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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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养太子妃 第101节

  明婳没想到他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又气了个后仰,待到情绪稍缓,才咬着唇,怏怏看他:“你去衙门为何都不与我说一声?”

  裴琏拧眉:“就为这?”

  明婳:“难道这不该生气吗!”

  裴琏:“……”

  他觉得没必要。

  但眼前的小娘子明显已经在气了。

  有了害她落泪的前车之鉴,裴琏略作思忖,点头:“是孤不对,一时疏忽了。”

  明婳刚酝酿好的怒意一顿:“啊?”

  裴琏看她:“孤向你赔罪。”

  又将手递到她面前:“你咬一口,出出气?”

  明婳:“……”

  他这,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再看放在眼前的手,她故作凶悍地抓住:“那我咬了?”

  裴琏面无波澜:“嗯。”

  明婳:“真咬了?”

  裴琏:“嗯。”

  明婳张大了嘴,牙齿都快触到他的皮肤,见他仍未闪躲,这才悻悻地收回了牙。

  “嘁,我才不像你,有咬人的癖好。”

  她将他的手推开,哼道:“你手上全是茧,咬了还硌我的牙。”

  这话裴琏无法反驳。

  欢好之时,他的确很爱咬她。

  或者说,看着她莹白雪腻的肌肤上留下一块块独属他的印记,心下会升起一阵隐秘快感——

  在这之前,他从不知他还有这种癖好。

  可她在床帷间香香软软、白白嫩嫩,似剥了壳的荔枝香甜,又似糯米糍般绵软,一沾上手,实在很难控制不去啃咬、亲吻、抚弄……

  偶尔濒临极致时,心下甚至还生过一丝暴戾残忍的想法,把她弄坏、吃掉。

  但她细细的哼唧,很快拉回他的理智,不可以。

  她是他的妻,要陪他一辈子。

  于是他只得将心底那恶劣的兽锁回去,吻去她眼角因极致愉悦而激出的泪,托着她的腰牢牢扣紧,直至彼此缠绕的呼吸与滚烫的心跳逐渐平息。

  理智与一种陌生而温暖的情绪在胸口回笼着。

  裴琏不知那情绪该如何定义,只知那与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有些区别,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感情。

娇养太子妃 第102节

  她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伸了个懒腰,直到手臂扑空,方才后知后觉地睁开眼。

  枕边早已空空荡荡,唯余一片清寒。

  他人呢?

  一个不好的预感在心头升起,她撑着身子坐起,缓了好一会儿,才往外喊道:“来人。”

  门外很快响起动静。

  听着那逐渐靠近的脚步,明婳攥着被角,暗暗祈祷,拜托,千万是他。

  “夫人,您要起了么?”

  幔帐外是天璇毕恭毕敬的声音。

  心底那一丝小小的期待,啪嗒,彻底灭了。

  明婳垂了垂眼睫,再次掀开幔帐,一张素净白嫩的脸庞往外看:“他是已经走了吗?”

  天璇微怔,而后垂首:“是,主子用过朝食,辰时不到便离府了。”

  辰时……

  明婳心下略一琢磨,这样算来,他也就睡了一个时辰。

  幸好昨日下午睡了一觉,不然照他昨夜的贪法,岂不是得累死?

  呸呸呸,大过年的什么死不死。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忙在心里改口碎碎念,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看着床上面色红润、神态娇慵的小妇人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摇头的,天璇疑惑:“夫人可是有何不妥?”

  明婳回神:“没有。”

  稍顿,她问:“他走的时候,可有交代什么?”

  天璇道:“主子离去之时,是天玑在外值守,有无交代,夫人或可待会儿问天玑。”

  明婳轻轻嗯了声,也没再多问,只道:“伺候我梳洗吧。”

  那人于深夜风雪里悄悄地来,又于清晨薄雾中无声地离去。

  接下来的两日,明婳望着窗外絮絮飞舞的白雪,时而怀疑初一那日,或许是她太过孤独而产生的幻象。

  好在那种如幻似梦之感,也在逐渐的忙碌中,被平凡而踏实的琐碎烟火给冲淡。

  但随着正月十五越来越近,明婳想起裴琏的次数又多了起来——

  毕竟这个生辰,可不是寻常的生辰,是他及冠的大日子。

  《礼记》有载:「男子二十始加冠,女子十有五年而笄。」

  明婳至今还难忘她在北庭的那一场及笄礼,隆重而热闹,不单是北庭本地的达官贵族都来观礼,就连关外大大小小的番邦部落也都送来了贺仪。

  那一日,她和明娓便是北庭雪山之下,最璀璨夺目的两颗明珠。

  尤其当长安来的天子使臣送来丰厚的笄礼,并宣读那一封几乎决定了她命运的赐婚诏书时,在场宾客们看向爹爹阿娘的目光写满了艳羡,连连拱手道贺。

娇养太子妃 第103节

  但太子妃想得太简单,这事暂时瞒着殿下或许无碍,若一直瞒着殿下,那他们这些人当真是要脑袋落地了。

  裴琏静坐桌边,只郑禹这三言两语,他也能想象出明婳故弄玄虚威胁暗卫的模样……

  敢威胁暗卫私联他身边之人,她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若非知道她的性情,换做旁人,他定要治个探听行踪的罪过,严惩不贷。

  “主子?”郑禹惶恐地唤。

  裴琏眸光微动,再次抬眼,仍是一片泠泠寒厉。

  郑禹只觉后脊梁骨都发麻,强撑着镇定道:“夫人也是一片好意,而且,这面再不吃就冷了……”

  攥在掌心的纸条又握了握紧,半晌,裴琏道:“此事暂不与你计较,待回了长安,再论功过赏罚。”

  郑禹闻言,也知暂时逃过一劫,暗松口气,叩首谢恩。

  见桌边之人没其他吩咐,郑禹道:“属下先退下?”

  裴琏没出声,直到郑禹站起,才冷不丁问了句:“除了这纸条,她可还有其他话交代?”

  郑禹摇头:“没了。”

  裴琏:“也没旁的物品交托?”

  郑禹仍是摇头:“没有。”

  裴琏沉眸静了两息,才道:“你退下罢。”

  郑禹叉手应了声“是”,待转身走到门口时,才陡然回过味来殿下为何那样问。

  他转过身:“夫人虽无其他交代,但阿肆说他出发那两日,夫人时常出入各大商铺,或许是给您准备生辰礼?没准等您回去,便能瞧见了。”

  话音未落,桌边那芝兰玉树的年轻郎君便乜来一眼:“孤问你了?”

  郑禹一噎,忙拍了两下嘴:“主子恕罪,属下这便退下。”

  雅间的门很快阖上,室内重归静谧。

  裴琏展开掌心纸条,又将那寥寥数语看了遍,眉心微蹙。

  这笔糟心的字……

  看来回长安后,还是得抓着她好好练一练。

  再看那碗平平无奇的长寿面,他唇角抿直。

  罢了,她一片心意,浅尝一口,回头也算有个交代。

  长指拿起一旁的木箸,他夹起一口面送入嘴里。

  算不上多好吃,胜在汤鲜,尚算适口。

  他并不爱吃面食,尤其是生辰面这种东西……

  都说女人生产这日,娘奔死,儿奔生。

  而像他这样的,本就不配过生辰。

娇养太子妃 第104节

  第055章 【55】

  【55】

  元宵过后, 这个年也算是过完了。

  自上次从天玑口中得知,裴琏大抵月底便会回来,明婳边忙着积善堂的进度, 边期待着月底的到来。

  只是转眼到了二月初, 始终未见裴琏回来, 送来的信上仍是那句:「一切皆安,勿要记挂,保重。」

  幽都县积雪化冻得比较晚, 但墙边的迎春花儿也绽开了嫩黄的花骨朵。

  这日午后,明婳正盘腿窝在暖炕上看账本, 积善堂的管事忽然求见, 说是遇到个棘手事。

  管事是柳花胡同里的范大娘, 是个失独的寡妇,她为人古道热肠, 先前在外替人浆洗衣物, 能赚到些许铜钿,便一直帮衬着胡同里的老人孩子,是以推举管事时, 众人都选了她。

  如今她在积善堂做工领月钱,再不必去外头做活, 只要照顾好堂中老幼妇孺的起居便是。

  且说眼下, 一身酱色袄子的范大娘坐在葵花凳上, 双手局促地搓着, 面露难色道:“事儿是这样的, 前日夜里一个叫桃花的小女娃来了咱们积善堂, 说她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求咱们收留她。我看她面黄肌瘦, 又才七岁,也符合入堂的标准,便将她收了进来……”

  “可昨日小猴儿和我说,桃花不是孤女,他撞见她偷偷摸摸去后门狗洞和一个妇人见面,还将每日的肉包藏下,给那妇人。我当时一听就恼了,只当有那黑心眼子不要脸的东西,连积善堂的便宜都占。”

  “我便留了个心眼,这两日一直盯着桃花的一举一动,今日可算让我逮住了!她的确并非孤女,有爹有娘的,那妇人便是她亲娘。”

  范大娘道:“我当时逮着她们就要报官,可是……”

  见着她一脸迟疑,明婳疑惑:“可是怎么了?”

  “哎,她们娘俩也是苦命人,身不由己……”

  说着,范大娘看了眼屋内的婢女们,欲言又止。

  明婳见状,挥退旁人,只留了天玑天璇。

  范大娘这才道:“那妇人名唤秀娘,是城外刘家村的,她男人叫刘达,是个吃喝嫖赌的烂人渣,每日喝醉回家,不是打媳妇就是打孩子,输了钱打,赢了钱就去嫖……秀娘给我看了她身上的伤,唉,杀千刀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明婳闻言,也蹙起眉:“这种混蛋,她怎么不报官?”

  范大娘道:“报官有什么用?男人打自家媳妇,当官的怎么管?”

  明婳最是看不起打女人的废物,心下已经火冒三丈,下一刻又见范大娘眸光闪动,愈发艰难地开口:“秀娘之所以把桃花送来我们积善堂,是因她发现刘达那个畜生,他喝醉了酒,竟连自己的女儿也不放过!”

  这话一出,屋内空气好似都僵住。

  别说明婳,就连天玑天璇也都冷了面孔。

  范大娘叹道:“这等家丑,秀娘也无法对外说,倘若传扬出去,日后还如何做人?秀娘那日带桃花进城,本是想着带女儿吃顿好的,母女俩寻个地方去投河,一了百了。也是听人提起积善堂,才知道有咱们这个地儿,她便想着将桃花送来……总好过继续留在家中被欺辱。”

  范大娘原以为她青年丧夫、中年丧子,已是命苦了,待看到秀娘母女跪在她面前痛哭求情,方知这世上没有最苦,只有更苦。

  她心里同情秀娘母女,只这积善堂也不是她开的,还是得来请示东家。

  明婳听罢范大娘的话,心下震动久久不能平息。

  她从小在锦绣堆里长大,接触的都是光鲜亮丽与世间美好,像此等污糟事经过奴婢仆妇们的层层筛选,压根都不可能进她的耳朵。

  可现下,她却知道这世上竟还有这样无耻的渣滓。

  明婳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着,咬牙道:“那等畜生,就该宰了才是!”

娇养太子妃 第105节

  得想个妥善的办法,既帮秀娘母女摆脱泥淖,又能让刘达遭受惩罚.……

  暖黄烛火透过平角白纱灯,静静洒在明婳恬静的娇靥上,她蹙着眉头,逐字逐句看着那些繁复琐碎的法条。

  不知不觉,已是夜深。

  她翻着书,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晕晕乎乎,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

  在她又一次朝前栽去时,侧脸被一只修长温热的大掌牢牢托住。

  明婳迷迷糊糊想,真好,可以睡了。

  刚要阖眼,陡然意识到不对劲。

  她一个激灵,猛地抬起眼,当看到炕边站着的那道轩然霞举的玄色身影时,整个怔住了:“你你你…!”

  “一月不见,话都不会说了?”

  一袭玄袍的裴琏抬了抬手,将她惊讶张开的下巴托住,又瞥过桌上摊开的书册,漆黑眼底掠过一抹诧色。

  竟然在看《大渊律》,而非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

  “怎么在看这个?”

  “你怎么回来了?”

  俩人异口同声,四目相对间,裴琏道:“事办完了,便回来了。”

  稍作一停,他在她对座坐下:“难道你不想孤回来?”

  “我当然想……”

  话到嘴边,触及男人灼灼看来的目光,明婳立刻矜持改口:“想不想的无所谓了,你回来就回来呗,反正腿长在你身上。再说了,我也有很多事忙。一忙起来,真是半点都没空想你……”

  裴琏看着她:“扯谎会长不高。”

  明婳:“谁扯谎了,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裴琏:“真的?”

  明婳:“真的!”

  裴琏:“骗人是小狗。”

  明婳瞪他:“你才小狗呢。”

  裴琏看着她,忽的笑了。

  这浅淡一笑,弄得明婳有些莫名其妙,他笑什么?

  再一想,难道真的是她表现得太明显,露馅了?

  啊,那可太讨厌了!

  明婳暗自恼怒她没有他们这种七情不上脸的本事,再看裴琏那噙着浅淡笑意 的模样——

  哪怕他笑起来很好看,春风化雪般和煦,但她还是气冲冲起身,伸手去捂他的嘴:“你不许笑!”

  手还没碰到男人的嘴,腰先被他揽住。

娇养太子妃 第106节

  明婳微愣:“我怎么欺负回来?”

  裴琏:“你想怎么欺负?”

  欺负他?

  明婳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的计上心头。

  “是你说的,让我欺负回来,不许反悔!”

  明婳坐起身来:“你躺好,我要在上面!”

  裴琏:“……”

  倒也不是不行。

  他侧过身,才将躺好,那具馨香绵軟的娇躯便跨在他紧实的腰腹之间。

  帘外烛光昏昏透过,只依稀看到她娇娜的曲线,宛若摄魂吸魄的女妖般。

  裴琏喉头微滚,浑身血液好似烈火燃烧般,大掌也不禁握住那把如柳纤腰。

  “啪!”

  手背猛地被不客气拍了下,身上的小妻子凶巴巴道:“把手拿回去,都说了是我欺负你,接下来你不许动,都由我来!”

  第056章 【56】

  【56】

  明婳原本想着, 既然他能戏弄她,那她也要撩拨他,弄得他不上不下, 再抽身而去, 晾着他一个人慾火焚身。

  想法很完美, 但实际做起来……

  压根不用她撩,身下压着的男人已是热息滚烫,蓄势待发。

  这就弄得她有些尴尬, 明明今夜是她压着他,却生出一种骑虎难下之感。

  裴琏静静平躺着, 呼吸略重, 却一言不吭。

  除了刚坐上来时, 她还会故弄玄虚地摸摸他的胸膛,或是故作妩媚地往他耳间吐吐气, 之后也不知她在磨蹭什么, 就坐在他身上不再动弹。

  她不动,他身上的燥意却如同脱缰野马般肆意乱窜,又似一团干燥到了极致的干柴, 只要有一点微小火星飘落其上,便能轰然燎原。

  “怎么不动了?”

  他终是开了口, 那低沉的嗓音沙哑得就像是在砂纸上反复磨砺过的碎片一般, 在这阒静帷帐间显得分外撩人, “若是没力气, 孤可助你一臂之力。”

  “不…不用了。”

  明婳听出他嗓中克制的喑哑, 也意识到得赶紧收手, 不能再玩了:“时辰也不早了,你赶了一天的路肯定也累了, 我们还是歇息吧。”

  她侧身想爬下去,腰肢却被男人的大掌一把掐住。

  那强劲的力道吓得她一个激灵,声线都颤了:“你做什么。”

  裴琏:“不是说要欺负回来?”

  明婳被他的掌心烫得心里发慌,“我已经欺负了啊。”

娇养太子妃 第107节

  未曾想躺上床,习惯性将身侧之人揽入怀中时,却并不顺利。

  察觉到拽着被子的阻力,裴琏微顿:“还没睡?”

  那娇柔的身躯仍背对着,不作声。

  裴琏拧眉,他被她撩得不上不下,大半夜出去吃冷风,怎的她倒闹起了脾气。

  沉吟片刻,还是朝她靠过去:“怎么了?”

  明婳咬了咬唇,还是没忍住:“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回来睡了?”

  裴琏:“何出此言?”

  明婳:“那你方才怎么一放下我,就出门透气了。这大半夜的你透什么气,还一去就去这么久。”

  她想到从前在北庭的一个交好的玩伴叫素娘,有一回她去素娘家做客,在后花园里遇上一位花枝招展的美人,穿金戴银又着大红衣裳,那周身富贵,明婳还以为是素娘家的亲戚长辈。

  她问素娘:“我们可要去与她见礼?”

  素娘瞥了眼,当即脸就黑了:“凭她也配?一个以色侍人的狐媚子,若非我父亲宠爱她,我定要派人将她赶了去。”

  明婳这才知道,那女子并非什么亲戚,而是她父亲新纳的小妾。

  每回素娘爹娘一吵架,她父亲就去妾侍房里睡,再不来她母亲房里。

  想到裴琏方才撂下她的冷淡,明婳忍不住去想,若是裴琏也有妾侍的话,怕是这会儿已经钻进妾室的被窝——

  好在他没有,所以出门转了圈,还是回了她的被窝。

  裴琏并不知这么一会儿功夫,他这小妻子脑中就补出了一堆戏。

  但他听出来,她不高兴他的突然离去。

  默了两息,他忽然叩住她的手腕,往腰腹下带去。

  明婳乍一下还懵着,待手背触及那物,霎时面红耳赤,急急抽手:“你做什么?”

  “不是问孤为何出门透气。”

  裴琏松开她的手:“现下可明白?”

