熟睡。
他在床边坐了一阵,抬手将她脸上黏着的发丝拨去耳侧,又替她将被子掖好。
夏日她贪凉踢被子倒也罢了,如今已入了冬,若再踢被子受寒,在外头有个头疼脑热也不方便。
做好这些,这才放下帐子,出了门。
想到她今日打算去那个柳花胡同,他又特地叮嘱了天玑天璇一番,另多留了两名侍卫。
娇养太子妃 第89节
小泥巴一听,眼泪掉的更凶。
只是看到巷子门口停着那辆马车时,陡然刹住了:“这…这个马车……”
董老爷子也认出来了,面露惊愕。
待到祖孙俩匆匆步入巷内,看到一边在井然有序排队看病领药,另一边则是在熬粥蒸馒头时,一时待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里还是他们的柳花胡同吗。
夕阳落尽最后一缕余晖,但巷子两侧新挂的灯笼亮起,照在了他们身上。
第048章 【48】
【48】
这日直到暮色苍茫, 明婳才回到如意客栈。
很累,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这种愉悦感一直持续到在客房见到裴琏。
“殿下, 我回来了!”
她刚想走近, 陡然想起今日在柳花胡同忙了一天, 身上怕是沾染上一些气味,及时刹住了步子,只笑眸弯弯望着他:“你今日怎的回来这么早, 密访顺利吗?”
裴琏不疾不徐地掀起眼帘,只见面前之人乌发轻挽, 穿戴素雅, 袖口和裙摆处明显染上脏污, 绣花鞋的缎面更是泥泞,那张姝丽小脸却白里透红, 眼角眉梢更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劲头。
“不是孤回来得早, 是你回来晚了。”
裴琏朝窗外偏了眼,外头天色已是一片漆黑,他方才正要吩咐人出去寻她。
明婳也顺着朝外看了看, 讪讪摸了下鼻尖,道:“一下子忙忘了时辰……”
说着, 又迫不及待与裴琏分享着她今日都做了些什么:“殿下, 你是不知道那胡同里住了多少可怜人!我带着戴太医给他们看病, 一个又一个, 根本看不完……”
也正是病患太多, 哪怕天色暗了, 她也想着多看一个,没准今夜就能减轻一个人的痛苦。
后来见着小泥巴和董老爷子回来, 她还与他们祖孙俩聊了好一阵。
说起这些事时,明婳口若悬河,眉飞色舞。
裴琏端坐在桌边,静静听着。
待她说得差不多,提壶倒了杯茶水给她,问:“可用了夕食?”
明婳接过茶杯两下便饮尽,再次搁下,她道:“还没用,不过这会儿我也不饿——”
“咕噜——”肚子冷不丁地响了。
拆台来得太快,明婳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迅速红了,她捂着肚子,小声嗫喏:“方才真的不饿,大抵是你提了一嘴,就饿了吧。”
裴琏嘴角轻扯:“行了,先去沐浴更衣,再来用饭。”
明婳道:“可是我还好些事要与你说呢……”
“晚些再说。”
裴琏看她一眼:“孤又不会跑。”
他都这样说了,明婳也暂时压下她打探来的一些消息,先行沐浴洗漱。
娇养太子妃 第90节
也是那时,她生出让胡同里这些人都能“有饭吃,有衣穿,觅活路,走正途”的念头。
夜阑人静,明婳那双眼眸却亮晶晶地看向裴琏,“殿下,你之前不是一直劝我,不要成日只想着情情爱爱,也得有些自己的爱好与事情做吗?现下我寻到了我想做的事,姑且也算一件正事吧,你难道不该为我高兴么?”
她的目光太过澄澈,宛若高山之巅融化的雪水。
裴琏在这澄澈的目光之下,抿紧了唇。
她现下说的话,是正理。
将要做的事,是德行。
他无从反驳,更无可指摘。
可一想到她就这般干脆利落地要留下,言语间竟无一丝对他的不舍,胸臆间好似压着垒石,一阵说不出的沉沉闷堵。
“此事过两日再说。”
裴琏面色清冷,从床边起身:“孤再忙会儿公务,你先睡吧。”
也不等明婳再说,他放下帷帐,转身离去。
隔着双层的青纱帐,明婳看着那道消失在屏风后的颀长身影,不禁拧起了眉。
这一举两得的好主意,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再说了,没了她这个小尾巴,他在外办差不是更方便吗?