  明婳愣了两息,才后知后觉回过神,一时间耳根子都发烫,但还有些不解:“那个……那个须得出门吹冷风才能消么。”

  她不是没碰过那个,只每回接触时都是烧火棍般,和方才的触感截然不同。

  “气血下涌,总得寻个法子平静。”

  裴琏嗓音淡漠,不带任何情绪,好似这不过是件再寻常的事。

  但对明婳而言却是一个全新的认知,原来那个不是一直硬着的,还会变大变小。

  她很好奇,回过身刚想再问,裴琏却已预判到她那些不该有的好奇心,抬手蒙住了她的脸:“行了,别再招惹孤。”

  不然她就等着自食苦果。

  明婳撇撇唇,只好压下那份好奇,心里却想着下次做夫妻事时,她再趁机观察。

  总不能他对她的身子了如指掌,她却一知半解,糊里糊涂。

娇养太子妃 第108节

  明婳从小到大被夸得最多的都是貌美如花、乖巧可人,或是恭孝友爱、画技灵动。

  像是“仁德”、“胸襟”之类的夸奖,这还是第一回 。

  她捂住双颊:“哎,你这……说的我脸都红了。”

  天玑却是真心实意。

  像她们这样的人,接触过世间太多阴暗腌臜,过的也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她一直觉着人性本恶,哪怕再光鲜亮丽之人,心下也总有些恶念。

  直到遇上太子妃,她方知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纯粹良善之人——

  且她出身那般高贵,却能放下身段接触底层百姓,了解他们的苦与泪。

  那份悲悯之心,实难可贵。

  明婳习惯被人夸姿容,被夸其他时,总觉受之有愧,忙岔开话题,让天玑去安排早膳。

  用过早膳后,天光已是大亮。

  春日的太阳与冬日的很不一样,虽依旧明亮刺目,却蕴藏着一份勃勃生机的明媚。

  这大好春光,明婳打算去积善堂看看。

  才将走出院门,便见裴琏迎面而来。

  他着一条竹青色锦袍,腰系革带,乌发仅以一根白玉簪固定,但那多年身居高位、养尊处优的矜贵气质,却是再清简的装束都无法遮掩。

  遑论明媚春光里,男人那张冷白如玉的脸庞,清艳绝伦,实在叫人一眼入神。

  明婳的脚步也顿住。

  心砰砰直跳,她想,这男人是她的呢。

  这个认知让她嘴角忍不住翘起,在他走近时,又努力地压下。

  “殿下……”她要行礼。

  裴琏托住她的手,道:“在外注意称呼。”

  明婳微怔,仰起脸:“那我也和他们一样,叫你主子?”

  裴琏:“不好。”

  明婳:“那……子玉哥哥?”

  反正他现下已及冠,子玉这个字不必再遮掩。

  裴琏却是摇头,道:“这个留在私下喊。”

  明婳柳眉轻蹙:“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那该怎么喊。”

  裴琏道:“寻常夫妻如何唤,你便如何唤。”

  明婳眼睫轻眨了眨,看向他:“你是说,夫君吗?”

  迎着她清凌凌的眸光,裴琏薄唇轻抿:“嗯。”

  明婳倒无所谓称呼:“好吧,那我日后在外就这样唤你。”

娇养太子妃 第109节

  “这个我知道的。”

  明婳点点头,冷不丁的,她想到了皇后娘娘和小公主推进女学之事,她如今.......也算是在与她们做一样的事吧?

  虽不像那些居庙堂之高的大臣能直接提出为国为民的策论,却也从旁侧为天下百姓,贡献了一份属于她的力量。

  思及此处,她的心底蓦得冒出一丝说不出的热意,而那热意逐渐充盈了整个胸腔,激荡滂湃。

  再看眼前如竹如柏的男人,她目光愈发清亮。

  与他成婚的好处,又多了一个呢。

  裴琏自也感受到来自小妻子那满含爱意的注视。

  她当真是,很喜欢他。

  罢了,满脑子情爱就情爱吧,单从夫妻角度来看,这也算个优点。

  他抬手,将她揽入怀中。

  明婳:“……?”

  他怎么突然抱她?

  不过靠着蛮舒服的,不靠白不靠。

  接下来的一路,明婳就靠在裴琏怀中,时不时与他闲聊一二,直到马车停在了柳花胡同门口。

  裴琏虽陪着明婳入内,脸上却带着面具。

  那银色面具配上他今日这身竹青色长袍,霎时叫明婳想到那一夜的玉郎。

  于是当积善堂的老弱妇孺们纷纷投来好奇目光时,明婳笑着与他们介绍道:“这是玉郎,是我的……咳,郎君。”

  话落,那一直牵着她的大掌就握紧了些。

  明婳抬起眼:“怎么了?难道我有哪里说的不对吗。”

  裴琏:“是夫君。”

  明婳故作无辜:“郎君不就是夫君的意思?”

  裴琏:“……”

  郎君的确有夫君之意,却也有情郎之意。

  尤其是她方才那欲盖弥彰的语气,分明是故意叫旁人以为他是她养的面首。

  不过现下他戴着面具,的确像是被有钱夫人豢养的见不得光的面首……

  积善堂里的乡亲们虽然对这位身量高大、风度翩翩的郎君很好奇,但更多的目光还是放在明婳身上,笑着与她行礼问好,寒暄闲聊。

  裴琏也不出声,只沉默地跟在明婳身旁。

  往常都是她跟在他旁边,众人以他为主,敬他、畏他。

  今日却反过来,他沦为她的陪衬,老人们个个笑着与她问好,孩子们快活地围在她身旁,一口一个“夫人”唤得格外亲热。

  这种感觉很奇妙。

娇养太子妃 第110节

  裴琏闻言,身形朝窗边稍稍倾去。

  然而窗外就是个沉沉暮色下略显昏暗的胡同,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看什么?”他问。

  “看那边。”

  视线循着她纤细手指所指的方向,落向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柳树。

  裴琏凤眸眯起:“树?”

  “嗯,树。”

  望着橘红夕阳下那抹初绽绿意的柳树,明婳弯起眼角:“没想到这棵老树还能长出绿芽儿。”

  春天是真的到了啊。

  第058章 【58】

  【58】

  这日夜里, 云散月开,一弯上弦月高悬天边,

  沐浴过后, 裴琏刚躺上床, 身侧之人就翻了个身, 蛄蛹钻入他怀中,“子玉哥哥……”

  竟这般主动?

  看来秀娘母女的事安排妥当,她的心情也好了。

  既是如此, 他也不会辜负这份热情。

  “孤在。”

  裴琏应了声,而后结实的长臂勾住明婳的腰, 将人往身下带了些, 另一只手臂撑起半边身躯。

  才将覆上那具温软如云的身躯, 胸膛却被两只小手抵住:“等一下。”

  裴琏:“……?”

  明婳双颊有些绯红:“子玉哥哥,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视线落在她那宛若玫瑰花瓣的红唇, 裴琏喉头轻滚, “晚些再说。”

  头颅低下,他缓缓向她的面孔贴去,只是还没触到, 再次扑了个空。

  “不行不行。”明婳偏过脑袋,耳根子更红了:“必须现在说。”

  裴琏不知她有何事那么重要, 非得这时说, 但她不配合, 他也无法强求。

  只得耐下性子, 一边解她的衣带, 一边道:“说罢。”

  “但我说了你别生气。”

  “嗯……”就她能有什么事叫他动怒。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我方才去净房,发现我好像来了癸水……”

  男人解衣带的手一顿。

娇养太子妃 第111节

  男人嗓音愈哑:“乖,夹紧。”

  “你、你怎的如此无……唔!”

  红烛摇曳,罗帐轻晃,直至夜深,终是绽开一片兰麝香。

  翌日上午,明婳是被裴琏抱上马车的。

  她整个人罩在男人宽宽大大的鹤氅里,什么也看不到,待到上了马车,隐约听到婢子们艳羡的议论。

  “郎君对夫人可真好,竟然亲自抱上马车。”

  “听说是夫人来了小日子,身体不适,这才不舍得她下地走动呢。”

  “夫人可真是幸运,寻到这么一位体贴的好夫君。”

  浑身无力躺在马车里的明婳:“……”

  假的,全都是假的!

  什么幸运、什么体贴,分明都是他昨夜做的孽。

  不但害得她血崩如泄洪,就连双腿都磨红了,像第一日骑马般火辣辣地疼。

  “还在生气?”

  男人低缓的嗓音拉回她的思绪,明婳一抬眼,就撞进他那双冰润漆黑的眸子。

  白日晨光里,他眉宇端正,一片清气。

  与昨夜的贪婪孟浪,简直判若两人。

  明婳恍惚了一瞬,而后红唇轻撇,鼻间发出一声哼。

  裴琏自知理亏。

  昨夜原本只想着哄着她用手纾解一回,却也不知是太久未近她的身,亦或是昨夜她身上的茉莉香太过诱人,本能地想要发掘更多。

  她皮肤白,又生得细嫩,好似一块温热暖玉,哪哪都是宝。

  只太过娇嫩,有利也有弊。

  “那处已经上过药了。”裴琏替她揉着腰:“今日坐车去幽州,你也可好生歇一歇。”

  明婳本想将他的手推开,但他揉得挺舒服的,想着不用白不用,便由着他去,只面上仍是没个好脸色,忿忿道:“若不是你害我,我今日也是可以骑马的。”

  裴琏:“来了癸水还骑马,你不怕腹疼?”

  明婳直起腰道:“我身体好得很呢,从不腹疼。”

  “行了,女壮士。”裴琏将她按了回去:“躺好,孤再给你揉揉腿。”

  明婳:“哦。”

  她乖乖躺好,毫无负担地任由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替她按腰揉腿——

  谁叫他欠她的呢。

  马车辚辚驶向幽都县城门,帘外传来街边热闹的叫卖与谈话声。

娇养太子妃 第112节

  他只让天璇留下,寻到合适时间骟了那刘达,其余事并不在他的命令之内。

  只天璇跪地求了一夜。

  天玑也在旁帮着求情,并道:“夫人最是心善,若是知晓桃花能习武,定然也会欢喜的。”

  一念之间,他沉沉吐了口气:“罢了,许你三年。”

  天璇叩首,感激不尽。

  而事实证明,还是女人懂女人,他这太子妃果真如天玑所说,为此事欢喜不已。

  “夫君,你是不知道,天玑天璇拔剑动手时有多飒,若非我已错过练武的年岁,看着她们单手就拎起一个那么大的男人,我也想学呢!”

  明婳兴高采烈地说着,忽又问道:“那王主事是一直待到二月底,等那位新县令来了,再回长安吗?”

  裴琏揉腿的动作稍停,语气很淡:“是。”

  明婳:“那我们这回在幽州待多久?若是前后差得不久,没准他还能和我们一路回呢。”

  裴琏掀起眼帘:“你很想与他同路?”

  明婳觉着他这问题问得奇怪:“大家伙儿一道来的,那就一道儿回去嘛,整整齐齐的多好,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不必了。”

  裴琏低头,垂下的眼睫遮住眼底的幽暗:“新县令到任后,交接还需费些时日,他不会与我们同路,你也不必想了。”

  明婳:“……?”

  她想什么了?

  怎么感觉一提到王主事,他就变得怪怪的?

  搞不懂。

  幽都县距离幽州并不远,当日傍晚,一行人就到达幽州。

  只幽州不过是个中转点,蓟州才是此行最后一站。

  因着明婳癸水的缘故,在幽州住了一晚,她就在天玑与暗卫们的护送下,先行乘马车前往蓟州。

  裴琏则在幽州办事,待到五日后事了,再骑马去追。

  一晃到了二月中旬,明婳身上清爽了,同一日傍晚,也抵达了蓟州。

  只是刚进入蓟州府,还没寻到客栈,马车便被一群人马拦下来。

  明婳坐在车里,捻着栗子糕的手一顿,问外头:“怎么了?”

  外头静了两息,却是响起一道亮如洪钟的中年男声:“蓟州总兵侯勇,特来恭迎夫人入府。”

  第059章 【59】

  【59】

  夕阳西下, 高而辽阔的天边红霞似火,又似一地碎金遍洒。

  明婳坐在平稳前行的马车内,小脸紧绷。

娇养太子妃 第113节

  “六郎?”

  浑厚的唤声拉回了魏明舟的思绪,他晃过神,看向桌前:“舅父,怎么了?”

  “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侯勇看他:“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

  魏明舟轻咳一声,而后抬手揉了揉鼻尖,讪笑道:“我只是太惊讶了,太子妃不在东宫里,怎么跑到蓟州来了?对了,舅父是如何知道太子妃来了?她派人给您送信了?”

  侯勇闻言,看着自家外甥一派好奇的神色,捋须道:“我前不久得到密信,太子携太子妃来河北道密访,既到了我们蓟州,我自是要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一番。”

  密信?

  魏明舟眼皮一跳,面上却不显,只问:“密访?什么事值得太子亲自密访?太子这会儿也来蓟州了吗?”

  侯勇看他:“你个小儿郎,问这么多作甚?”

  “我这不是好奇嘛,那可是太子!”魏明舟觑着自家舅父的脸色,虽瞧出一丝不耐,但神色仍是放松,看来舅父并不知他也在密访队伍之中。

  只舅父到底是哪儿来的消息,竟知道了太子与太子妃的行踪?

  魏明舟稍定心神,又故作轻佻勾唇:“听说太子妃生得国色天香,也不知明日可否一睹芳容?”

  侯勇早知妹妹家这个小儿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是以妹夫才狠下心将人送来蓟州,想让他帮着在军中磨炼一下性子。

  却没想到这小子荒唐如斯,竟想冒犯太子妃。

  “你不许胡闹!”侯勇板着脸叱喝:“若是冲撞了贵人,惹了殿下不虞,我也保不住你!”

  “好吧。”魏明舟一脸失落耸耸肩,而后又问了一大堆问题。

  侯勇有些答了,有些避而不谈。

  就在魏明舟还想探探口风,看看究竟是何人泄露了太子的行踪,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

  “老爷,老赵来了。”管家在外道。

  侯勇在书桌前坐下,看向魏明舟:“天色不早,你也早些回院里歇息吧,这几日没事别往北院那边跑,在外头也安分些,别给我惹事。”

  “瞧您说的,我是那种惹事的人嘛。”

  魏明舟笑笑,而后叉手道:“儿不打扰舅父,先告退了。”

  他转身往外,一推开书房门,便见府中管家和一个黑衣侍卫站在昏暗廊庑下。

  管家笑吟吟行礼:“表少爷万福。”

  而那一直低着头的黑衣侍卫,头颅垂得更低,一声不吭。

  魏明舟扫了一眼,也没多问,淡淡嗯了声,便大步离开。

  夜色静谧,一轮皎洁明月高悬天边。

  紫檀苑里,明婳微笑着送走总兵夫人与府上的娘子们,也长长舒了口气。

  与这些贵妇娘子们客套寒暄,委实累得慌。

  “夫人喝杯茶润润喉。”

  天玑捧上一盏粉彩牡丹纹茶杯:“夕食应当很快就送来了。”

娇养太子妃 第114节

  但这也是她的猜测,万一他是赶来办公务, 那她岂非又自作多情?

  思来想去,明婳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毕竟裴琏这样的人, 向来是将公务放在第一位的。

  心底有些小小失望, 但这点小失望很快便化作浓浓困意, 她放松思绪, 窝在男人温暖的怀中再度睡去。

  人在安心的环境下, 做梦都格外香甜。

  明婳迷迷糊糊续上了开始那个梦, 狐狸生了火,给她烤鸡吃。

  见她馋到直咽口水, 狐狸扯个鸡腿给她:“吃吧。”

  明婳惊喜道了句谢,忙接来吃了。

  狐狸问她:“你怎么又来了?”

  她道:“我也不知道,外头有蝙蝠追我呢。”

  狐狸:“看来你我有缘,不然你就留在这,给我当娘子吧。”

  明婳愕然:“那怎么行?”

  狐狸:“为何不行?”

  明婳急得直冒汗,磕磕巴巴道:“我有夫君了,不能给你当娘子!”

  狐狸:“没事,反正你夫君现下也不在。你吃了我的烤鸡,就得给我当娘子。”

  明婳震惊,手里的鸡腿霎时也不香了:“还给你,我不吃了。”

  “那不行,你都已经吃了。”狐狸道:“天底下没有吃白食的道理。”

  明婳见势不妙,撒开脚丫子便要跑。

  狐狸毛绒绒的大尾巴却将她牢牢缠住,高悬于半空中。

  明婳惊慌不已,恍惚发现狐狸竟变出好多条尾巴。

  两条缠住她的手,两条缠住她的腿,其余则缠着她的脖子、腰腹,还有几条在她身上拂来拂去,弄得她浑身发痒,皮肤都激起一层寒战。

  她挣扎着:“臭狐狸,你放开我!”

  狐狸道:“我好心给你鸡腿吃,你还骂我,很是该罚。”

  话落,那勒着她的大尾巴越来越紧,其余几条尾巴尖灵活拂动,将她的衣裳扯得一团乱……

  明婳只觉四肢越来越軟,也不知那狐狸用了什么妖术,她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力气渐失,越来越热。

  “好热……”

  她口中呢喃着,想去推开那在身前乱拂的“狐狸尾巴”,却碰到一只修长骨感的手。

  那触感让她微怔,霎那间,梦境消散,回归现实。

  她睁开朦胧睡眼,却不知什么时候,她原本面向裴琏的姿势,竟变成了背对。

  男人颀长挺拔的身躯从后拥来,两只宽炽热的手掌在她身前抚弄,宛若撩拨琴弦,而她的亵衣敞乱,兜衣更是不知何时解开,歪歪斜斜撩到一侧。

娇养太子妃 第115节

  既是说正事,明婳也正了神色,将昨日一切如实说了。

  末了,黛眉轻蹙地问:“他如今知晓了我们的身份,会不会影响你暗中调查?”

  “河北道是何情况,孤心里已有数,无论身份是否暴露,事实摆在眼前,并非他侯勇一人能够改变。”

  裴琏手执茶杯,浅啜道:“将蓟州作为最后一地,也是考量过的安排。你且宽心住着,最多七日,便可启程回长安。”

  听到他说不影响公务,明婳长舒了一口气。

  再听后半句话,那双清灵乌眸霎时亮起:“七日后就能回去了?”

  裴琏侧眸乜她:“这么高兴?”

  明婳道:“当然高兴啊,出来这么久,总算能回去了。”

  “当初你不是兴兴头头想出门?”

  裴琏道:“孤还当外头花花世界迷人眼,你不舍得再回了。”

  明婳听出他话中阴阳怪气,哼道:“我虽不喜欢皇宫里的沉闷枯燥,却也实在想念皇祖母、父皇母后和阿瑶妹妹。”

  稍顿,她也学着裴琏的神态,不紧不慢乜他一眼:“我可不像某人,出门在外这么久,写个书信都吝啬笔墨,实在薄情寡义、没良心得很。”

  裴琏盯着眼前这张透着几分春情妩媚的莹白脸庞,狭眸轻眯。

  自从出了长安,之后每隔一段时日再见,这小娘子的胆子都好似更大了些。

  现下都敢当着他的面阴阳怪气了。

  “你这样看我作甚?”

  明婳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偏过脸道:“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裴琏静了片刻,道:“写信是为了报平安,意思传达到了即可,何必再赘叙。”

  “但是书信除了报平安,也能传达思念呀。既见不到面,多写几句话也是好的。”

  说到这,明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睫轻轻垂下:“好吧,我知道了。”

  他根本就不思念她,才会觉得是赘叙。

  裴琏皱眉:“你知道什么了?”

  明婳抿了抿唇:“没什么。”

  她抬起眼,淡淡看他:“你今日不去忙吗?”

  裴琏道:“今日歇息,明日再去军中巡视。”

  明婳:“哦,知道了。那你坐着吧,屋里有点闷,我去外头转转。”

  她从榻边起身,提步便要走。

  裴琏拧眉,抬手拽住她的细腕,刚要开口,外头传来天玑的通禀:“主子,侯总兵携夫人前来请安。”

  明婳将手从他腕间抽开:“你去见吧,我昨夜应酬过了,今日想歇会儿。”

  裴琏还想再说,无意瞥见她白皙颈侧有一抹红痕,薄唇微抿:“好。”

娇养太子妃 第116节

  说着,伸手一推,背对着他:“睡、觉!”

  裴琏:“……”

  他方才只是想就书信一事与她讲道理,并无求欢之意。

  不过她态度这般坚决,再作解释,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罢了。

  他收回揽住她的长臂,平躺回外侧,“睡吧。”

  感受到那炽热身躯陡然离去,明婳心里一时空落落的。

  果然,他就是贪她的身子。

  一旦不肯与他敦伦,他便连装都懒得装了……

  这个大混账,登徒子!

  明婳咬着唇瓣,恨恨地将身后那个衣冠禽兽骂了无数遍。

  直到骂得有些累了,浓郁困意袭来,明婳才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静谧帐中,裴琏听得耳畔传来的轻柔呼吸声,缓缓睁开双眼。

  待偏脸看到身侧那蜷成一团睡着的小妻子,嘴角不禁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就这小小一团的身子,一天天到底哪来这么大的气性?

  若她的肚子是个羊皮筏子,照这憋气程度,一阵风吹来,都能随风飘上天了。

  良久,裴琏沉沉吐了口气,到底挪着枕头,侧过身,重新将人拥在了怀中。

  -

  翌日清晨,仍是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

  明婳醒来时,裴琏已随侯勇出了府。

  想到昨夜的互相冷淡,明婳一顿早膳也吃得意兴阑珊。

  天玑只当她独自留在院中无趣,提议道:“今日春光大好,夫人用过早膳,不若去总兵府的花园逛逛?”

  明婳想了想,点头:“也好。”

  在幽都县时,她闲来无事还能看看账本,或是去积善堂转转。现下无账可管,又无事可忙,若不想宅在院中当个伤秋悲春、柔肠百结的怨妇,也只能以这满园春色聊以慰藉了。

  随意吃了些早膳,还在梳妆时,张氏就带着府中的小娘子们来给明婳请安。

  明婳这会儿也明白了为何在皇宫里,许太后和皇后娘娘让她一月只需请安两次——

  一来,体谅她。

  二来,若非存着给媳妇立规矩的心思,天天这般应酬的确也挺累的。

  梳妆停当,明婳对镜扯出一个客气而不失庄重的微笑,款款走向明间。

  得知明婳要去逛花园,张氏主动带路:“虽说才将开春,很多花儿还没开,但像迎春、杏花、春兰、二月兰这些都开的正正好,是了,碧澄湖旁还有几棵老梅树,这会儿也开着花呢,夫人若有兴致,也可以去瞧瞧。”

娇养太子妃 第117节

  吴管家颔首:“是。”

  -

  月上中天,紫檀苑一片静谧。

  明婳白日逛了一上午园子,午后张氏请了个幽州本地有名的歌伎来府中唱曲,也算度过了比较愉快的一天。

  只夜里看到裴琏,她不出声,他也不主动与她说话,心里不免有些郁卒。

  难道他看不出她不高兴么!

  为何就不能主动来哄哄她?

  明明她已经很好哄了!

  一想到先前闹别扭,几乎都是她主动示好,而他除了堵她的嘴,就是这样那样将她欺负到没力气,明婳越发觉得委屈。

  他凭什么这般对她,凭什么这般傲慢,就仗着她喜欢他么?

  那个坏东西!

  明婳满怀惆怅地躺在床上,只觉着她这份单相思,简直比下午那位歌伎口中唱的闺怨曲还要哀婉。

  或许回到长安后,她也能咬着笔头,憋出几句酸诗来。

  只是在那之前,男人再次将她揽入了怀中。

  那好闻的梅花清香混合着男人体息的热意瞬间将她牢牢笼罩住,“明婳。”

  “不要!”

  她偏过脸,压根不看他,仍是昨夜那般坚决:“还是没心情。”

  裴琏:“........”

  “孤并无那意。”

  他翻身,半边手臂撑着床板,垂眸看她:“还在生气?”

  明婳:“没生气,我有什么好气的呢?今日又是逛花园又是听美人儿唱曲,不知道多惬意呢。”

  裴琏:“既这般惬意,为何一整夜不说话?”

  明婳道:“白天说累了呗。”

  稍顿,又补了一句:“其实我生性,也不是那么爱说话的。”

  裴琏:“.......”

  他竟不知他这位太子妃还是个促狭鬼。

  “若你仍是计较书信太过简短……”虽不知这到底有何好计较。

  裴琏抿着薄唇,道:“下回若是再写信,孤多写些。”

  明婳乌眸轻动,他这是在与她示好?

  他会主动示好了,是不是说明他心里其实有她?

娇养太子妃 第118节

  裴琏索性也不瞒了,让侯勇将他们都请来宴上。

  于是这场践行宴办得格外隆重,甫一入夜,二楼阁中,灯火辉煌,歌舞翩翩,丝竹靡靡,端的是一片君臣和睦,其乐融融的盛景。

  明婳坐在裴琏身旁埋头苦吃的同时,偶尔也悄悄提醒他两句:“别喝太多了,明早还得启程呢。”

  几杯酒水入腹,男人那张冷白脸庞也泛起些许酡色,他看着她:“放心,孤有分寸。”

  明婳触及他黑眸之中涌动的热意,心口猛地跳了跳。

  忙不迭低下头,边端过茶盏假意喝水,边在心下腹诽,“你有分寸个鬼,脸都喝红了,还嘴硬呢。”

  但男人在宴会上的应酬,她也不好多说,只与天玑交代着:“你去让人准备一份醒酒汤,以备不时之需。”

  她可不想大半夜的伺候醉鬼。

  天玑应声,很快寻了个婢子交代下去。

  官员们在给裴琏敬酒,以张氏为首的贵妇人们也都纷纷举杯,与明婳敬酒:“虽相处时日尚短,但夫人温柔可亲,平易近人,一想到您明日便要离开幽州,臣妇心里当真是不舍。”

  明婳浅笑道:“这几日承蒙夫人照顾,多有叨扰了。”

  张氏诚惶诚恐:“夫人这话折煞臣妇了,我们这荒僻之地不如长安繁华富庶,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您多多见谅。这杯酒,臣妇敬您。”

  说罢,她举杯一饮而尽。

  明婳本也想饮酒,刚握住酒杯,便被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拦住。

  她微怔,偏头看去,便见裴琏淡声道:“你酒量不好,以茶代酒便可。”

  明婳微讪,下首的张氏见状,很有眼力见地附和着:“是是是,夫人若不胜酒力,饮茶便是。”

  他们都这样说了,明婳也不是那等贪酒之人,于是举起茶盏,看向张氏:“那我便以茶代酒,聊表心意了。”

  接下来其他的贵妇敬酒,明婳也只是喝茶。

  酒过三巡,宴上众人渐渐有了醉意,明婳却是腹中发涨,有点内急——喝太多茶了!

  正纠结着是否离席去净房,方才还轻柔婉转的幽州小调换成了一阵颇有节奏的咚咚鼓声。

  伴随着异域风情十足的鼓点旋律,一群穿着西域舞服的妖娆舞姬,扭着如柳细腰,拍着手中铃鼓,从楼阁两边侧廊鱼贯而入。

  与此同时,房梁之上飘落无数浅白淡粉的花瓣。

  众人仰头看去,便见房顶缓缓拉开一道口子,一位身姿曼妙、红衣如火的舞姬挽着长绸,宛若九天仙女般,从这漫天飞花之中婉转落下。

  场上众人皆发出惊呼声。

  “这是我们幽州的头牌舞姬,阿什兰娘子。”

  侯勇笑着介绍:“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阿什兰的剑舞,得名家教导,也是惊艳绝伦。”

  剑舞?

  明婳被吸引了,想着憋一憋,看完这支舞再去净房也不迟。

  再看一侧的裴琏,他眉梢轻抬,饶有兴致般:“侯总兵费心了。”

  侯勇道:“郎君尽兴便值当。”

娇养太子妃 第119节

  阿什兰却是冷笑一声:“刺杀失败,我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若能销毁账册,倒还算戴罪立功,我主子他……”

  稍顿,她及时止住话头,只冷冷看向裴琏:“莫要再废话,账本,还是你夫人,你速速抉择!”

  明婳心下大骇,忙道:“你就算得到了账本,你也不能保证平安离去啊,到头来还不是死路一条?这位姑娘,弃暗投明,为时未晚,你若现下放开我,我和你保证,一定让殿下放过你……”

  “你闭嘴!”阿什兰呵斥道:“再废话,我割了你舌头。”

  又沉着脸看向裴琏:“你再磨蹭,我就划花她这张如花似玉的小脸!”

  裴琏闻言,眉心拧起,“你与她同为女子,要杀便杀,何苦折辱。”

  这话一出,陷入混乱的场上好似也静了一静。

  莫说明婳了,就连阿什兰也有一瞬间愣怔:“你说什么?”

  裴琏乜她一眼,并未多言,只将视线转向呆若木鸡的明婳,眸色晦暗,语气却是极其温柔:“谢氏,孤知你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贤德妇人,那本账册是重要证据,牵涉甚广,孤绝不可能交于 歹人之手,贻误大事。”

  “你出自陇西谢氏,身上流着谢氏血脉,应当也有你先祖忠烈英勇之魂,孤信你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此番你因公殉难,回长安后孤定会向父皇为你请旌表,保你身后极尽哀荣,你且放心去罢。”

  明婳震住,脑袋好似被人猛地砸了一拳,嗡嗡作响,双眼也发黑。

  他在说什么?

  叫她放心去死?还不带一丝犹豫与迟疑?

  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明婳难以置信,呆滞的眼珠子良久才转动两下,她艰涩开口:“你…你认真的么?”

  话落的刹那,眼眶里的泪也不受控制地直直落下。

  “裴琏,裴子玉……”

  她直勾勾盯着那被众人围护的矜贵男人,失了血色的唇瓣翕动:“你叫我去死?”

  裴琏看到她眼中的震惊与破碎,薄唇紧抿,道:“孤并非叫你去死,只情势所迫,不得已为之,你也得多多体谅。”

  “体谅?你都叫我去死了,还要我体谅?”

  明婳只觉心脏好似被一柄匕首刺穿,刀锋并未拔出,而是在心脏里一点点地翻滚着,将她完整的血肉与静脉一点点搅得支离破碎。

  强烈的刺痛感自心口涌遍全身,痛到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裴琏却拧起眉,道:“谢氏,这么多人都看着,你莫要失仪。且那账册多重要,你应当清楚。你贵为太子妃,受万民供奉,更该以身作则,以大局为重。”

  又来了,又是仪态规矩,又是大局责任这一套。

  明婳泪落不止,强烈的惊怒笼罩全身,叫她难以克制地颤抖。

  若放在之前,他这般说,她还能在心里为他辩解,说他是不懂情爱。

  可在这生死关头,他仍是这一套……

  看着眼前一派从容肃正的男人,明婳只觉自己就是个笑话。

  原以为经过这大半年,哪怕不能让他像她喜欢他那样喜欢她,但这日日的相处,夜夜的耳鬓厮磨,便是养条狗都养熟了,何况他是她的枕边人。

  他总说夫妻一体,荣辱与共,那起码还有些夫妻情谊吧?

娇养太子妃 第120节

  阿什兰似是想到他日君臣破裂的场面,眉眼间也染上一丝癫狂的快意。

  再看裴琏,只觉这狗太子实在是愚不可及,区区河北道一处的贪腐,与谢家姻亲相比,孰轻孰重,竟连这也分不清。

  “侯总兵,你这外甥发了癔症,未免他再胡言乱语,贻笑大方,孤且帮他冷静一下。”

  话落,裴琏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身侧的暗卫立刻会意,大步走向魏明舟。

  魏明舟霎时变了脸色:“你…你要做什么?你别过来!殿下,殿下岂可这般刚愎自用,无情无义,你……!”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暗卫抓着他一个手刀,人登时便晕了过去。

  “六郎!”侯夫人担忧惊呼。

  “魏郎君!”

  明婳也失声惊呼,从她的角度看去,魏明舟好似被那暗卫拧断了脖子。

  她双颊惨白,难以置信地看向裴琏:“你冷血无情也就罢了,魏郎君不过好心执言,你为何这般心狠手辣,赶尽杀绝!”

  裴琏闻言,面色愈沉,看向她的眸光也愈发幽沉。

  明婳也不管他高不高兴了,她都要死了,哪还管这么多,她只偏过脸,低低求着身后的阿什兰:“我父亲是肃王,只要你肯放过我,我以我谢氏满门荣耀发誓,我定会拼尽全力留你一条命,求你别杀我……咱们就当今日的事没发生过,我不死,你也不死,大家都好好活着不好么……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

  说到最后,明婳的情绪已濒临崩溃,泪水也从颊边滚滚淌落,“爹爹,阿娘……”

  她真的不想死啊。

  “回家,我想回家……”她哑声呜咽,嗓音因死亡的恐惧而颤抖。

  阿什兰眸光轻闪两下,仿佛回到第一次杀生时。

  那日,师父逼着她杀了亲手养大的小羊羔。

  小羊那样小,死之前还蹭在她裤腿咩咩叫,她捂着它的眼睛,拿匕首捅进它的腹腔。

  鲜血浸满了她的手掌,温温热热的,仿佛流也流不尽……

  “你不必哭。”

  阿什兰低头看着怀中的小美人,道:“我会捂着你的眼睛再杀。”

  “我的剑术很快,一下便能抹断你的脖子,不疼的。”

  这温声细语的安慰,却叫明婳哭得更凶了。

  剑术快不快另说,她今日就不能不死么。

  就在她哭到上气不接下气时,那道熟悉的清冷嗓音再度响起:“诸位随孤举杯,恭送太子妃。”

  明婳泪眼婆娑地抬起头,便见裴琏从容执杯,席上一干人等也都朝她举杯,口中齐喊:“太子妃忠烈,臣等恭送太子妃。”

  说罢,仰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明婳喉中发苦,只觉这一幕实在荒谬可笑,一时连哭都哭不出了。

  她没出声,身后的阿什兰却是嗤了一声:“瞧瞧,你当真嫁了一个重情重义的好郎君。”

娇养太子妃 第121节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那个血洞里涌出,她双眼直勾勾盯着明婳的方向。

  具体而言,是明婳身后的人。

  明婳怔怔地扭过脖子,当看到身后那张熟悉的面孔,混沌的大脑好似劈下一道惊雷。

  她一个激灵,几乎下意识地推开他的胸膛:“你走开!”

  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一回,她竟然一下就把男人推开了。

  甚至还推到他往后踉跄了两步。

  她的力气,这么大了吗?

  明婳脑袋发懵,低头看向双手。

  一只手纤细柔软,白白净净,另一只手掌,却赫然沾满了殷红鲜血。

  血…血……

  怎么会有血呢。

  “主子!”

  “殿下!”