难道是担心她的安危?
可有天玑天璇还有那么多护卫陪着,她能有什么危险。便是跟着他去其他州县,他白日在外奔波,还不是天玑天璇他们几人守着她?
明婳想来想去,实在想不明白,最后只得躺在床上,抱着枕头叹一句——
男人心,可真是海底针呐!
-
翌日醒来,明婳照着昨日的打扮,又带着戴太医他们去了柳花胡同。
除了看病抓药送吃食,她还命人请了工匠和杂役,打算将这破破烂烂的胡同修缮整理一番,起码那些腐臭糜烂的水沟、随时可能倒塌的危墙先处理妥当。
见她又是出钱又是出力,柳花胡同里那些吃饱喝足有了气力的老幼妇孺们也都撸起袖子,提水的、搬砖的、铲土的、熬药的、蒸馒头的......
他们不知道这位菩萨般的好心夫人会帮他们多久,会帮到什么地步,但有人愿意伸出手,于黑暗中拉他们一把,他们自也不能叫人寒了心。
一时间,柳花胡同里异常热闹,众人齐心协力,犹如一条拧起的绳,抓着这来之不易的善意,重建家园。
这份热闹,自然也吸引了不少人侧目。
就在胡同口围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时,忽的一阵突兀的嚷嚷声传来:“让开让开,都让开——”
众人回头一看,便见几名膀大腰圆、面露凶光的男人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有人认出为首之人,正是这附近一带的地头蛇,刘彪。
“彪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正在巷内清理污沟的工头赔着笑上前。
娇养太子妃 第91节
明婳并不愿与魏明舟多有牵扯,一来此行是密访,二来她生辰那回,虽不能怪魏明舟,但他的确是她和裴琏大吵一架的导火索——还是避嫌为好。
“我还有事要忙,郎君自便。”
明婳朝魏明舟行了个平辈的叉手礼,转身便往里走。
看着那道翩然纤娜的身影,魏明舟几欲出声唤住。
但那句“太子妃”到喉中,又及时止住。
若真的是她,她既不想与他相认,必然有她的理由........
“郎君,这日头都要朝西了,咱们还回不回蓟州了?”长随轻声提醒着,不懂自家一向对女色并不感兴趣的郎君,为何盯着一位成了婚的妇人这般久。
魏明舟怔怔回过神,虽知道不该,但一想到这位夫人很可能是她........
哪怕不能接近,却也想多留一会儿。
“今日不回了。”魏明舟道。
“啊?”长随惊愕:“那现下去哪?回白府吗?”
魏明舟看了看那条幽深不起眼的破烂胡同,环顾四周,沉吟片刻,走向对街一间不起眼的茶水铺子,道:“喝碗茶先。”
长随:“……?”
魏明舟:“若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再来惹事,也可帮忙拦上一拦。”
这下长随更不懂了,心里暗暗嘀咕着,难道自家郎君真的癖好特殊,不爱少女爱少妇?
-
明婳一开始还有些心神不宁,但过了许久,见那些恶霸没有再来,渐渐也放松下来。
至于魏明舟……
她觉得他好似是认出了她,只他还算有分寸,并未直接戳破她的身份——
便是戳破了,她也是咬死不肯认的。
她只当这是个小插曲,并未多想,继续忙着手头上的事。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
胡同里的老弱妇孺纷纷亲自来送她,直送到她上马车,明婳掀开车窗朝他们招手:“都回去吧,别送了。”
小豆芽菜胆子大,满脸期待地仰着脸,问出大家伙儿都想问的事:“夫人,您明日还会来吗?”
明婳扫过胡同口那一张张写满期盼的脸庞,心下微动,莞尔道:“嗯,明日也来,屋子还未修好,我还想与董老爷子商量下重开学堂的事呢。”
听她明日还会来,夕阳下那一张张或苍老、或憔悴的脸庞也都绽放了光彩,那一双双眼里更是泛起了生机勃勃的光芒。
明婳见状,最初的兴奋与喜悦褪去,更多是难言的唏嘘。
她能帮他们一时,却不能帮他们一世。
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现下她能给他们治病施药,喂饭送粮,之后还是得靠他们自己走正途,觅活路。
“都回去吧,明日再见。”
娇养太子妃 第92节
“嗯,知人善用,方为王道。”
“一位好君主,不必多么聪颖有才,只要学会驭人之术,天下英才皆为我局上棋子,何惧治理不好天下?”
“同理,以你如今的身份,许多事不必亲力亲为,交给可用之人便是。”
裴琏缓缓看向明婳:“可听明白?”
“知人善用……知人善用……”
明婳口中喃喃一阵,忽的灵台一阵拨云见月的清明之感,她抬起双眸:“好像明白了!”
裴琏扫过她舒展的眉眼,颔首:“明白就好。”
枕边教妻,她若真能受教,也不枉他一番口舌。
既然道理已经讲明,裴琏眸光轻敛,状似无意般问:“今日除了那上门捣乱的地头蛇,可还遇到了什么人?”
明婳还在心里琢磨他教的道理,听他发问,随口答道:“没了,就一拨人捣乱,之后再没人来过了。”
裴琏:“真的?”
“真的呀。”明婳稍稍回神,朝他轻笑:“你不必担心我,有天玑天璇陪着,我在外头一点儿都不带怕的。”
她语气轻松,裴琏眸光却沉了。
明婳这会儿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儿,敛了笑意,不解道:“怎么了吗?”
裴琏看着她:“当真没有旁的事要与孤说?”
明婳面露迷茫:“还有旁的事吗?”
鸦黑长睫轻垂了垂,忽然想到今日还遇上了魏明舟。
不过裴琏似乎很不喜欢那位魏郎君,若是知道他们今日遇上了,怕是又要不高兴了。
“没了。”她摇摇头,一双明亮的美眸眨了眨:“今日就做了这些事,修缮房子和修水渠都不是一日便能做成的,明日再做也不迟。”
裴琏看向床帏间这张楚楚动人的美人脸,她神色坦然,语气平和——
若非从天玑那知道一切,他恐怕也要被她这纯澈天真的模样瞒过去。
“殿下?”
对上男人那双直勾勾看来的幽深黑眸,明婳心里无端有些发慌,她疑惑:“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裴琏没说话,只伸手捧住了她的脸。
那温热的大掌托着半边脸庞,两根长指先是摩挲着她的耳垂,而后又一点点抚弄着她的唇。
明婳一开始还以为他想做那事了,但很快便看出那双漆黑的凤眸之中并无一丝欲念。
带着薄茧的长指摩挲着她娇嫩的唇瓣,一下又一下,淡淡粉红很快变成艳丽的绯红。
她下意识要抿唇,却被他的指尖抵住, “躲什么?”
这样的裴琏,让明婳无端有些害怕。
她神色迷惘地看着他,不懂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教她道理,如何忽然就这般沉冷,一言不发。
娇养太子妃 第93节
两指攫住她的下颌,舌尖炽热地撬开她的贝齿,长驱口口, 攻城略地。
彼此鼻息间的热意纠缠着, 明明已是十月寒冬, 青纱帐内的温度却逐步攀升,空气都透着暧昧缠腻。
明婳觉得她好像要被吞噬了,等大脑反应过来, 男人的薄唇已落在她的脖颈间。
那气息如熔浆,烫得她心尖发颤, 腰肢发軟。
这个人!这个可恶的人!
她想推开他, 可双手被扣压着, 她就如钉死在砧板上的鱼肉般,动弹不得, 只能任人宰割。
“裴子玉, 你个大混账……你…你松开!”