  明婳陡然抬眼,便见灯火辉煌里,那一袭玄袍的年轻男人,似是淡淡朝她这边看了眼,而后玉山倾崩般,直直朝后栽去。

  第064章 【64】

  【64】

  场面再度陷入一片混乱。

  这个时候合该有个主心骨, 出来掌控局面。

  明婳下意识地看向倒在地上被暗卫们围住的裴琏,他已是面如金纸,双眸紧阖, 昏迷不醒。

  她心尖微颤, 惶恐地将手藏在了身后, 而后茫然地扫过在场的一张张面孔——

  天玑、暗卫们、侯夫人张氏、其他不知名的官员及女眷……

  那些人同样慌张无措,却出奇一致地,齐刷刷看向她。

  看她做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想害他晕倒的……

  明婳失了血色的唇瓣翕动着, 她想辩解,叫他们别看她了。

  但她很快意识到, 他们投来的目光并非质疑, 而是在等她下命令。

  就像被狼群攻击后的混乱羊圈, 需要一个新的执鞭人。

  除了裴琏,她便是席上身份最贵重之人。

  毫无疑问的, 新执鞭人。

娇养太子妃 第122节

  她看向李昶安:“他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她的眼睛被蒙着,压根就不知发生了什么。

  李昶安道:“殿下担心太子妃的安危,贸然上前放出袖箭,给了那刺客可趁之机,胸口中了一镖。”

  那一刹那发生得太快,哪怕李昶安亲眼目睹,也难以分清,是太子的袖箭更快,还是那刺客的飞镖。

  总之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等众人反应过来,便成了现下这情况。

  回想那一幕,李昶安看向明婳的神色有些微妙复杂,有心说些什么,又怕逾矩,终是压回喉咙,只与明婳说着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李昶安与王玮一样,皆是做事缜密,条理清晰的俊才。

  明婳听罢他的论述,一颗悬在腔子里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此时也当真领悟到“人才”的可贵之处,有个贤臣在旁辅佐,实在是叫人安心。

  难怪刘备能屈尊降贵、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这李昶安没有诸葛亮之才,明婳都觉得他是个指路明灯,帮了大忙。

  若真有个像诸葛亮那样的稀世贤良在野,她若想称王称帝,干一番事业,莫说三顾茅庐,跪着捧着也将人请回来,哪怕只是像祖宗一样供在家里,瞧着都觉得踏实。

  感慨间,郑禹也带兵前来复命。

  得知太子受伤,郑禹也是大惊失色,急着要去看太子情况。

  明婳只吩咐郑禹先将阁中一干人等皆押送至总兵府,一并软禁看管。另将整座醉仙阁封锁,侯勇和阿什兰的尸体暂时移至侧间,待到明日再请仵作前来勘验。

  其余琐碎杂事,自有李昶安在旁补充。

  待到暗卫将戴太医请来,明婳也离开席上,前往楼上雅间。

  郑禹抬头,望着那道匆匆离开的纤细身影,凝眉喃喃:“太子妃……好似不大一样了。”

  李昶安道:“刚从鬼门关上逃过一遭,自是刺激不小。”

  郑禹动了动嘴唇,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却也不好过多妄议太子妃,只难以置信感叹起另一事:“真没看出来,殿下竟如此在乎太子妃。”

  李昶安毕竟跟在太子身边的时日少,不太了解东宫俩口子的相处,但想到太子放出袖箭的那一刹,的确是失了平日的稳重,关心则乱了。

  “行了。”

  郑禹拍拍他的肩,扫过阁内一干人等:“先把这些处理了。”

  -

  整个三楼已被暗卫清场,四周又有重兵把守,铁桶一般围得滴水不漏。

  明婳到达客房时,戴御医正在给内室给裴琏治疗。

  鎏金兽形香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却也掩不住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

  天玑抱剑守在屏风旁,见着明婳,目光闪躲地低头行礼:“夫人。”

  明婳自也感受到她与天玑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

  毕竟阿什兰拔剑的那刻,天玑若是继续守着明婳这个太子妃,而非第一时间冲上前保护裴琏,明婳便不会落单,更不会被阿什兰劫持。

  说实话,那把长剑架在脖子的刹那,明婳心底有那么一瞬是怨怪天玑的。

娇养太子妃 第123节

  开始在席上,见太子妃那泪落不止的心碎模样,她在旁看着也委实心酸,生怕太子妃因此与殿下生出嫌隙。

  还好,还好。

  明婳并不知天玑所想,她只单手支着脑袋,阖眼苦熬着。

  又过了许久,内室终于传来一道欣喜响动:“殿下,您醒了!”

  明婳的瞌睡也散了三分,陡然站起身,一时眼晕,身子也晃了晃。

  好在天玑眼疾手快扶住:“夫人当心。”

  明婳撑着晕乎乎的额心,不动声色地将胳膊从天玑手中抽出,“我没事。”

  再看那灯火明亮的内室,她道:“我方才好像听到戴御医说,他醒了?”

  天玑:“是。夫人进去看看吗?”

  明婳垂了垂眼睫,道:“你进去替我看看吧。”

  天玑微怔,再看明婳憔悴苍白的面色,只当她累了,应下:“是。”

  她转身入内。

  不一会儿,天玑便回来了,眉眼间也有喜色:“暗器已取出,殿下也有了意识,戴御医说已无性命之忧,接下来只需小心休养着,三日之内不可挪动下地。”

  明婳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天玑小心觑着她的神色:“御医正在给殿下包扎,过会儿应当就好了。”

  言下之意,包扎好了,不再血腥可怖了。

  明婳却仿若没听懂一般,朝她扯唇笑了笑:“好,接下来就有劳你们看顾他了,我先去侧间歇息。”

  天玑愕然,眼见着太子妃走到了门边,到底没忍住:“夫人不看一眼么,殿下醒着呢。”

  明婳脚步稍停。

  静了两息,她推门而出:“若他问起,便说我歇下了,让他也好生歇息吧。”

  第065章 【65】

  【65】

  翌日午时, 天光大明。

  醉仙阁三楼的雅间,窗棂半敞,微凉春风稍稍吹走屋内浓郁的苦药味和血腥气。

  “虽说殿下年轻体壮, 恢复起来较快, 但此次伤口离心脉太近, 绝非寻常内伤能比,还需谨慎疗养一阵。”

  戴御医请过脉后,边收拾着腕枕边叮嘱:“依微臣所见, 起码静养七日以上,若伤口恢复尚可, 方可再考虑回长安之事。”

  “七日?”

  躺靠在弹墨迎枕上的年轻男人, 身披外衫, 乌发披散,虽是一副憔悴病容, 却因眉眼俊美, 反添了几分清冷破碎之感。

  听到还需滞留七日以上,男人浓眉轻折:“若不走陆路,改为从蓟州渡口坐船回京如何?”

  戴御医整理药箱的动作一顿, 回头:“殿下,微臣所说方案, 便是指七日后再坐船。”

娇养太子妃 第124节

  大抵是见到他与郑禹、李昶安二人有正事要谈,便没来打扰吧。

  裴琏在心里替明婳寻了个合理解释,再想到李昶安提及她昨夜从容控场之事,一贯清冷的眸光也稍缓。

  他这个太子妃,当真是越来越像样了。

  “等她回来,叫她来见孤。”

  裴琏说着,余光瞥过天玑:“退下罢。”

  “是。”天玑很快退至门外。

  将门合上,她后背抵着门侧,心下哀哀叹了口气。

  太子当真是好福气,太子妃心底仍在意着他。

  反观自己……这辈子怕是再也无法与太子妃回到过去了。

  也是,那样明亮温柔的光,能眷顾她一时已是幸运,又岂敢奢求更多?

  天玑垂睫,掩下眼底那一丝自嘲。

  -

  明婳昨夜并未睡好。

  一来,又换了个陌生的环境。

  二来,一个人睡,睡前还没有天玑陪着讲故事。

  三来,生死之间走一遭,又是死人又是受伤,她实在害怕。

  哪怕接近天亮时,她终是抵不住疲累抱着被子沉沉睡去,但就连梦里都充斥着血腥与尸体。

  她看到阿什兰和侯勇浑身是血地追着她喊,“你还我命来。”

  她拼命地跑:“不是我,不是我害你们的。”

  可他们不听,仍追着她,直到她跑到力竭,摔倒在地。

  她倒在一片粘稠温热的血海之中,拼命挣扎着,不想让那些腥臭难闻的液体淹没她。

  濒临绝望时,面前出现一座山庙。

  那座有狐狸的山庙。

  她惊喜万分,大喊着:“是我,臭狐狸,是我啊!”

  狐狸从庙里探出头,慢悠悠看她一眼,“哦,是你。”

  她用力点头:“对对,是我,你快救救我。”

  狐狸笑了:“救你?”

  它摇着大尾巴,将山庙的门关上,只余一道凉薄的嗤笑:“凭什么。”

  最后一扇门也被关上,她彻底无处可逃。

  阿什兰和侯勇二人狞笑着上前,一人扯住她一条胳膊,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们的喉咙和额心喷涌而出,她的头发、脸上、身上,全是血,怎么擦也擦不尽的血……

娇养太子妃 第125节

  视线落向那扇梅花凌寒的樟木屏风,却见屏风后现出三道身影——

  有男有女,有高有矮,就是没有他的太子妃。

  阿柒沉默地走到床边,阿玖和十三则是单膝行礼:“拜见主子。”

  裴琏一眼扫过他们,又往屏风后看了看,却是空空荡荡,再无身影。

  他语气微冷:“怎么就你们俩?”

  下首俩人僵了一僵,还是阿玖开了口:“夫人说她累了,便先回房歇息了。”

  裴琏:“累了?”

  阿玖硬着头皮:“是。”

  事到如今,裴琏还有什么不懂。

  她这是故意的。

  故意不来见他。

  看来是他高估了她,仍是个拎不清的糊涂蛋。

  “你去,将她请来。”

  裴琏凤眸眯起,语气也不觉微沉:“若她再推脱,便是扛也将她给孤扛来。”

  这差事自是阿玖去做。

  “是。”阿玖应下,起身的同时,还不忘给十三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待她离去,裴琏看向十三:“说说,今日夫人都去了哪,买了些什么。”

  感受到上首凌厉压来的注视,十三连忙垂首,如实汇报。

  待听到明婳大中午出门,就是为了买两个奴隶,裴琏薄唇轻抿,并未多说。

  而当听到她买完奴隶,还特地跑了趟总兵府,裴琏目光骤凛:“她去那作甚?”

  十三背脊微僵,头也垂得更低:“夫人她…她……”

  他可算明白阿玖刚才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了!

  “今日一个两个都是吃了哑药不成?都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主子息怒。”

  十三俯首,深深吸了口气道:“夫人去总兵府探望靖远侯府的魏六郎,还让郑统领好生看顾魏六郎,莫要苛待他。若查清魏六郎是无辜的,她会全力保他平安无虞,返还长安……”

  “咔嚓。”

  话未说完,便听一道瓷器碎裂声。

  十三惊愕抬眼,便见太子掌心的茶盏竟然生生裂开了一道口子。

  十三大骇:“主子息怒!万望保全身子……”

  阿柒也看到太子半敞的衣领下微微涔出红色的绷带,也陡然变了脸色,“属下去寻戴太医。”

娇养太子妃 第126节

  她清婉的脸庞仿若透着一丝不解,看向裴琏:“是我方才哪句话说的不对,竟叫殿下觉得我没在好好说话?恕我愚钝,还望殿下直接指明,我也好及时改正。”

  裴琏:“.......”

  都这般阴阳怪气了,竟还说没在置气。

  沉沉吐了口气,他干脆把话挑明:“孤知道昨夜你受了委屈,但你也瞧清楚了,孤说那些不过是用来蒙蔽阿什兰的权宜之计,并非真的枉顾你的生死,对你不管不问。”

  明婳静了静,点头:“是,我知道。”

  裴琏道:“既然知道,又为何还为此事耿耿于怀,自寻烦恼。”

  话落,屋内静了一静。

  裴琏也意识到语气有些重了,刚要解释一二,却见面前之人并无想象中的伤心委屈,或是闷闷不乐。

  她仍是一脸淡然平静,嗓音也轻轻柔柔的:“殿下误会了,我没再计较这些了。”

  裴琏看她:“真的?”

  迎着男人那如有实质的锐利目光,明婳沉默两息,才道:“昨晚有,早上醒来也有点,不过现下……没了。”

  因他那些叫她心碎的话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对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今天她出门晃荡整日,一来的确是想采买两个属于她的仆人,二来则是想着避开裴琏,好好捋一捋她心里那些一团乱麻的情绪。

  是,她是喜欢裴琏。

  很喜欢很喜欢,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喜欢的不得了。

  哪怕他总是对她挑剔、冷淡,嫌她不够得体,不够聪明,还一而再再而三地骗她、害她哭了一次又一次。

  但她见着他,还是忍不住会心动,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她知道那样很不好,若是叫姐姐知道,定然要戳着她的脑门骂骂咧咧:“你啊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从前罚你抄的那些诗真是白抄了!”

  可她觉着,就算吃点亏,应该也没太大关系吧?

  反正她有很多爱很多爱,爹爹阿娘爱她,哥哥姐姐爱她,皇祖母、皇后娘娘和阿瑶妹妹也都很喜欢她,她好像打从一出生,就被满满的爱环绕着。

  可是裴琏不一样。

  她记得小时候在宫宴上见他第一面,他虽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但他坐在许太后身边,望向她们一家五口的目光里透着羡慕。

  他看来的时候,正好被她发现了。

  她朝他眨眨眼笑,他却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般,凶巴巴瞪她一眼,就偏过脸去。

  她那会儿还怪委屈的,觉得这个哥哥好凶。

  但都是小孩子,她又是个脾气很好的小孩子,见他生得精致漂亮,便又巴巴凑过去,问他:“要不要一起玩?”

  毫无疑问地被拒绝了。

  现下想想,裴子玉打小就是个倨傲又孤僻的坏脾气小孩。

  不过当他随她们一家一道去北庭,她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不爱说话了。

  他阿娘不喜欢他,他爹爹……好像更在意他阿娘。

娇养太子妃 第127节

  “这回没事了吧?”

  “.......”

  裴琏:“没了。”

  “那我走啦。”

  像是怕又被他叫住一般,那道娇娜身影咻得一晃,很快消失在屏风之后。

  裴琏见状,眉心轻皱,心口也略略闷堵。

  怎么觉得她好似变得不一样了?

  嗯,大抵还是被昨夜的事吓到了,有些惶惶不安。

  好在她方才询问他伤势时,神态温柔又关切,显然还是在意他的。

  思及此处,那份压在胸臆的郁卒渐渐散开,裴琏往迎枕靠去,仰脸盯着头顶那扇青绿色绣联珠鹿纹的帷帐。

  待过几日伤势好转,乘船一路西行,到达长安时恰好是初夏。

  她那般怕热,今年他便陪她去骊山行宫好好住上几月,也算慰劳她这半年在外漂泊的辛苦罢。

  第067章 【67】

  【67】

  明婳回到房间后, 先是长长松了口气,再想到自己方才在裴琏面前那般淡定从容的模样,又不禁有些小小的得意。

  不就是装高冷么, 谁不会呢。

  反正这七日先凑合着过吧, 待他伤势稳定了, 再与他提和离。

  打定了主意,明婳唤人送水沐浴。

  进来的却是天玑。

  明婳微怔,还未开口, 便见天玑直愣愣跪下。

  明婳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天玑并未起, 只垂首道:“奴婢愧对夫人, 还请夫人责罚。”

  明婳道:“我都说了, 我不怪你。”

  天玑抬起头,神色凝重:“那夫人今日出门, 为何不用奴婢?”

  还买了两个新的奴隶回来。

  明婳看着跪在地上的天玑,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将人扶起。

  感受到那双柔纤细荑的温度, 天玑眼眶蓦得有些发热,嗓音也微哽:“夫人……”

  明婳身形娇小, 天玑比她高大一截, 扶起时实在也叫明婳废了些力气。

  待到天玑起身, 明婳微微仰脸, 看她:“我知道护佑太子是你们的职责所在, 所以昨夜你第一时间去保护他, 我怪不着你。但……但我其实也不是一个十分大度的人,虽不怪你, 却也不知该如何再用你。”

  “天玑,我很感激你和天璇这一路对我的照顾,但咱们可能只有这一程的缘分,时辰到了,缘分也就散了。”

娇养太子妃 第128节

  纤腰轻弯,她端起那碗黑漆漆看起来就很苦的药,递到男人嘴边:“喏。”

  裴琏眉心轻折:“有你这么喂药的?”

  他虽没有其他女人,却也见过旁人家妻子照顾丈夫,细致入微,哪有这样直接怼到嘴边的。

  明婳:“……?”

  须臾,她悟了,柔了语气:“殿下请喝药。”

  裴琏:“……”

  “你寻个勺。”他提醒道。

  “一口一口喂吗?”明婳惊讶,而后蹙眉:“那岂不是要喝很久。”

  裴琏乜她:“你很忙?”

  “那倒不是。”明婳道:“只是这药这么苦,一口一口喝多煎熬啊,还不如捏着鼻子一口闷了。”

  说着,她视线落向裴琏高挺的鼻梁:“我替你捏鼻子,你闷了?”

  裴琏:“……”

  他的确也不喜那种磨磨蹭蹭的喝药法,只是见她这副着急离开的敷衍神态,还是板着脸,道:“你坐下,一口一口喂。”

  明婳不解地看他一眼,无奈:“好吧。”

  反正苦的也不是她。

  不多时,她便寻来一枚瓷勺,坐在床边,舀一口,送一口。

  裴琏看着她送到嘴边的药,张嘴慢慢喝了。

  苦。

  但好似没有昨日那般苦了。

  一口喝罢,他道:“你往药里加了糖?”