手动不了,她两条腿挣扎着。
还没乱踢两下,便被男人一条腿牢牢压住, 他撑起半边身子,垂眸看向她。
这遽然的安静让明婳怔住, 她抬起潋滟水眸, 便看到男人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 还有那双形状好看的凤眸。
此刻逆着光线, 那双眼睛漆黑幽静, 如同一潭深水, 看似无波无澜,暗里却藏匿着无尽的危险。
明婳一时被摄住魂魄般, 眼角的泪意也凝住。
下一刻,他再次吻了上来。
先是吻了她眼角的泪,再去吻她的唇。
温柔,又强势。
恍惚间,明婳想到小时候爹爹与她说过,蟒蛇搏杀猎物。
蟒蛇大都是无毒的,他们捕杀猎物的方式是绞缠,那看似温柔而柔軟的长尾将人卷起,而后一点点地缠绕、收紧,待到猎物觉察到危险时,已是从头到脚被牢牢裹缠着,再无半点反击之力。
空气逐渐变得稀薄,大脑泛白晕眩,而后便是四肢绵軟,濒临窒息。
“不…不要……”明婳快要喘不过气。
却被勾起腰肢,抱入一个结实宽阔的怀抱,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给她渡气。
可大掌按着她腰肢贯彻到底的动作,却是强势无比。
明婳忍不住呜咽出声,小巧的脚趾也在霎那间蜷起。
耳畔响起男人粗重的低口口声,他咬着她的耳垂:“放松。”
“裴子玉,你混蛋……”
明婳有气无力的,羞耻、愤怒、委屈以及那种无法克制的愉悦让她心神迷乱,她不知道他怎么能这么坏。
蛮不讲理与她吵架的那个人是他,压着她亲吻,肆意施为的那个人也是他。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他凭什么这样对她!
“你出去……”
她推他,推不动。
她咬他,他便任由她咬,只握着那纤腰的大掌掐得更加用力,仿佛要折断一枝柔軟细柳。
娇养太子妃 第94节
她在他的唇齿间战栗着。
他与她十指交缠,嗓音沉哑地唤她,婳婳,好婳婳。
不好,她一点都不好。
被那浪潮席卷着送上一波又一波高峰时,明婳濒临崩溃地想,她要死了。
可他这样坏地欺负她,她为何还那般喜欢他.......
明婳伤心又自责地淌下泪,至于后来如何睡去,她也没了意识。
现下想起昨夜的口口鏖战,敞露在冬日冷空气里的雪色肌肤不禁又泛起了绯红,明婳忙将衣裳系好,心下暗暗决定,今夜无论裴琏再说什么,她都不要理他了。
倘若他再用这些无耻手段欺负她,大不了她就抛下他回长安,找皇后娘娘做主。
她下定心思,再看窗外那天色。
现下再去柳花胡同,怕是待不了多久便天黑了。
何况她不但胸前、脖子上有痕迹,就连手腕竟也被他咬了一口,这副模样,别说去胡同帮忙了,便是出门见人她都难为情。
又在心里骂了裴琏好几遍,待天玑送来饭食时,明婳吩咐道:“你去柳花胡同走一遭,便说我今日身体不适,不过去了。”
天玑却道:“今早主子已派人去过了。”
稍顿,又补充道:“主子还吩咐奴婢们,之后在幽都县好生护佑夫人,确保夫人您万无一失。若夫人在县里遇上什么麻烦,或是需要帮忙,尽管吩咐王主事……哦不,现下该唤作王钦差了。”
“等等,你等等……”
明婳坐在桌边,端着莲纹青花小碗的手顿住,错愕看向天玑:“之后在幽都县护佑好我?他说的之后,是指什么意思?还有王钦差,又是怎么回事?”
天玑见她一脸迷茫,也放缓语速,细细解释道:“今日一早,城门一开,王主事便领着五百兵马包围了整座县衙,县令白翔连同他手下那套班子都被拿下,王主事拿着陛下圣旨,大开县衙之门,当着百姓们的面审理罗家纵火案。”
“人证物证俱全,那白县令抵赖不得,其家眷连同涉案一干人已被押入大牢,王主事作为钦差,奉圣旨代掌幽都县,重整县中一干冤案错案,还派人将白府给封了。如今幽都县里,百姓们奔走相告,额手相庆,皆高呼苍天有眼,皇恩浩荡呢。”
明婳万万没想到,她尚在睡梦之时,外头就已经变了天。
恍惚了好一阵,她看向天玑:“那这会儿,王主事是在县衙里?”
天玑颔首:“是,这幽都县一团糟,他怕是有的忙了。”
明婳又问:“那……那他呢?”
天玑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太子妃口中的“他”是谁,态度恭敬地答:“主子见县衙事了,已带着李主事一行人离开幽都县了。”
明婳惊了:“他走了?”