  明婳:“啊?没啊。”

  裴琏:“没昨日的苦。”

  明婳低头闻了闻,浓郁的药味扑鼻,光闻着这味道,脸都要苦皱了。

  但见到裴琏一脸平静说不苦的模样,她思忖道:“或许是今日熬的没那么浓了,既然不苦,那就继续喝吧。”

  裴琏:“嗯。”

  明婳便又舀了一勺,送他嘴边。

  春和景明,艳阳高照,明亮充沛的春光透过雕花窗棂,盈满室内。

  裴琏看着榻边的小妻子,她今日装扮的十分素雅家常,上着一条团花纹嫩黄衫子,下着折枝花纹绿裙,披着件素罗帔子,乍一看好似那和煦春光里迎风摇曳的小小迎春花,很是娇俏可人。

  只她今日这发髻,并非妇人髻,如瀑乌发单单以一根玉簪随意挽起,仿若云英未嫁的闺阁娘子。

  明婳一开始还没觉着有什么,只想着赶紧喂完赶紧走,但喂着喂着,察觉到男人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脸庞。

娇养太子妃 第129节

  -

  接下来几日,明婳除了每日早晚都会去给裴琏喂药,其余时间都待在她的房间,或是带上暗卫和新买的两个奴隶出门闲逛,再不像往常那般一有空就黏在他身旁。

  裴琏自然也察觉出妻子的这份变化。

  有时他也会怀疑,她是否还在为那夜的事生气。

  尽管她嘴上说着没气,但郑禹说过,小娘子大都口是心非,而且特别爱让男人去猜。

  猜着了皆大欢喜,猜不着便有的闹。

  可她每日给他喂药十分认真,而且每回见到戴太医,都会第一时间关心他的伤势,简直比太医还要期待他好转。

  这份殷勤关怀,就连戴太医都止不住与他感慨:“家有贤妻如斯,夫复何求,陛下当真是为您聘了位佳妇。”

  贤妻,佳妇。

  细想这大半年的相处,她的确有许多出乎他预料的优点,与他最初的印象大为不同。

  虽说有时还是不够稳重,也爱为些小事闹脾气,但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他也愿哄上一哄,权当夫妻闺房之乐。

  且就近几日她的一言一行来看,好似也成熟不少,愈发的稳重端庄。

  裴琏暗暗告诫自己,也不能对她太过苛刻,总不能既要她娇俏粘人,又要她端庄持重。

  这世上之事,总是有失必有得。

  她能成长,为人夫者,该当欣慰。

  只这份欣慰之心,并未持续太久。

  一眨眼,距醉仙阁那场鸿门宴已过去了七日。

  这日傍晚,戴太医像往常一样给裴琏换药,明婳却并未避开。

  她就站在旁边,看着戴太医拆绷带,清理创口和敷料。

  这是明婳第一次清楚而直观地看到裴琏的伤口。

  拳头大小,横竖两道长切口,中间是道深深的洞疤。

  虽说精心休养了七日,伤口不再血腥可怖,但光看着这鲜红的洞疤和竖横两道切口,也能想象那日的暗器陷得有多深。

  戴太医不愧是永熙帝钦点的伴驾御医,若换做寻常御医,离心脏这么近,怕是都不敢轻易下刀。

  明婳感慨的同时,又涌上一种难以克制的难过。

  没办法,还是有点喜欢裴子玉。

  一看到他这伤,再想到他那夜差点就没了命,心底就好似下起一场连绵无尽的梅雨,闷热、潮湿,又弥漫着酸涩的惆怅。

  她也很讨厌自己这样。

  可她没办法。

  谢明婳就是谢明婳,无法真正变成一个狠心凉薄之人。

  “伤口恢复得很不错。”

娇养太子妃 第130节

  “我阿娘从小便与我说,真心 换真心。我自问与你相识以来,一心一意地对你,从无半分虚情。而你呢?你冷淡、无情、愚弄、隐瞒,口口声声说着夫妻一体,可你又有哪一刻真的拿我当做过你的妻子。”

  裴琏拧眉:“明婳……”

  “哦对,你与我对夫妻的看法并不同,我以为的妻子是真心挚爱之人,而你觉着的妻子便是一个贤良淑德、生儿育女的暖床工具。是我傻,偏不信邪,偏要去钻你这块冥顽不灵的木头……直到险些把命都丢了,方才知道醒悟……”

  “还好,也不算太晚,起码……起码还活着。”

  明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再次抬眼,微红的眼眶里已是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道不同不相为谋,婚姻本为两姓之好,可到今日这份上,继续下去,你我注定要成为一对怨侣。与其日后反目成仇,相看两厌,倒不如趁着如今还不算太坏,大家好聚好散。”

  “至于你上回与我说的那些家国天下的道理,我也仔细考虑过了。是,你说的有道理,但我爹娘若是知道我险些死于你的局中,我相信他们宁愿弃官除爵,抛却荣华,也要换我此生平安,无病无灾。”

  这便是父母之爱给她的底气。

  而在裴琏这,她没有半分底气。

  “其他的你也不必再说了,我心意已决,回去以后,我自会与陛下和皇后娘娘禀明一切,求得二位尊长的谅解。”

  明婳说罢,也不再看裴琏,搁下药碗,起身要走。

  手腕却再次被拽住。

  她蹙眉看去,便对上男人如覆寒霜般的脸庞。

  他沉声道:“你明知那一夜孤所说的皆是虚言,并非真的弃你不顾,何至于为了一时之计,小题大做,闹到和离的地步?”

  “小题大做?”

  明婳哑然,嫣色唇瓣动了动,终是懒得解释,只轻嘲道:“你觉得小题大做便是吧,反正……就这样吧。”

  她挣着手腕,裴琏却牢牢不放。

  她再挣,他掌心忽的一用力,竟直直将她拽倒在床边。

  明婳失声惊呼,不等她起身,男人另一只手牢牢勾住她的腰。

  “裴子玉,你放开!”

  她下意识伸手去推,却听得一声低低闷哼。

  明婳一僵,忙不迭收回了手。

  只一张小脸红白交错,没好气瞪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话该当是孤问你。”

  裴琏黑眸如墨,直勾勾望着她:“谢明婳,你到底想做什么?”

  “和离,我说了,我要与你和离!”

  明婳蹙眉:“裴子玉,我不喜欢你了,也不想再与你耗着了。这个太子妃,谁爱当谁当,反正我是不当了。”

  她字字句句,斩钉截铁,男人的面色变得铁青。

  “你再说一遍。”

  “哪怕再说一百遍,也是一样!”

  明婳仰起脸,乌眸熠熠:“反正你也不满意我,之所以认下这门婚事,也不过是无法违逆陛下,再加之你也想借着姻亲之便,笼络我父兄继续替你们裴氏卖命不是吗?”

娇养太子妃 第131节

  第069章 【69】

  【69】

  喜欢她?

  裴子玉说他喜欢她?

  霎那间, 明婳双耳嗡鸣,心跳也好似停了两拍,那快速升起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都快将她整个人都融化一般。

  但很快, 她回过神来。

  这是陷阱。

  一个甜蜜温柔的陷阱。

  他又要像去年那样, 拿她当傻子哄骗了。

  理智一遍遍在耳畔提醒着“不能再上当”, 明婳狠狠压下心底深处那些愚蠢的雀跃,嘴角轻扯了扯:“你说,你喜欢我?”

  裴琏看着她:“是, 孤心悦于你。”

  事实上,他对她的喜欢, 比他预想中还要多。

  他行事一向算无遗策, 落子无悔, 可偏偏在谢明婳的事上,一再生出悔意。

  那夜她被刺客劫持, 的确出乎他的预料, 但他并不慌乱,只觉以毒药控制了侯勇,便能保全她的性命。

  这并不难。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刺客竟然并非侯勇的手下。

  那一刻, 他乱了心神。

  几乎来不及思考一国储君所肩负的责任,脑中只想着“决不能叫她就这样死了”, 他失态地冲上前, 放出了袖箭。

  这并非他该做的事。

  大渊朝的太子唯有一人, 而大渊朝的太子妃可以有很多个, 没了谢氏, 还会有崔氏、王氏、赵氏、郑氏……

  太子妃是谁, 对太子裴琏而言,重要, 却远不及性命重要。

  但谢明婳……

  世上唯有一个谢明婳。

  裴琏的原配发妻,谢氏明婳。

  “你说的对,孤的确……太过倨傲。”

  裴琏嗓音发紧,神色也一片僵凝。

  他实在不擅长说甜言蜜语,或是袒露心声。

  这叫他难以启齿,更是本能地抗拒。

  打从他记事起,他便知母亲厌恶他,哪怕皇祖母和父皇告诉他,母亲只是病了,无力照顾他。

  他却从宫人们的只言片语里得知,母亲为了生他,险些丧命,是以才厌了他。

娇养太子妃 第132节

  而那侯勇非但涉及河北道的冒赈贪污案,还利用职务之便,与东突厥私下勾结。

  明婳初闻只觉惊讶,再一细想,愈发心惊胆跳。

  这侯勇竟然如此大胆!

  若只是贪污,顶多是个抄家斩首或流放,可若是通敌叛国,那可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事涉军机国政,且尚在调查之中,郑禹也不敢与明婳说太多。

  明婳则是隐隐约约担心,若侯勇真的勾结东突厥,那他到底卖了多少军机秘密?东突厥那边竟然如此放肆,胆敢派细作暗杀大渊太子。

  如若此事确凿无疑,两国邦交定然又要有变化……

  会打仗吗?

  大渊上一回与突厥交战,还是八年前。

  那一次突厥还叫突厥汗国,父亲带三十万大军与突厥狠狠打了近两年,一路打到突厥汗国的王帐,那老汗王逃跑时不慎从马上坠落,摔到了后脑勺中风,卧床不起。

  他两个儿子为了争夺汗位,起了内讧,最后突厥汗国一分为二,大王子吉栵自立为东突厥汗王,二王子莫铎为西突厥汗王。

  西突厥势弱,第一时间投降,不但送来质子,还愿为大渊属国,互称叔侄,年年进贡。

  东突厥吉栵不服气,带着兵马与大渊继续打了半年,最后还是熬不住,递了降书,愿与大渊百年修好。

  说好百年修好,这才第八年,东突厥竟然偷偷摸摸搞这些小动作。

  明婳想想都有些窝火。

  尤其她与突厥人也算是有世仇,她的外祖父便是葬身于永丰十八年那场与突厥人的战事之中。

  虽然隔了快四十年,但每年她陪着阿娘祭奠外祖父和外祖母时,都能感受到阿娘对突厥人的恨意。

  只恨归恨,真要再起战火,苦的还是百姓们。

  且身为武将家眷,明婳也害怕父兄上战场。

  战场太残酷,随时都能要了性命,天人永隔。

  至于现下,她只能默默祈祷刺杀之事最好与东突厥无关,不然……

  唉,真要打起来,那就打吧!

  她虽上不了战场,起码能多捐银钱米粮,给前方将士多配些兵甲!

  怀着一腔忧国忧民的愁绪,明婳一直在房间等到了午后。

  及至申时,方才有暗卫前来禀报,“夫人,一切已安排妥当,可以前往渡口了。”

  明婳的行李不多,一早便已收拾妥当。

  听到这禀告,很快便带着春兰和阿罗两人一起下楼。

  当看到停在醉仙阁前的三辆马车,她脚步停顿片刻,走向第二辆。

  暗卫阿玖只当她走错了,上前提醒:“夫人,主子的车在这边。”

  明婳抿了抿唇,隔着帷帽道:“他重伤才愈,一个人坐车宽敞些,我不与他挤。”

娇养太子妃 第133节

  暗卫们这才躬身退下。

  门扉轻合,明婳也摘下那戴了一路的帷帽,看向窗边之人:“我要单独一间房。”

  裴琏转身,慢慢在榻边坐下,道:“孤的伤口恢复不少,同住一间,并无妨碍。”

  明婳怔了下,心说谁关心他伤口了。

  “都要和离了,再住一间,不合适。”明婳道。

  裴琏现下一听“和离”二字,便觉胸闷。

  英隽的眉眼压低,他沉沉看着她:“孤从未同意和离。”

  明婳皱眉,“你这实在太不讲道理。”

  “分明是你将婚事当做儿戏。”

  裴琏面无表情道:“古往今来,哪朝哪代的太子妃如你这般,动不动将和离挂在嘴边。”

  明婳一时语塞,不过很快,她便反驳道:“她们是她们,我是我。从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稍顿,她看向面前的男人道,“你之前不是还说从前没有女画家青史留名,鼓励我好好磨炼画技,争取成为第一个流芳百世的女画家么。画不画的往后再说,反正这第一个和离的太子妃,我是决意做定了。”

  这下换成裴琏一时无言。

  他没想到小白兔褪下温顺的皮囊后,竟是一只伶牙俐齿的活刺猬,更没想到他之前催她锐意进取的言辞,竟被她用在了与他和离之上。

  “反正我不要与你住一间。”

  明婳眼神轻晃两下,似是想到什么,抿唇道,“你从前不也是和我分殿而居的吗?凭什么你想一起住就一起,你不想就把我晾在一旁,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又不是你招之则来呼之则去的婢妾……”

  他是太子不假,可她也是家中爹娘疼爱的娇娇儿,凭什么要与他受这些气。

  也是她那时被喜欢蒙蔽了双眼,竟也愿忍着他。

  听得她的声讨,裴琏面色也微僵。

  沉吟良久,他缓声道:“其他房间远不如这间宽敞舒适……”

  “没事,我不介意。”

  明婳见他松了口,忙不迭道:“反正也不是一辈子住在船上,先前赶路,那些简陋破旧的驿站都住过了,遑论这商船又新又大,再说了,我也不是那等娇滴滴吃不得半点苦的人。”

  这一点,裴琏的确无法否认。

  她虽外表娇小柔弱,但这一路出行的表现,的确不似寻常闺阁女郎那般娇生惯养。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她要撑不住了,她却一声不吭地忍了下来,那份坚韧心性,实在不负谢氏簪缨世家的传承。

  “殿下不说话,那我便当你答应了。”

  明婳并不多留,拿着帷帽就起身:“殿下好好休息,我便不打扰了。”

  裴琏薄唇动了动,有心想留,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只得眼睁睁看着她推门离去。

  走的那样干脆、利落,仿佛真的毫无半分留念。

娇养太子妃 第134节

  郑禹闻言,心下大骇,竟闹得这般严重么。

  “这…这微臣……恕微臣愚钝。”

  郑禹道:“微臣顶多偶尔惹夫人生气,老老实实赔罪,再给她买些礼物,说些软乎话哄一哄便也好了。”

  裴琏沉默下来。

  郑禹觑着太子的脸色,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殿下,微臣说句僭越的话,太子妃温柔娴淑,待您也当真算得上情深意重。只您……”

  裴琏横来一眼:“说。”

  郑禹咽了下口水:“像这般年岁的小娘子都喜欢温柔体贴的郎君,您……威严太重,恐是不够温柔亲近。”

  其实他也有许多哄媳妇的法子,只当着太子的面,他也不敢直说。

  总不能叫太子去跪搓衣板,或是给媳妇儿打热水按摩捏肩吧……

  皇家夫妻,与寻常夫妻到底是不同的。

  于是他支了个最简单的招:“食色性也,男子好美人,女子也爱才俊,您生得龙章凤姿,风度翩翩,若能多笑笑,定能搏得小娘子欢心。”

  裴琏眉头拧得更紧。

  这是叫他以色侍人?

  从来只听闻后宫妃妾美色惑君,何曾听过主君以色侍人。

  实在荒谬。

  刚想训斥郑禹尽提些昏招,话到嘴边,忽又想到儿时,父皇为了追回母后,不但亲自送花,大冷天的皇宫与山庄两头跑,冻得双手生疮,却还穿得精神奕奕,身上还特地熏香……

  哪怕母后给他冷脸,还是寻着各种借口留宿。

  一国之君,也可谓是厚颜无耻了。

  或许在哄女人这方面,的确不能太注重规矩。

  裴琏敛眸,语调沉肃:“今日之事,不许往外透漏半个字。”

  郑禹自然明白:“是,微臣省的。”

  “你且退下。”

  郑禹连忙退下,只掩门时悄悄朝里看了眼,便见榻边的年轻男人垂睫不语,似是思索什么极为棘手的难事。

  唉,也不知方才那七字真言,殿下到底听进去没有。

  若仍是这般高高在上放不下身段,怕是黄花菜都要凉了。

  -

  傍晚时分,夕阳如火,半江瑟瑟半江红。

  明婳正在屋内教春兰说官话,忽的门外传来暗卫的请安声:“主子。”

  明婳眼皮微动,抬头看去,便见木门推开,一袭玉色长袍的男人缓步入内。

  坐在胡凳上的春兰立刻起身,行礼请安。

娇养太子妃 第135节

  “夫人!”春兰惊呼。

  裴琏面色也沉了,起身走到她身旁:“怎么了?”

  明婳胃里难受,哪还顾得上答话,只反手推着他,不想让他靠过来。

  她这模样实在太狼狈了。

  裴琏眉宇冷肃,吩咐暗卫:“将戴御医叫来,厨房里一干人等也给孤拿下。”

  “等等……”

  明婳单手按着胸口,摆摆手:“我没事,就是有点恶心。”

  裴琏:“胃里犯恶心?”

  “嗯。”试了几次吐不出来,明婳端过清水压了压,又拿帕子掩着嘴,蹙眉道:“可能是鱼汤有点腥,再加上本来就有点头晕胸闷,便犯恶心了。”

  裴琏闻言,眉头拧起,仔细打量着明婳的脸色。

  这时一旁的春兰小心翼翼道:“不然还是叫大夫来看看吧?”

  裴琏和明婳齐齐看她。

  春兰心下一颤,磕磕巴巴解释:“奴婢的嫂子当初怀上小娃娃,也是一嗅到荤腥就犯恶心。夫人喝不得鱼汤,会不会是……肚里也怀小娃娃了?”

  话音一落,屋内好似静了一静。

  明婳惊愕地睁圆了眼睛,待察觉到裴琏的视线直直落向她的肚子,一张雪白面庞霎时也涨得通红。

  “你别乱看。”

  她没好气地说道,边以袖遮肚:“才不会怀。”

  虽说到达蓟州后的那七日,他几乎夜夜没个消停,可阿娘给她的小药丸,她一直有在吃。

  旁人开的药,她或许还会怀疑,可阿娘给的药,她绝对信得过。

  “就是寻常的犯恶心罢了。”

  明婳斩钉截铁说着,一边撑着身子站起:“你继续吃吧,我回房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手腕却被一只大掌牢牢握住。

  明婳垂眼,便见裴琏吩咐暗卫:“去请戴御医来。”

  暗卫很快领命退下。

  明婳黛眉轻蹙,看他:“都说了不可能的,还叫御医来作甚。”

  裴琏容色肃正:“就当请个平安脉。”

  明婳:“……”

  她无言以对,只好重新坐下。

  虽然心里知道那小药丸没问题,可裴琏时不时扫过她腰身的目光,也叫她莫名紧张起来。

  毕竟每回他都弄那么久,又埋得那样深。

娇养太子妃 第136节

  裴琏回身看她:“怎么?”

  明婳被他那清冷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因着昨夜用过晚膳,他邀她去甲板消消食,她冷脸拒绝了,并义正言辞道:“都要和离了,也请殿下自重,保持该有的距离。”

  早知道今日会靠停德州,昨夜她就不该把话说得那么坚决——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没,没什么……”

  明婳掐了掐皙白纤指,悻悻道:“我就随便问问。”

  “这样。”

  裴琏点点头,语气平静:“孤还当你也想去。”

  明婳眼皮轻动,面上不显,心下却是哀嚎。

  我想啊,我可太想了!

  “不过你如今这般排斥孤,想来也是不愿与孤一道出门的。”

  裴琏扯扯嘴角,须臾,又想起什么般,道:“只今日是准提菩萨圣诞,听说城内的德光寺有斋会,夜里还会敲钟放灯,很是热闹……”

  “也罢,孤若是瞧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给你带些回来也是一样的。”

  他说着,抬步便要走。

  明婳:“......!”