天玑:“是呢,午时回来用过饭便走了。不过主子将戴太医留下了,说是河北道气候不似长安,寒冬冷冽,您若有个头疼脑热,有太医照顾也方便……”
接下来天玑还说了什么,明婳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仍惊愕于裴琏竟然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
明明昨夜还一副不容置喙,定要带她一起离开的态度,今日却让她留下了?
她不理解,心下也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天玑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不由暗自思忖,难道太子妃是在伤心殿下将她单独留下?亦或是因着那个魏世子生出了误会?
娇养太子妃 第95节
裴氏出美人,这话从大渊开国便传扬下来。
几乎历代裴氏皇帝传记中,无论正史还是野史,都会在功绩之前提上一句,「美姿容」。
太子裴琏也不例外。
他既有永熙帝的英武俊美,又继承了皇后孤傲如鹤的文气,若换下锦衣华服,换上广袖道袍,都能坐到三清观的神台之上当仙君。
只此时他眉宇间一片淡漠,沉沉压来的一眼,简直比这郊外寒夜还要凛冽。
魏明舟心下一颤,几欲跪下:“大人……”
裴琏的确是看这人很不顺眼。
这样一个人,何来的胆子,竟敢觊觎他的妻子?
八月在骊山那回,他就想找靖远侯好好敲打一番,未曾想还没等他寻上门,靖远侯已十分识趣地将人送去了蓟州。
裴琏喜欢识趣的人。
便想着给靖远侯一份薄面,不再计较。
谁知老子识趣,儿子不识趣,都到这么远了,竟还上赶着往前凑.......
“你写封信给侯勇,便说你出门游历,勿要记挂。”
裴琏淡淡乜他一眼:“之后你便跟在孤的身边,靖远侯不会教子,孤且替他好好教上一教。”
魏明舟整个人都懵了,还是郑禹朝他使了个眼神,他才挤出苦笑谢恩,告退。
“这魏世子吓得不轻。”
郑禹道,“主子真的要将他一直带着?”
裴琏面无表情:“想杀。”
稍顿:“想想又觉没那个必要。”
何况真杀了,叫他那位心底纯善的太子妃知道了,定要与他置气。
“暂时带着,必要时候,他那身份还能派些用场。”
且将人捆在身边,免得再去她面前显眼。
郑禹颔首:“是。”
裴琏看向窗外那阴沉昏冥的天色。
好似要下雪了。
也不知她这会儿在作甚。
第051章 【51】
【51】
河北道的冬日比长安更冷, 雪也下的更早。
裴琏离开幽都县的第三天,明婳一早醒来,听到窗外沙沙的声响, 还有些疑惑:“外头是什么声音?下雨了么?”
娇养太子妃 第96节
明婳夜里回到客栈,又将王主事的那份章程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只觉受益匪浅。
她想着下回再见到王主事,定要亲自与他道声谢,怎么说他也算是她的一事之师了。
-
步入十一月,幽都县已下过了两场大雪,积善堂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因着天气寒冷,当下仍是以修缮旧祠堂为主。
但每日有三顿热粥、棉衣与炭火分发,依旧吸引了城里城外不少穷苦之人。
好在早早立下了规矩,那些不符合要求之人灰溜溜的来,又灰溜溜的走。饶是这样,还是接纳了不少符合要求的老弱幼儿。
眼见着堂内人多了,郑婆婆替明婳心疼起银钱来。
她如今已经能拄着木棍子走上两步,趁着明婳来积善堂巡视修缮的功夫,颤颤巍巍走到了明婳面前,苦口婆心地劝:“知道夫人是个善人,可前来投靠的人越来越多,您家底便是再丰厚,一己之力又如何应付得来?若是叫您婆家知晓您在外头花这么多钱养闲人,指不定要如何编排您呢。”
明婳闻言,不禁失笑:“您多虑了。我现下花的是我的嫁妆钱……且我婆家都是些通情达理之人,不会怪我乱花钱的。”
何况你们也不是闲人。
你们生在大渊疆域,皆是大渊的百姓。
郑婆婆不知内情,只觉得眼前这位夫人实在是观音菩萨的化身,抹泪叹道:“当官的不为我们这些老百姓做主,倒为难您个弱女子操心我们这些人……老妇给您磕个头,愿老天保佑您福寿双全,万事顺心。”
明婳急忙示意天玑将人扶起,又对郑婆婆道:“先前那个当官的不为你们做主,现下朝廷派来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县里的百姓们也算苦尽甘来了。”
郑婆婆听到这话,却是撇了撇唇:“谁知道呢,当官的能有几个好东西。这回若不是那位罗老夫人冒死求去了御前,皇帝老儿哪还记得我们这些小地方的百姓?怕是还在皇宫里吃香喝辣,搂着他的佳丽三千逍遥快活吧。”
明婳一噎,心道那个白翔当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不但把天下官员的名声都搞臭了,连皇帝公爹的形象也被败坏至此.......