  这人怎的这么小气!

  他难道看不出她很想出去玩吗!

  明婳捏了捏手指,很想像从前那样,拔步上前喊着:“我也要去!”

  可她这会儿还在和裴琏冷战呢

  若是主动上前,之前那些冷淡疏离的功夫岂不是白费了。

  明婳静静站在廊边,一会儿思考着自己带着春兰和阿罗两人出门的安不安全,一会儿又试图自我催眠,谢明婳你不想玩,不想玩,一点儿都不想玩儿,不就是个庙会么……

  好吧,还是很想玩!船上实在太无聊了!

  就在理智与玩心天人交战时,廊间再次传来一道橐橐的靴子声。

  明婳愣怔掀眸,便见男人高大的身影重新映入眼帘。

  迎着她惊愕的目光,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睇着她:“孤想到个法子,既能叫你与孤保持距离,又能一道下船游玩,你可要试试?”

  明婳:“……?”

  一炷香后,进城马车里。

  明婳看着身旁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嘴角微抽:“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嗯。”

  男人偏过脸,面具后的凤眸漆黑幽沉,嗓音却是一片春风和煦:“今日孤不再是裴子玉,只做娘子一人的玉郎,可好?”

娇养太子妃 第137节

  戴着面具,瞧不见他那张冷淡的脸庞,自然也就没那么讨厌了。

  午饭是在一家当地有名的酒楼解决,点了满满一桌的德州美食,还点了壶当地的酒水。

  明婳吃饱喝足便有些犯困,干脆在雅间的榻上睡了个午觉。

  至于裴琏,她只当他是个饭搭子、钱袋子、兼贴身护卫,才不管他会不会不高兴,她自睡她的去。

  待一顿慵懒春觉醒来,她揉着惺忪睡眼 ,便见男人似是沉思般,静坐榻边。

  听到她醒来的动静,他缓缓抬眼:“睡饱了?”

  眉宇平和,语气也平和,并无半分不满。

  明婳眼波轻动,撑着手臂坐起来:“我睡多久了?”

  裴琏道:“一个时辰。”

  “这么久?”明婳愕然:“你怎么都不叫我。”

  裴琏道:“反正今日无事,睡便睡了。”

  明婳:“那这一个时辰,你就一直坐在这?”

  裴琏嗯了声,看向她:“怎么?”

  “没什么。”明婳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奇怪你怎么不出去转转,待在屋里多无趣。”

  裴琏道:“还好。”

  他方才也不算全然闲着,一边守着她午睡,一边想着之后的打算。

  和离是必然不会与她和离的。

  放在之前,他的确更看重陇西谢家的势力与她父兄的兵权。

  可这会儿,他既看清对她的那份心思,于公于私,更不可能叫她离开——

  遑论她还想另寻新欢,生儿育女……

  谢明婳是他的妻。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只能是他一人的,倘若旁人敢染指半分,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至于她现下与他的刻意生分……

  她想要的,他予她便是。

  他既能叫她喜欢他一回,便能叫她喜欢他第二回、第三回……

  不过多费些心神罢了。

  “歇够了的话,出去逛逛?”

  裴琏道:“孤看到街上有演傀儡戏的。”

  果然一听到傀儡戏,明婳眼睛都亮了,“不歇了,去看戏吧。”

  裴琏笑了笑:“好。”

娇养太子妃 第138节

  “咳,微臣也只是提个醒,毕竟太子妃命格贵重,又有殿下您这位天潢贵胄在旁护佑,想来那些脏东西也不敢来犯。”

  裴琏沉默两息,道:“知道了,你退下罢。”

  戴太医躬身告退,裴琏在门前站了片刻,才转身进屋。

  小而雅的客舱里,只燃着两盏昏黄烛光。

  拔步床上挂着的半边青纱幔帐挽起,春兰正在替明婳解衣裳。

  乡下来的丫头虽粗手笨脚,却是打心眼里心疼自家主子,一边小心翼翼解衣裳一边抽噎着宽慰:“夫人别怕,没事的,奴婢拿药酒给您擦擦就不难受了。”

  眼见烛光下的明婳双眸紧闭,口中嘤咛,裴琏的心口也好似压着垒垒巨石。

  好在及时拉住了她,不然若是落水,怕是要病得更厉害。

  “郎君,奴婢要给夫人擦身子了……”春兰小声提醒着,话未说尽,那意思却明显。

  裴琏瞥过春兰布满老茧的粗糙双手,听说这丫头被卖入牙行前,只是乡绅家最下等的烧火丫头。

  这种婢子连寻常闺秀的房门都进不去,也不知明婳怎么买来近身伺候——

  还有那个话都说不清,徒生了一身腱子肉的胡奴。

  裴琏对明婳挑选奴隶的眼光不敢恭维,淡声道:“你去厨房守着,药一熬好,即刻端来。”

  “啊?”春兰磕磕巴巴:“那夫人这、这怎么办?”

  这份糊里糊涂的傻劲儿,倒是随了她主子。

  裴琏稍敛眉眼,道:“孤来照看。”

  春兰还想再说,一对上主家郎君那威严沉沉的漆黑凤眸,霎时心肝儿打颤,连忙垂下头:“是、是,那劳烦郎君了,奴婢这就去厨房。”

  裴琏站在床边,想到那丫头临走前不放心的眼神,还有她那句“劳烦”,莫名有些不虞。

  床上躺着的是他的妻,难道他还会虐待她不成?

  再看那衣裳半解,满脸汗热的小娘子,裴琏拿起药酒与巾帕,照着戴太医方才所说的法子,将明婳身上的衾被掀开,替她擦起身子。

  “没事了。”

  他擦去她脸上冷汗,见她只穿着件兜衣,又怕她着凉,干脆将人抱在怀中,边擦边哄道:“待会儿吃了药便不难受了。”

  怀中之人仍是闭着眼,黛眉紧蹙,好似深陷噩梦无法挣脱。

  魇着的人又不可贸然叫醒,裴琏心下沉重,只得尽快擦着药酒,减轻她的难受。

  待从头到脚擦了一遍,明婳盗汗稍缓,但额头依旧滚烫,口中也时不时发出些无意识的嘤咛。

  裴琏见她这般,一时也不忍撒手,又想到戴御医提及的鬼神之说——

  他素来是不信那些的。

  但倘若真有不开眼的脏东西纠缠于她,他也不惮于以皇室真龙之气护她周全。

  不多时,春兰端来汤药。

  裴琏让明婳靠着他的肩,拿着汤勺喂。

娇养太子妃 第139节

  抬手将她的脑袋摁入怀中,他缓了嗓音,叹道:“婳婳乖,不哭了,孤……”

  “阿娘在呢。”

  -

  明婳再次醒来时,已是翌日午后。

  江波悠悠,春光正好。

  她睁着疲惫的双眼盯着青色床帐,脑子还有些乱。

  昨晚她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一会儿梦到被水鬼抓,一会儿又梦到那臭狐狸救了她,还带她千里迢迢回北庭,见到了阿娘和爹爹。

  怪不得一觉醒来,身上这么累,梦里这么忙能不累吗。

  不过很快,她就从春兰口中得知,她不是做梦梦累了,还是半夜起了高烧,病了一场。

  “那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倚着床柱,满脸惊愕。

  春兰道:“大夫说您是惊吓过度魇着了,三魂七魄跑了一魂一魄,魂魄都不齐了,哪还有知觉呢。”

  后半句并非戴太医的话,而是熬药时,那药童与她说的。

  “好在您吉人自有天相,昨夜喝过一副药,发了一场汗,高热可算是退了。”

  春兰满脸欣喜,又道:“灶上一直温着鸡汤呢,吴娘子一早现杀现买的老母鸡,加了黄芪和人参须,最是补身益气,奴婢这就去给您端来。”

  明婳也没拦着,等春兰出门,她在床边坐起,又抬起胳膊嗅了嗅。

  怎么一身药酒味?

  衣裳也换过了,睡前明明穿着件鹅黄色绣牡丹纹兜衣,现下换了件杏子红的。

  明婳想了想,大抵是昨夜发了汗,春兰给她换了。

  只是想到昨夜那个可怖的水鬼梦,还有河里飘着的那一只泡胀了的人手,她仍是心有余悸。

  待到洗漱过后,春兰端来那鲜香四溢的鸡汤,明婳明明饿得不轻,却还是提不起胃口。

  在春兰的劝说下,好歹吃了半碗,她摆摆手:“真不能吃了,再吃我要吐了。”

  春兰也不敢勉强,只道:“夫人缓缓,奴婢去给您端安神药,大夫说这个汤药早晚都要喝的。”

  明婳应了声好,又朝她感激笑了笑:“昨夜辛苦你了。”

  春兰一怔,话到嘴边,想到郎君离去时的嘱咐,她只讪讪应道:“夫人这话折煞奴婢了,伺候您是奴婢的本分。”

  说罢,生怕漏了陷,忙不迭出门端药去了。

  明婳也没多想,毕竟她现下更在意的是河里飘着的那只手。

  天知道昨夜看到那只手,她当真是毛骨悚然、后脊发凉,说是一魂一魄吓飞了也的确不算夸张。

  裴琏第一时间捂住了她的眼,又嘱咐了暗卫两句,便带着浑浑噩噩的她上了马车。

  路上他好似与她说了什么话,只她那时双眼发直,还没缓过劲儿来,愣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再后来回了船,她照往常那般洗漱睡觉,不料才入睡就发了梦,好似有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出,要拽她下水……

娇养太子妃 第140节

  春风拂波, 船行江面,窗棂敞开的客舱里茶香袅袅。

  裴琏跽坐在长榻前,看向对座的明婳:“你吃一块肉, 孤便与你讲一段案情。”

  被请来听案情的明婳傻了眼:“吃肉和讲案情有何干系么?”

  “你太瘦了, 孤看着不顺眼。”

  裴琏面色平静道, “眼不顺,心气便不顺。心气不顺,便不想说话。”

  明婳:“……?”

  想反驳, 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再加之她的确很想知道那桩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吃肉就吃肉吧,反正这道樱桃肉, 她也爱吃。

  于是她拿起筷子, 当着裴琏的面送了一块肉到嘴里:“讲吧。”

  裴琏见她咽下了肉, 这才道来:“死者张忠,年三十二, 扬州人士, 现任德州府互市监丞,家有一妻多妾,膝下唯有一子, 乃妾侍夏氏所生。”

  “张忠家境贫穷,却小有才学, 被扬州府开阳县县丞白首齐看中, 为其独女招为赘婿, 并出资供张忠读书考学。刚入赘时, 张忠还算老实本分, 待其考中进士, 逐渐暴露本性,不但不将岳家放在眼中, 还屡次殴打妻子白氏。”

  “一个赘婿竟敢如此嚣张!”

  明婳皱起眉,追问道:“然后呢?”

  裴琏看她:“吃肉。”

  明婳:“……哦。”

  她迫不及待要听故事,夹了块肉就往嘴里送,都没仔细嚼便催着:“我吃了,你快讲。”

  “白首齐心疼女儿,想让白氏和离,然白氏自幼习得三从四德,觉着好女不侍二夫,断不肯离。白首齐怒其不争,与白氏断绝父女关系,再不往来……”

  再之后,张忠升任聊城县令,路过丰县时,骗娶了当地一秀才之女柳氏。待到半年后,柳氏到达聊城,才知张忠在扬州已有发妻白氏,只生米做成熟饭,柳氏不得已只得委身为妾。

  然张忠有一妻一妾尚不满足,没多久又看中一青楼女子夏氏,重金赎买归家,不但万分宠爱,还纵容夏氏欺辱白氏、柳氏。

  待张忠调任至德州府,夏氏诞下一子,愈发张狂,不但僭越住了白氏的正院,还让白氏给她与张忠端茶洗脚。而张忠对曾为赘婿的过往深恶痛绝,对白氏更是拳脚棍棒相加。

  柳氏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对张忠和夏氏的行为极为不耻,出言劝阻,反被一起殴打。

  张忠心性狂悖,关上门来,还逼/奸白氏的丫鬟翠娟,甚至让白氏、柳氏在旁观看,以为淫乐。

  经过长期的虐待与欺辱,白氏、柳氏和翠娟决定反抗,遂在菩萨圣诞前夕,趁着张忠熟睡时,三女手持利刃将其杀害分尸。翌日一早又借着出门看法会,分了三个方向,各自抛尸……

  未曾想一只断手竟飘进内城河,还恰好叫明婳撞见。

  听罢原委,明婳顿时再也无法直视眼前的樱桃肉。

  好在吃得也不算太多,不然她定要吐了。

  裴琏看着她那复杂难言的表情,也意识到吃肉有些不合时宜,早知道给她上盘糕饼。

  “喝杯茶,解解腻。”

  他提起桌边紫砂壶给明婳倒了杯茶,又道:“此案并不复杂,人赃俱获,凶犯也当堂认罪,余下之事自有当地推官处理。你也莫再多思多虑,一只断手罢了,不足为惧。”

娇养太子妃 第141节

  再说了,还有裴子玉呢,裴子玉陪着她一起……

  明君贤后,天下太平,流芳百世……

  明婳觉得她好似坠入一个壮丽恢弘的梦境,浑身的血液都好似变得滚烫,心潮也随之滂湃。

  只是再次对上男人那双形状好看的漆黑凤眸时,明婳陡然一个激灵。

  犹如从梦里回到现实,她脚步往后退了两步。

  不能,不能信。

  这男人狡诈得很,上次拿情郎骗她,没准这次又拿共治天下骗她!

  不过共治天下……

  什么时候,她竟对这个也感兴趣了?

  也不等明婳细想,裴琏站起身:“怎么了?”

  他方才分明看到她眼底有光芒闪动。

  “你…你别想骗我了!”

  明婳仰起脸,乌眸清明:“我才不会受你蛊惑,又上你的当。再说了,比我贤德聪慧的小娘子多的去了,定北侯府的许三娘子,还有你之前一直想娶的崔氏女郎,她们都是钟灵毓秀的好娘子,你要找贤后,找她们哪个不比我强?我虽是糊涂了点,但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她哪是贤后那块料?

  画大饼这招可对她不管用。

  裴琏闻言拧起了眉:“你我之事,与那许氏、崔氏女有何干系?”

  明婳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目中的如意贤妻,不就是她们那样的么?”

  裴琏:“……”

  “是,孤承认从前是欣赏崔氏女的贤德纯孝。但许三娘子,孤一直拿她当表妹,从未有过其他心思。”

  他并非不知许兰君对他的爱慕,但长安城里想做太子妃的女子比比皆是,许兰君虽有才情,但她在皇祖母和妹妹面前过于讨好——

  虽能理解,但这份掺杂利益的殷勤,叫他不喜。

  后来见裴瑶与明婳交好,他也猜想过或是明婳的刻意讨好,直到见到姑嫂俩的相处状态,方才明白为何裴瑶宁愿瞒着许兰君,也要溜来瑶光殿找明婳。

  他这妹妹虽年幼,却生了一双剔透眼。

  “你如何知道许兰君爱慕孤?”

  裴琏捕捉到不对,眉心愈深:“瑶瑶在你面前胡说了?”

  明婳一怔,有些心虚地避开眼:“你别诬蔑阿瑶妹妹,她才没说过这个。至于我如何知道的,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娶崔氏女郎,与我和离了,不是正好能如愿?”

  裴琏觉着她有些胡搅蛮缠了。

  但郑禹说过,哪怕小娘子就是在无理取闹,也决不能说出口,不然后果严重。

  于是裴琏沉下一口气,只与她说事实:“那是从前的想法。而今孤已有了你,为何还要娶旁人?”

  “你不是不满意我吗?”

娇养太子妃 第142节

  余光悄悄瞥向身侧的年轻男人,那张冷白脸庞无波无澜,低垂的浓黑长睫恰到好处遮住眼底的神色,滴水不漏的,瞧不出任何不同。

  但明婳就是感觉到不太对,具体哪不对劲儿,又说不上来。

  或许快回宫了吧。

  回宫之后,有皇后娘娘做主,和离之事也能落到实处。

  从码头到皇宫的一路,摇摇晃晃行驶了近一个时辰,两人都没开口说话。

  明婳觉得和裴琏相处这一阵,她的耐心都变好了——

  若是从前,叫她坐着一个时辰不说话,她肯定要憋死了。

  就在她以为会一直这般沉默下去,马车进了宫门,裴琏终于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这份压抑沉默。

  “你真的决定和离,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平静而沉肃的声线,让明婳眼皮跳了两下。

  方才他一直没说话,就是在想这事?

  嫣色唇瓣轻抿,她缓缓抬起眼,语气平静:“现下和离,对你和我,或许算是一桩好事。”

  裴琏望着她那双坚定的乌眸,浓眉皱起:“对孤如何算是一桩好事?”

  明婳道:“没了我,你可以再找个合你心意的……”

  “孤说了,有你足矣。”

  裴琏目光凛冽,直直凝着她:“除了你,孤不想再娶旁的女子。”

  “从前孤的确轻慢了你,叫你伤了心,可孤已然悔悟,也在尽量改正。你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孤也可以予你,往后全心全意待你,绝不辜负。”

  “孤想与你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若有不足之处,你尽管提出,孤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可你到底想要什么?到底想要孤如何做?难道真就为了一次疏漏大意,连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肯给孤?”

  男人的话掷地有声,字字句句好似砸在明婳的心间。

  她怔怔看着他,良久,才涩然开了口:“裴子玉,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裴琏不料她此问,淡漠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诧,而后肃容道:“自然。”

  若不是喜欢,他何苦为个女子费心费神,一再改变原则与底线。又怎会在生死关头,贸然上前阻拦刺客。

  这世上除了养他长大的皇祖母、生养他的父母,再无任何一个人值得他这般豁出性命——

  这若不是喜欢,是什么?