难怪这回要派裴琏千里密访了,是得好好调查一番,看看这河北道到底糟成了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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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在忙碌中度过,步入十二月,春节气氛愈浓。
整个幽都县都被白雪覆盖,城中各家各户也都挂上红灯笼,纷纷清扫门庭,迎接新年。
明婳也在王主事的安排下,于十二月初住进了之前的白府。
这处宅子上月被正式充公,照理说应当是代理县令入住,但有明婳这位太子妃在这,便是借王主事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逾矩。
遂命人收拾了宅院,亲自将太子妃从客栈迎入了这间三进三出的豪宅。
至于王主事,仍暂住县衙。
搬家这一日,明婳留着王主事喝了杯茶,顺便与他道谢,“若非你那份策论,我这会儿怕是还像无头苍蝇般,无从下手了。”
王主事诚惶诚恐,压根不敢抬眼,只叉手道:“夫人谬赞,微臣不过是听令行事。”
至于听谁的令,花厅中二人心知肚明。
眼见厅外白雪如絮,明婳心底也生出几分怅然,她搁下茶盏,看向下座之人:“你可知他现下到了何处?何时才会回来?”
王主事微怔,垂眸道:“主子上次来信还是半月前,只交代微臣一些公事,其余并无多言。”
娇养太子妃 第97节
穿堂的飞雪似柳絮, 又似梨花瓣,飘飘洒洒,零零落落, 在火光之中白蒙蒙一片,有种别样的凄美。
为了迎接新年, 早上起床时, 明婳还特地打扮了一番, 梳着如意髻, 换上一袭在幽都县新裁的宝蓝缎绣平金云鹤袄裙。
此处的绣工与缎料虽比不得宫里精细华丽, 但架不住穿衣裙的人琼姿花貌, 便是披件麻袋都难掩姝色,遑论新裁的锦缎裙衫。
只穿戴再好看, 在积善堂里她也始终戴着帷帽,未曾以真面目示人。
回到宅中,虽不必再戴帷帽,身边唯有天玑天璇陪着,也无人欣赏。
“唉。”
明婳躺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摇椅上,望着飞雪和庭中燃烧的火光,深刻体会到了那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这大抵是她活了十六年,最寂寥冷清的一个除夕了。
最初她还盼着裴琏能赶在年二十三回来,陪她过个小年。
二十三,他没回。
明婳心想,好吧,那除夕总得赶回来吧。
可今日就是除夕了,离新的一年,只剩两个时辰。
这深更半夜,城门已关,她也彻底死心——
这个年看来注定要一个人过了。
一侧的炉子上以小火温煮着屠苏酒,醇厚酒香随着热气弥漫着庭前,明婳支起半边身子,又倒了一杯。
天玑站在一旁,没忍住劝了句:“夫人,您今夜已经喝了好些,酒喝多了,明早醒来怕是要头疼。”
“没关系,反正明日也无事可做,可以睡上一整日。”
明婳懒声说着,莹白双颊已染上些许酒意酡红,她看向一旁的天玑天璇:“大过年的,你们俩坐下,陪我喝点吧?”