  “谢明婳,孤或许不能像其他儿郎那般说太多甜言蜜语哄你欢心,但孤从不会轻易向人许诺真心。”

  裴琏正色道:“孤再与你说一遍,孤心悦你,此生唯愿与你白首相守,一生一世。”

  车轮辚辚地行驶在皇宫的石板路上,明婳看着面前男人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庞。

  明明他说的这些话,都是她从前做梦都想听的。

  可为何,她心下并无半分雀跃,反而觉得……有些可笑。

  是了,他这高高在上的施舍态度。

娇养太子妃 第143节

  待到明日再说吧。

  明婳这边打定主意,没多久,轿辇就稳稳当当停在了永乐宫门前。

  暮春四月,永乐宫内草木葳蕤,花团锦簇,蜂飞蝶舞,简直比御花园还要秀美。

  明婳听人说过,永乐宫的这些奇珍异草都是多年前,永熙帝为了讨皇后欢心,亲自栽种的。

  这一种就是十几年,春去秋来,开花结果,愈发得浓郁葱茏,生机盎然。

  “太子妃,您这边请。”素筝姑姑笑吟吟地在前引路。

  明婳看着她这副喜孜孜的模样,心里有些奇怪。

  虽说素筝姑姑平日里也是个和气笑模样,可今日怎的跟捡到了金元宝似的,高兴成这样?

  难道就是因为她和裴琏回宫来了?

  她不解,但对着笑脸总比对着冷脸强。

  待到提步入内,殿中宫人纷纷屈膝行礼:“太子妃万福。”

  明婳颔首,继续往里走去。

  绕过一扇高大的沉香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风,便见靠窗的长榻旁坐着一道婉约淡雅的黛青色身影。

  美人如兰,风华绝代,可不正是她的婆母,大渊朝的皇后娘娘。

  “儿拜见母后,母后万福。”

  明婳规规矩矩地行礼,上首之人却没像从前那样,立刻叫起。

  明婳心下诧异,但皇后没叫起,她也不敢贸然抬头,依旧维持着屈膝垂首的姿势。

  就在她惴惴不安时,忽的一阵脚步声从侧边传来,下一刻,她低垂的眼帘里映入一片丁香色绣折枝莲纹的裙摆。

  “好孩子,快起来。”

  双手被托起的同时,一阵熟悉的温雅香气涌入鼻间,明婳错愕抬起头,当看到面前的美貌妇人时,霎时间双眸圆睁,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眼前妇人锦衣华服,乌发高盘,耳坠玉珰,不再年轻的眉眼却依旧娇美如花,岁月只是为她更添了几分温柔沉稳的风韵。

  此刻她那双弯起的笑眸里噙着泪水,眼波盈盈地望向明婳:“怎么,你这傻孩子,才出阁一年便连阿娘都不认识了?”

  明婳一片空白的大脑也因着这熟悉的声音回过神来,再看面前气度雍容的贵妇人,她双眼陡然发热,乳燕投林般,哭着扑到她的怀中:“阿娘!”

  “欸,我的乖幺儿。”

  肃王妃抬手,牢牢抱着怀中的小女儿,本来已经做好准备不哭的,但当牵肠挂肚这么久的小女儿扑入怀中这一刻,肃王妃的嗓音也不禁哽噎:“乖乖,阿娘可算是见到你了。”

  明婳好似做梦一般。

  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阿娘,这实是不可思议。

  她紧紧抱着身前的人,生怕这一切不过是她太过想家而变出来的一场梦,梦醒了,阿娘就消失了。

  “阿娘,阿娘……”

  明婳的脑袋埋在那馨香柔软的怀抱里,明明知道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不该哭了,可眼泪就是绷不住,稀里哗啦就往下掉,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抱着母亲的腰,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呜咽着。

娇养太子妃 第144节

  这竖子!到底谁是儿子谁是爹。

  “朕又没问其他,只问你与新妇相处的如何,这都问不得?”

  话落,见裴琏仍是那副清清冷冷不想开口的模样,永熙帝心下也有些不悦。

  这狗脾气,怎的倔起来和他母后一个样。

  “你当朕闲得慌,放着一堆事不管,去操心你们小俩口的事?还不是你岳母千里迢迢亲自登门,这婚事又是朕一手撮合的,朕总得问问清楚,今夜宴上与人见面好歹也有个底。”

  永熙帝这边气不顺地骂骂咧咧,裴琏淡漠的眉宇间则是迸出一丝诧色:“岳母?”

  永熙帝呵了声:“是,你岳母,朕的亲家,谢家那位肃王妃亲自来长安探望女儿了。”

  -

  “将近半年没收到你的家书,我和你父亲都担心不已。是以元宵一过,我便收拾箱笼来长安了。”

  永乐宫内,肃王妃执起青色蕉叶纹茶盏,浅啜一口茶水,柔柔望向在旁坐着的明婳:“你父亲还老大不乐意,但他拗不过我,还是叫我来了。”

  明婳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到父亲闷闷不乐又拿母亲无可奈何的模样,心下既是好笑又暖意融融:“我从去年十月就随殿下往河北道密访去了,一来路上奔波多有不便,二来又怕贸然寄家书会暴露行踪,是以一直没寻到机会寄。”

  稍顿,她看向皇后:“母后往北庭送年礼时,没提及此事么?”

  “提了。”

  皇后乜向对侧的肃王妃,嘴角微勾:“但你阿娘还是放心不下,非得亲眼来看看才能安心。”

  要不是知道皇后是个怎样的性情,肃王妃定然要吓得起身告罪了,而此刻她只是无奈笑了笑:“娘娘也是做母亲的人,应当能明白我这颗心。”

  “你我之间,无须多言。”

  皇后道:“待到夜里,我家那小子来了,你这做岳母的亲自掌掌眼。若有不足之处……”

  话音停了停,皇后面露难色:“说起这个我实在惭愧,他那性子与婳婳相比,简直天差地别,我时常觉着委屈了婳婳。”

  肃王妃心里也觉得自家女儿那是天上地下万里挑一的好孩子,至于太子的性情她也有耳闻……

  可那又能怎么办,谁叫这是皇帝赐婚,对方又是太子……在外人看来,还觉得是他们肃王府走了大运,得了这么一份顶顶好的婚事呢。

  但这些话,她也不能说,只端着笑与皇后道:“娘娘谦虚了,殿下乃是人中龙凤,婳婳能与他为妻实是她的福气。”

  坐在一旁的明婳听到这话,嘴角直撇。

  什么福气。

  这福气谁爱要谁要。

  要不是眼下时机不对,她定要好好告上一状。

  不过阿娘来了,有人给她撑腰了,她也不急于这么一时半会儿,今夜先与阿娘商议一番再说。

  既打定了主意,上座两位长辈如何客套寒暄,她也权当没听见,低头默默喝茶吃糕点。

  转眼日头西斜,许太后与小公主也来了。

  长辈们和和气气说着话,明婳被小公主缠着问东问西,姑嫂俩坐在一旁叽叽喳喳聊得格外亲热。

  肃王妃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起码目前看来,皇家人的确像长子长女说的那样,未曾薄待过小女儿。

娇养太子妃 第145节

  永熙帝:“有吗?”

  皇后:“有。”

  永熙帝作为公爹,自也没怎么关注过这个儿媳妇,思忖片刻,他道:“可能她们母女难得重逢,她一心扑到她母亲身上,一时顾不上琏儿也很寻常。”

  皇后却不这么认为,再回想白日里问起明婳在外的情况,明婳几乎都在聊路上的见闻,各地的风土人情,再不然便是她在幽都县建起的那个积善堂........提到裴琏的次数,简直是屈指可数。

  哪怕她与肃王妃主动问起裴琏,明婳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这实在太反常。

  难道小夫妻出去一趟,发生了什么事?不然怎的像调转了性情一般?

  皇后还想再问,永熙帝却是抱住她的腰,一头埋进她脖颈:“不行了,喝醉了,朕头有些晕。”

  皇后:“……”

  “多大年纪了,又来装醉这一套!”

  “这回是真的。哎,走不动了,阿妩扶我去沐浴罢。”

  “……”

  呸,这为老不尊的。

  -

  晚风轻拂,沉沉夜色笼罩着静谧的东宫。

  采月采雁两个时辰前就得了永乐宫的吩咐,早早收拾好了瑶光殿侧殿。

  待见着主母来了,更是欣喜若狂,只觉今日真是比过年还值得庆贺的日子。

  明婳心里也还兴奋着,哪怕到了正殿,也不舍得松开肃王妃的手。

  肃王妃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别任性。今夜宴上你待太子就很是冷淡,他给你夹菜,你没句谢倒也罢了,竟连眼皮抬也不抬一下,未免太失礼!”

  “你在家如何骄纵都无所谓,你们小俩口私下里如何随意,我也管不着。但今夜太后、陛下和皇后娘娘他们都在呢……我在旁瞧着手心都冒冷汗!”

  明婳急急道:“阿娘,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今日夜深,我先不与你说这些。”

  抬眼往前瞧了瞧,见那年轻郎君还负手站在廊边,很是耐心地等着,肃王妃稍稍抬高声音:“时辰不早了,你们舟车劳顿定然也累了,快去歇着吧。”

  明婳仍拽着她的袖子:“阿娘,我今夜想与你睡。”

  肃王妃失笑:“我又不会跑,明晚一起也不迟……”

  说着捏了捏她的手背:“去吧,我也有些困了,有话明日再说。”

  明婳见肃王妃眉眼间的确有些困倦,只得松开手,“好吧,那明早我再来寻您说话。”

  肃王妃莞尔:“好。”

  见母女俩这边说完了,裴琏上前一步,朝肃王妃抬袖:“岳母好生歇息,明日孤再设宴招待您。”

  肃王妃笑着颔首,“殿下客气了。”

娇养太子妃 第146节

  她怕现下问清楚了,待会儿连早膳都吃不下。

  明婳虽也觉着怪怪的,但也没多想,挽着肃王妃就去偏厅用早膳。

  一顿品种丰富的早膳用罢,肃王妃屏退一干宫人,单独将明婳叫到了寝殿里。

  “婳婳,你与太子之间到底出了何事,竟闹得夫妻不合,夜夜分居?”

  对上自家母亲肃穆的眉眼,明婳一怔。

  她还没主动坦白呢,阿娘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是裴琏说的,还是阿娘的看出端倪了?

  肃王妃一看幺女这反应,便知确有其事,心下陡然一沉,语气也愈发紧张:“到底怎么回事?你难道连阿娘也要瞒着?”

  鸦黑的眼睫轻颤了颤,明婳嗓音也变得涩然:“阿娘,我……”

  搭在膝头的手指陡然攥紧,她闭上眼:“我不想与裴子玉过了。”

  -

  永乐宫,书房。

  皇后端坐在檀木半枝莲圈椅上,看向正中一袭朱色双鹿联珠纹长袍的高大儿郎,柳眉轻蹙:“可知为何忽然叫你过来?”

  裴琏垂下眼,略一思忖,道:“母后有话要问儿臣。”

  都是明白人,皇后便不再弯弯绕绕,开门见山:“你是欺负了明婳?还是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

  裴琏薄唇抿了抿,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眼窗外明媚灿烂的春光。

  这个时辰,她应当也醒了,没准正在与肃王妃诉苦,列举她嫁过来的种种委屈。

  “子玉?”皇后蹙眉唤了句。

  裴琏收回视线,而后看向上座的皇后,道:“是儿臣对不住她。”

  他站在透过窗棂的明亮春光里,将醉仙阁刺杀之事说了。

  情况惊险,他却神色沉静,语气平淡,好似一个旁观者在叙述别人的事。

  皇后听到明婳被刺客抓住,脸色陡然变了,斥责的话刚到嘴边,得知裴琏为救明婳胸口中了一镖,满腔的愤懑霎时化作忧心,急急站起身来:“伤得严重吗?疼不疼,恢复得如何,为何你父皇都未与我说过?”

  她快步上前:“给我看看,我看看有多深。”

  “母后放心,戴御医医术高超,已无大碍。”

  裴琏往后退了一步,抬袖躬身:“总之那夜皆因儿臣太过自负,才使她深陷险境,是儿臣对不住她,儿臣有愧。”

  皇后凝眉,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他了好几遍,确定气色精神皆尚可,只眼下泛着一层乌青,方才长舒一口气。

  再听他认错之言,皇后板起脸:“你在我跟前认错有何用,这些话该与明婳说去。”

  “儿臣说过。”

  裴琏垂眼:“只她……不肯原谅。”

  皇后闻言怔了怔,一时也没说话,单手撑着桌沿缓缓坐回圈椅,才道:“那孩子是伤心了。”

娇养太子妃 第147节

  “殿下,请起吧。”

  肃王妃讪讪道,昨日对这个女婿有多满意,今日便有多一言难尽。

  自家如花似玉的乖巧女儿哪不好了,要被他那般冷待?和他那父皇一个德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皇后见着裴琏陡然走出来,顿时更觉尴尬。

  视线在两个沉默的小辈面前扫了又扫,少倾,她道:“子玉,明婳,你们先出去,我与王妃单独聊聊。”

  明婳微怔,下意识看向肃王妃。

  肃王妃点点头:“去吧。”

  明婳无奈,只好福了福身子,先行退下。

  出门没两步,便听到身后紧跟着的沉稳脚步声。

  不知怎么的,明明事情已经在长辈们面前说开了,她的心反倒紧张起来。

  “去后殿走走?”

  男人清越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明婳并未回过头,只眯着眼朝天边那轮正午烈阳看了看,摇头道:“太晒了,不想逛。”

  沉默两息,男人又 道:“那去偏厅坐坐?”

  长辈们在里头谈事,好似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明婳静了片刻,点头:“嗯。”

  两人一起走到偏厅,宫婢们很快上了茶,又很有眼力见地退下。

  厅外是春光融融,鸟语花香,厅内茶香袅袅,年轻的儿郎与女郎却是对坐着,相顾无言。

  明婳觉得这气氛比昨夜更尴尬了,再想到母亲方才与皇后的对话——

  都说儿女婚姻,父母之命,那她与裴琏现下这般,算是和离成功了吗?

  就在室内一片压抑的静谧时,裴琏先开了口:“可饿了?”

  明婳稍怔,对上男人一贯清冷的面庞,干巴巴答道:“还好,早膳吃的晚。”

  裴琏嗯了声,少倾,又道:“本来还想设宴招待你母亲,现下看来,应当不用了。”

  至于为何不用,他们心知肚明。

  明婳看着他这般平静的态度,心下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好聚好散,不正是她所期待的吗。

  “没关系,我阿娘也不大吃得惯长安菜,回头我让我们北庭的厨娘给她做。”

  明婳说罢,室内又静了下来。

  迟疑两息,她问:“你如何会在这?”

  裴琏执杯的手微顿,偏脸看她一眼,又很快收回:“下朝后,母后派人来请。”

  “才将与她说完醉仙阁刺杀之事,你与肃王妃便来了。”

娇养太子妃 第148节

  不娶妻,百年之后,青史之上,他裴琏的发妻,仍然只有肃王次女谢氏。

  至于纳妃妾,繁衍后嗣,稳固国本,乃是君王之责。

  裴琏明明白白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愕然,但这是事实,没必要说些漂亮话骗她。

  明婳心头虽有些小小刺痛,但那点刺痛很快也变成了轻嘲。

  她在想什么呢,指望一国储君为她守身如玉?

  若裴琏真的那般答了,那才是活见鬼。

  “挺好的。”明婳扯扯嘴角:“祝你以后能选到合你心意的。”

  裴琏没接这话,只黑眸沉沉望着她,想着同样的问题——

  倘若她再嫁,他会如何。

  他或许还是太自私。

  他想杀人。

  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裴琏知道这绝非明君之举,可谢明婳……

  不,谢明婳已不再是他的了。

  理智与情绪又在胸间厮杀着,胸腔好似要被那只狂躁矛盾的恶兽给撑破,他竭力克制着,用过去二十年的冷静自持镇压着。

  直到厅外传来素筝姑姑的声音:“肃王妃准备走了,请太子妃过去。”

  明婳一听这话,迫不及待站起身:“这就来。”

  提步之前,她停顿片刻,朝裴琏屈膝行了一礼,这才朝外走去。

  彼时日头依旧明亮。

  花木喧妍,春光盎然,一派生机勃勃,万物勃发之气。

  这样明媚的日子分离,伤感好似也成了朝露、泡沫,被阳光一照,很快消弭。

  回瑶光殿的轿辇上,明婳问肃王妃:“您与皇后娘娘都说了什么,聊了那么久?”

  肃王妃:“有很久吗?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吧。”

  才一盏茶?