天玑迟疑,“这……”
天璇面无改色:“这不妥。醉酒误事,为着夫人的安危,奴婢们须得时刻保持清醒。”
明婳如今对这两名武婢的性情也有所了解,隐隐约约也猜到她们经历过严苛的训练,天玑相处久了还能说上一两句,天璇是当真不爱说话。
既她们不便,明婳也不勉强,只道:“那你们俩去外间烤火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两婢对视一眼,叉手退下。
屠苏酒的味道算不得太好,明婳慢悠悠地将手中那杯饮尽后,又裹着月白色兔毛大氅躺回了摇椅。
这飘雪静谧的新年夜里,她一个人无事可做,只能望着庭外雪景发呆。
脑中一会儿想想北庭的父母兄姐,一会儿又想到长安皇宫里的热闹晚宴,更多时候还是忍不住去想裴琏——
他现下到哪了?在客栈还是驿馆?
今日过年,他可有穿新衣,吃年糕,饮屠苏酒?
他身边都是些和他一样闷葫芦似的属下,也许现下早已回房间里休息了。
那他夜里独眠时,可会像她想他一样想她呢?
娇养太子妃 第98节
她松开他的袍袖:“你去吧。”
裴琏直起身子,刚要去侧间沐浴,见她乖乖躺回摇椅,宛若一支海棠春睡。
狭眸微暗了暗,他再次弯腰,捧住她的脸:“孤想到一个主意,今夜一刻都不必分开。”
明婳本来都要睡了,被他被一问,迷糊睁开眼:“啊?”
“你随孤一同沐浴,可好?”
明婳脑袋本就混沌,再看面前男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更是没办法思考了,她点点头:“好。”
话音落下,便被抱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属于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将她笼住,那气息是熟悉的檀木香,不过这次掺杂着其他的气息,诸如风雪的潮湿森冷,淡淡的汗臭味,还有草木与皮革的气息,各种气味冗杂在一块儿,复杂而浓烈,却也不算难闻。
她靠在他的怀抱中,莫名觉得格外安心。
若不是没过多久,就被抱进了温热的浴桶里,她几乎要在他怀里睡着了。
乍一进入浴桶,明婳下意识挣扎着,以为自己要淹死了。
但男人高大的身躯很快从后拥了过来,他抵着她,薄唇轻啄她的后颈,温声安慰:“不用怕,孤抱着你。”
那磁沉平静的嗓音宛若定心丸,她也放心下来。
只她仍醉得厉害, 脑袋昏昏涨涨的,也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唯一知道的便是身后的男人不会伤害她。
她放纵着思绪和身体,倒在他怀中,由着他替她沐浴。
一开始是沐浴,渐渐地,就有些不太对劲。
“这个总是膈着我……”
明婳扭了扭腰肢,不解地咕哝:“你藏了根爆竹么?”
身后的男人没答,只那条结实的长臂横在她胸前,哑声道:“别乱动。”
“我没乱动,是它膈着我不舒服。”
她是个行动派,觉得不舒服了,伸手就要去清理障碍。
柔软掌心握住的刹那,耳畔是一声粗重的口口。
明婳觉得那触感实在太奇怪,不像竹子那样全然硬口口,面上像水蛇般柔軟,握在掌心里又格外的烫。她想拔,又拔不掉。
太奇怪了。
她扭过脸,向身后的男人求助,“你能把它拿开吗?”
白色烟雾氤氲间,她瞧不清男人的面容,却能感受到那直直看来的视线,灼灼如火,热意逼人。
她心尖无端有些发慌,水下的手指也下意识松开。
却被男人的大掌叩住,他头颅朝她低来,水雾朦胧间,那双黑眸幽深而惑人心神:“拿不开。”
他哑声说着,另一只手抬起她的腿,薄唇贴在她耳畔:“但你可以给它寻个好去处。”
“去处?”
娇养太子妃 第99节
小山包:“你走开!走开啊!”
那轻颤嗓音分明是怕的。
裴琏轻叹,抬手扯开那被子,又拿过她捂住眼睛的手:“你仔细看看,孤是人是鬼。”
明婳怔了下,指缝微张,打量着面前这张熟悉无比的脸庞,还有他倒映在幔帐上的影子。
有影子,不是鬼。
“真的是你?”明婳惊愕出声。
“不然?”
裴琏淡淡乜她:“难道你真想和一只狐狸精共度春宵?”
明婳双颊发烫,咬唇道:“才没有。”
裴琏瞥过她红彤彤的小脸:“若没有,你脸红作甚?”
明婳:“我热的,不行么。”
裴琏:“……”
确定眼前之人不是妖怪,明婳的胆子霎时也大了起来,这两个月来的积怨和昨夜糊里糊涂被他占便宜的羞耻感一道涌上心头,她抱着被子起身,没好气地看他:“你怎么回来了?”
裴琏看着她刻意板起的小脸:“昨夜除夕。”
明婳:“那又怎样?”
裴琏薄唇轻抿,道:“阖家团聚的日子。”
明婳怔了怔,而后垂下眼睫,瓮声道:“你家在长安呢,这又不是你的家。”
裴琏默了两息,掀眸看向她,“这里不是家,但你在这。”
明婳微诧,面前的男人并未多说,只抬手撩过她额前的碎发,道:“看看枕下?”
明婳这会儿还想着他方才那句话,恍恍惚惚掀起枕头,看到下头压着的红封时,更恍惚了:“这是?”
“听闻北庭仍有除夕压祟的风俗,便备了一份。”
迎着她惊诧的目光,裴琏清隽的眉眼稍舒,温润嗓音不疾不徐:“愿谢氏明婳,新岁安康,福寿绵延。”
稍顿,又添补了句:“莫再贪杯,乱信鬼神。”
明婳上一刻感动得都眼眶都泛红,陡然听他补得这句,又气又好笑,忍不住伸手去锤他:“那还不是都怪你,大过年的还装神弄鬼吓我。”
裴琏嘴角轻弯,并未否认。
她锤他,他也受着。
只想到昨夜她独自倒在摇椅上醉醺醺的模样,眉心微动,不禁抬手将人揽在怀中。
明婳没想到锤着锤着忽然就被抱住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脸贴在男人胸膛,小声轻唤,“殿下。”
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嗯?”
娇养太子妃 第100节
尤其昨夜迷迷糊糊还消耗了那么多体力,她都记不清昨夜被他占了多少次便宜。
依稀只记得浴桶里一次,被他抱回床上后,好像就没歇过。
最后她也不知是太累还是太困……总之宿醉后的脑袋实在不太灵光。
正回忆昨夜之事时,面前的碗中忽的放下一枚金丝糯米排骨。
明婳一怔,掀眸看去。
裴琏慢条斯理收回筷子,道:“吃饭的时候别分神,仔细噎着。”
这下明婳更诧异了,他竟然会给她夹菜,还叮嘱她吃饭要小心。
裴琏斜她一眼:“这般看孤作甚?”
明婳:“你真的是殿下吗?”
裴琏:“不然?”
明婳:“你今日怎么突然这样体贴了?”
体贴到她都怀疑他就是狐狸变的,真正的裴琏没准还在外头忙呢——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
裴琏一眼看出她天马行空的想法,嘴角轻扯,再次敲了下她的额头:“平日少看那些怪力乱神的书,孤若真是狐狸精变的,那也去吃聪明人,才不吃你这种糊涂蛋。”
明婳:“……”
好吧,这张气人的破嘴,的确是裴子玉。
只不过,“殿下你今日真的很不一样!”
裴琏乜她:“难道孤平日对你很坏?”
明婳想了想,要说苛待倒也没有,但有时就是很气人。
“不坏,但也没现下这么体贴。”明婳中肯评价道。
裴琏默了片刻,又给她碗中夹了块话梅红烧肉:“吃饭吧。”
明婳也体贴地给他夹了一块:“你也吃,我看你都瘦了。”
他瘦了?裴琏眉心微动,视线不觉落在她珠圆玉润的小脸上。
昨夜见到她,便觉着她下巴圆润了,待剥了衣衫抱在怀里,的确长了些肉。
只那肉长得聪明,腰还是细细的,前面和后面却圆润起来,捏在掌中绵軟一团,很是舒服。
明婳不知男人脑中在想什么,只自顾自与他说起这两个月来她在县里都做了什么。
裴琏静静听着那些琐碎。
渐渐地却觉出一些不对,她话中提到王玮的次数未免太多。
张口王主事、闭口王主事,她和那王玮很熟?
待明婳说起月初搬家之事:“王主事当真是十分细心,府中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就连……”
“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