  明婳恍惚,她怎觉着在花厅里,辰光慢悠悠,像是乌龟爬。

  “也没说什么,就是她与我客气,我与她客气,互相客气着,大致定下个章程。”

  肃王妃道:“她的想法是,过几日对外宣称你身体不适,挪去骊山行宫休养,养个一年半载的,再对外宣称薨逝的消息。至于你陪嫁的那些嫁妆,待明年报丧时,一并送回北庭,一分不要咱的,另外再让陛下给你这个“养女”封个县主,食邑百户,也算是他们的歉意。”

  “唉,皇后为人处世,那是没得说。当初让你嫁来,我也是想着有她在,不必担心你会被婆母磋磨,遇到事她也会尽量护一护你。只可惜你们这些小儿女缘分太浅,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没办法。”

  肃王妃面露感慨,又有些唏嘘:“若长乐公主是个皇子就好了,就她那性子,你们俩在一起,我也不用愁了。”

  明婳知道此番母亲为了她,当真是欠了皇后一个很大的人情。

娇养太子妃 第149节

  她没说,只往永熙帝脸上瞥了眼。

  就怕随了他父皇。

  嘴硬心黑放不下。

  第079章 【79】

  【79】

  之后几日, 后宫一片风平浪静,前朝却因太子密访河北道之事而掀起一场反贪巨浪。

  永熙帝当朝震怒,连下三道圣旨, 派钦差带兵拿人——

  重犯斩立决, 剥皮实草, 株连九族。

  中犯斩立决,剥皮实草,株连三族。

  轻犯斩立决, 抄没家产,男为奴, 女为婢, 流放岭南。

  此等杀戮, 震动朝野。

  有官员进谏,此等惩处过于残暴。

  永熙帝道, “你是官, 这些蠹虫也是官,物伤其类,方觉残暴。你去问问河北道的百姓, 看他们是拍手叫好,还是骂朕暴君, 太过残忍。”

  一番话说得那官员战战兢兢, 跪地请罪。

  换做平常, 永熙帝训斥过后也就罢了, 只不知这位多年仁厚的皇帝陛下是被这贪腐案刺激得太过, 还是近日心绪不佳, 再看那伏地请罪的官员,心头愈发燥郁, 大手一挥:“你这般同情贪官,那你便陪他们一道去岭南罢。”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直到被金吾卫拖出殿外,殿中好似还盘桓着那官员凄厉的惨叫声。

  一时间,其余官员战战兢兢,躬身垂首,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散朝罢,皇帝于紫宸殿与太子及几名重臣,商议东突厥异动及德州妻妾杀夫案。

  前者裴琏并未表态,只听皇帝与丞相、镇国公等人商议,毕竟在军事方面,他只有纸上谈兵的理论,不敢在这些尸山血海里走出的老将们跟前班门弄斧。

  至于德州妻妾杀夫案,臣工们也分作两派。

  一派赞成维持原判,觉着那张忠虽德行有亏,然妻杀夫、奴杀主,乃悖乱人伦的大罪,若不判重刑,便是乱了纲常伦理,贻害无穷。

  一派则觉着张忠身为官员,却背信弃义、宠妾灭妻,落得今日下场也是咎由自取,白氏等人皆是逼于无奈才痛下杀手,应当从轻发落,以示朝廷仁政,安抚民心。

  这两派里,前者占多,毕竟都是上了年纪、威严深重的氏族家长,更注重纲常秩序,至于那几个女子的性命——

  有一位老臣甚至责备白氏识人不明,当年其父劝其和离,她不听父命,而今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她自找的,不值得同情。

  永熙帝端坐上座,听得两派吵得不可开交,脑仁都嗡嗡发疼。

  再看太子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更是窝火。

  若他没记错,这案子便是这竖子“怂恿”地方上报自刑部,一天天地净给他找事,他自个儿倒好,一副事不关己置身事外的模样——

  与谢氏和离如此,这桩案子也如此,委实可恨。

  永熙帝沉了脸,道:“太子,你有何想法?”

娇养太子妃 第150节

  磕过头,明婳便与肃王妃坐上出宫的马车。

  她此行说是要去骊山行宫养病,实则马车待会儿出宫停在肃王府,便有宫人替代明婳坐上马车前往骊山,而明婳留在肃王府中,待到一月之后,便随肃王妃一同回北庭——

  为何要一月之后,因着肃王妃好不容易才来趟长安,自要走亲访友,多住些时日,方才不会惹人猜疑。

  就在马车摇摇晃晃即将驶出宫门时,身后响起追赶声。

  “慢些,且慢些!”

  马车里的明婳和肃王妃皆是一怔。

  母女俩对视一眼,莫不是临了出了变故?

  待马车停下,来人却并非明婳以为的那人,而是小公主裴瑶。

  “嫂嫂,你怎么突然病了?”

  隔着一层轻纱,明婳看到小公主满是担忧与关切的稚嫩脸庞:“你到了骊山一定要好好养病,下个月我去行宫探望你,再给你带很多很多好吃的。”

  多好的小姑子啊。

  明婳心头一软,鼻音也有些重:“好,我会好好养病的。”

  裴瑶其实很想再看嫂嫂一眼,但母后说嫂嫂的病会传染,不能接近。

  其实若非皇兄身边的小太监和她说这事,她都不知道嫂嫂今日便要离宫了!

  父皇母后可真过分,嫂嫂出宫养病这样大的事,他们也瞒着她,还拿她当无知小儿来看。

  “嫂嫂,这个给你。”

  裴瑶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明婳:“这是莲子糖,你带着路上吃。”

  明婳弯眸接过:“多谢你,阿瑶妹妹。”

  “嘿嘿,你与我客气什么。”

  裴瑶笑道,忽的想到什么,扒在车窗悄悄道:“嫂嫂别生皇兄的气,他不是不想来送你,但他近日好似特别忙。我去东宫寻他时,他一个人待在紫霄殿,门窗紧闭,谁也不见呢。”

  明婳眼睫垂了垂:“他一直都忙,我知道的。”

  或许没她在旁打扰,他更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公务。

  与小公主依依不舍告别一番,车帘重新放下,马车继续朝前。

  肃王妃觑着明婳恬静的侧颜:“你可还好?”

  “好啊,为何不好。”

  明婳打开那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满满当当一盒莲子糖,她拿了一枚递给肃王妃:“阿娘吃。”

  肃王妃摇头:“我不吃,你吃吧。”

  明婳便送进了嘴里。

  糖是甜的,却也不知是莲子心没处理干净,还是什么缘故,待外层包裹的糖衣融化,甜味淡去,有淡淡苦味在舌根弥漫开来。

  好苦,苦到心里都莫名酸涩涩的。

娇养太子妃 第151节

  她可是要成为第一个青史留名的女画师的,自然要严以律己,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当个混子。

  思及此处,她在铜盆洗净双手:“府上何处有燕子窝?”

  采月微怔,想了想:“花园西边的水榭好似有一个?”

  “好。”明婳擦干双手,提步就往外走。

  圣人云,格物致知。

  于是明婳格燕子。

  她坐在水榭里,仰头盯着那个燕子窝。

  大燕子不在家,七八只毛绒绒的小燕子时不时叽叽喳喳。

  听着这清脆鸟鸣,明婳只觉心间也好似有一缕清泉冒出,灵台明澈。

  “去寻把梯子来。”明婳蠢蠢欲动。

  采月错愕:“娘子,你不会要抓鸟吧?”

  明婳道:“我又不是顽童,抓鸟作甚?我只是想看看它们。”

  采月:“可是那么高呢。”

  明婳:“多找几个人扶梯子不就行了?快去快去。”

  采月:“……好吧。”

  不多时,采月便寻来长梯,又唤来三个健壮的仆妇一起扶梯子。

  饶是如此,看着小娘子爬上那高高的屋檐,仆妇们皆是紧张不已,时刻提醒着:“娘子当心呀。”

  “知道了,你们扶稳便是。”

  明婳扒在梯子上,望着那一窝毛绒绒的小燕子,眼底也不禁泛起明亮光芒。

  这些小家伙儿,未免也太可爱了!

  一阵油然喜爱充斥心尖,她忍不住伸出一根小指,去摸小燕子的脑袋。

  却不知是小燕子脾气太大,还是把她的小指当成虫子,张嘴便啄。

  明婳连忙收手,动作一大,身子也晃了晃。

  “娘子小心!”奴婢仆妇们惊呼。

  “没事。”

  明婳抓稳把手,低头朝她们笑笑:“是鸟儿要啄我的手呢。”

  奴婢仆妇们这才长长松口气。

  不远处的大槐树上,天玑也暗暗松口气。

  方才她差点要飞出去接人了。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娇养太子妃 第152节

  魏明舟到得早,他其实不知是何人邀他,但送信之人说是肃王府的,有要事。

  肃王府,是太子妃的娘家。

  他纠结再三,还是来了——

  毕竟前阵子听说太子妃去了骊山行宫养病,他就担心不已。

  明明上回在蓟州一别,她还好好的,怎么回到宫里反倒病了?这实在蹊跷。

  不多时,雅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着木门推开,缓步入内两人,走在前头的小娘子戴着帷帽,身后是个寻常打扮的仆妇。

  只那仆妇虽穿戴朴素,但看那气质,一看便是出自高门的嬷嬷。

  至于前头那个一袭柳色春衫的小娘子……

  魏明舟心底冒出个大胆的想法,却又觉得不可思议。

  但身子比脑子转得快,他愣怔怔地站起身:“这位娘子,你是?”

  仆妇回身将雅间门掩上,那小娘子也缓缓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天姿国色的莹白脸庞。

  魏明舟只觉脑子“轰”得一声,心跳比那日在蓟州总兵府里还要喧嚣。

  那一回她还是戴着帷帽的,可这回,他终于再次窥得那张心心念念、难以忘怀的娇靥。

  魏明舟这边还晕晕乎乎宛若做梦,明婳已然上前,施施然行了个平辈礼:“魏郎君。”

  魏明舟陡然回过神,连忙拜道:“太子妃万福……”

  明婳眼波微动,却也没解释,只抬手道:“请坐吧。”

  魏明舟脑子已不会思考了。

  明婳叫他坐,他便坐。

  明婳叫他喝茶,他便喝茶。

  明婳与他致谢,他才恍然了悟,太子妃今日为何邀他一聚。

  “您太客气了,那日是我该做的……咳,我的意思是,那种情况换谁都会出面劝阻……”

  可那日除了他,无人劝阻。

  明婳看着这个年轻儿郎涨红着面皮,颠三倒四地解释,不禁失笑:“好了,你不必说了,我都明白。”

  明白?她明白什么?

  魏明舟迷迷瞪瞪地看着眼前之人的笑靥,好似灌了一大壶的西凉春般,脑袋发热,心口也酥酥麻麻的,似有什么快要涨满溢出。

  她笑起来,可真……好看。

  “我不能在外久待,客套的话也不说了。”

  明婳执起那盛满清冽葡萄酒的琥珀荷叶杯,“魏郎君,这杯酒,我敬你,感谢你于我身陷险境时,为我仗义执言。”

  “不敢不敢。”

娇养太子妃 第153节

  第081章 【81】

  【81】

  明婳都走下楼了, 才猛地记起有件事忘了提醒魏明舟,便又折了回来。

  未曾想敲了好几下门,里头迟迟没有回应。

  难道这么快就走了?不应该啊, 大门就一个, 也没见他下来。

  “魏郎君, 你还在里面吗?”明婳问:“若不出声,我推门进了?”

  屋内仍旧没有回应。

  直到明婳要推门而入,门陡然从里开了。

  她一时不防, 脚步趔趄,险些栽进去。

  待站定之后, 看到屋内的场景, 她整个人呆住。

  只见门口左右各站着一名黑衣侍卫, 靠窗的桌边,魏明舟正与一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对坐——

  那银色面具, 还有那身形, 赫然便是大半月未见的裴琏。

  他怎么会在这?

  明婳满头雾水,身后跟着的嬷嬷也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忙上前护着:“娘子。”

  明婳被这声唤回了神, 樱唇轻抿,道:“无妨, 嬷嬷在外稍候。”

  说着, 她提步迈入屋内。

  两侍卫很是自然地将门阖上。

  明婳掐着掌心, 故作镇定地走上前, 目光看向那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你怎么在这?”

  哪怕有面具与帷帽轻纱双层遮挡, 明婳仍能感受到男人灼灼投来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扫掠, 好似从头到脚要将她瞧个透彻般——

  还好戴着帷帽。

  明婳心下庆幸,却还是有些紧张, 打从迈进这道门,腔子里的心脏就咚咚跳得厉害,仿若喝了两斤烈酒。

  “今日闲暇,孤来与魏世子叙旧。”

  男人清冽嗓音如汩汩溪流,平静又透着几分沁人心扉的寒凉。

  明婳一个激灵,脑子也冷静下来:“叙旧?你和他?”

  她偏过脸,这才注意到魏明舟苍白的脸色,还有脖子上那道新鲜的血痕。

  作为同样被剑架过脖子的人,明婳一眼就看出那是剑伤。

  也就上下楼的功夫,裴琏出现在雅间,魏明舟脖间还有了伤,这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明婳一时恼了,愤愤看向裴琏:“你未免太过分了!”

  裴琏凤眸轻眯,“孤过分?”

  明婳道:“当日不是说好了好聚……”

娇养太子妃 第154节

  一声瓷器崩裂声响起。

  明婳稍愣,便见男人搭在酒壶提手上的大掌正滴答往下渗血——

  酒壶提手竟是生生掰断了。

  她面色一变,再看榻边的男人,他却是半点不觉得疼般,眉头皱都没皱一下,只那张俊美脸庞如罩寒霜,一双黑眸也寒冰凛冽般盯着她:“你再提他半个字,他的下场便如此壶。”

  明婳视线触及他掌心鲜血,喉头发涩,但听他又拿旁人性命来威胁她,愠怒也压过心底那阵刺痛,咬牙道:“你这是仗势欺人,不讲道理。”

  “孤若是真的不讲道理,他的人头早已落地。”

  裴琏松开手掌,将那染血的断裂把手放在桌边,又不冷不淡乜她一眼:“还有你……”

  早就被他捆回东宫,肆意施为。

  喉头滚了滚,裴琏敛眸,不再看她:“走吧,别再让孤看到你。”

  “在离开长安前,安安分分待在肃王府中,若再惹事,别怪孤真的不讲道理,叫你这辈子都走不出长安。”

  听出他话中的那股不耐的冷戾,明婳纤长的眼睫颤了颤。

  又看了眼他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咬着唇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

  木门“吱呀”推开又阖上,那抹柳色身影消失在眼前。

  裴琏低头盯着掌心那道划破的伤口。

  明明在流血,却半点不觉得疼。

  或者说,这点疼痛于心底那一阵一阵的钝痛相比,微不足道。

  挺好的。

  他想,痛着痛着,也就习惯了。

  等疼痛成为习惯的那一日,他或许便能将 她彻底放下。

  有病,真有病。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想到裴琏方才那么一出,明婳仍觉得他实在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不分青红皂白地拔剑割别人的脖子也就罢了,连他自己的手流血了也毫不在意,难道他当真是块无情无心、无知无觉的木头?

  明婳越想越生气,待回到府中,肃王妃见着她挎着一张小脸,像是全天下欠她八百贯的模样,很是诧异:“不是去宴客了么,怎的满脸不高兴?难不成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你了?”

  可不就是裴琏那个混账!

  明婳攥着手指,只觉她这辈子受到的委屈和闷气,九成九都是裴琏害的。

  “这到底是怎么了?乖儿,有事和阿娘说,别闷在心里把自个儿憋坏了。”肃王妃满眼关怀地看向小女儿。

  “我……”

  明婳红唇微张,刚要开口,忽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她有什么好生气呢?魏明舟已被他放了,他掌心流血又怎样,痛的也不是她……

  既如此,她方才一路的闷气是在气什么呢?

娇养太子妃 第155节

  似是有些眼熟?

  只不等他想起在何处见过,便见那侍卫双膝跪地,哑声哽噎:“陛下恕罪,属下护送肃王妃一行人西行,哪至五日前行至凌源县,遇上暴雨,山体滑坡,王妃的马车被泥石流冲下山崖,至今音信不明.......”

  “你说什么?”

  裴琏眸色骤冷,一时也顾不上身份,大步上前,一把揪起侍卫的衣襟:“王妃的马车坠崖,那其他人呢?其他人如何?”

  侍卫似是被吓到,白着脸慌张道:“其他人,其他人……后头几辆车都没事,就王妃的车驾,还有,还有小娘子的马车……”

  话未说完,那攥着衣领的大掌陡然更紧,侍卫分明看到太子眼底迸出的森森冷戾:“把话说清楚,小娘子如何了。”

  侍卫背脊陡然发寒,压根不敢看那双眼睛,只浑身如筛糠般颤抖着,磕磕巴巴道:“小、小娘子也坠崖了。”

  “属下及凌源县的衙役们在崖底寻了整整三日三夜,只寻到马车残骸和几件带血的衣料,并未寻到肃王妃她们的踪迹。”

  “山中野兽横行,恐是尸骨无存……”

  “啊,殿下…殿下饶命啊!”

  第082章 【82】

  【82】

  还是刘进忠及时上前阻拦, 才从裴琏逐渐勒紧的掌中救下了那几近窒息的侍卫。

  “殿下节哀。”

  刘进忠拉着裴琏,嗓音也微哽,“怎么就遇上这种事呢!肃王视王妃如命一般, 现下王妃罹难, 该如何是好。”

  皇帝和皇帝身边的人, 第一时间都是思考政治因素。

  照理说,作为储君的裴琏也该考虑如何给北庭那位手握重兵的王爷一个交代。

  但此刻,他一贯清醒冷静的大脑好似被冰雪冻住, 只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侍卫那句“小娘子也坠崖了”。

  谢明婳坠崖了。

  坠崖了?

  这怎么可能?

  这绝不可能。

  她明明好好的。

  半月前还活蹦乱跳地骂他欺人太甚,离开长安时还不忘让婢子去西市买了一堆羊肉酥饼, 不久前他还收到天玑放回的信鸽, 她们已抵达凌源县, 小娘子嚷嚷着要吃当地的水晶樱桃饼和油炸糕。

  凌源县。

  裴琏心口一窒,天玑最后一封回信, 便是在五日前, 凌源县。

  相比于裴琏的神思不属,上座的永熙帝很快冷静下来,以眼神示意刘进忠扶着裴琏坐下, 又肃声问着那侍卫,“仔细说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已确认多少伤亡, 又有多少人行踪不明?”

  侍卫不敢隐瞒, 忙将那日暴雨山塌的情形说了, 又道:“王妃此行算上奴婢婆子、马夫杂役等, 总计一百三十八人, 马四十匹,车九辆。山体塌陷得太快, 走在前头的四辆马车皆是连人带车就冲去崖边,后头几辆走得慢,好险躲过一遭。饶是如此,亦折损近一半的人马,而今尚存者七十六人,重伤者六人,现皆安置在凌源县驿站,县令命属下赶回长安报信,等着陛下的指示……”

  接下来永熙帝说了些什么,裴琏静坐在旁,却是半点没听进去。

  他只是垂眼看着右手掌心——

娇养太子妃 第156节

  “够了。”

  裴琏单手撑着那棺椁,重重阖上眼:“都退下。”

  县令错愕,还想开口,就被阿柒一把拉走。

  摆满棺材的厅堂里也很快安静下来。

  暴雨过后的初夏空气潮湿而闷热,泥土的腥气与棺材新刷的桐油气冗杂在一起,刺鼻难闻。

  这气味……

  脑中陡然闪过一抹不对劲的感觉,只他再想抓住,那念头已如流水般滑过,转瞬消逝。

  裴琏蹙眉,再次睁眼,他看向面前这口棺材。

  静了许久,方才抬手挪开棺盖。

  棺材里果真如那县令所说,摆着几段被破破烂烂的染血衣料,还有一只沾满泥污与血迹的黛青色绣花鞋。

  裴琏拿起那衣料,下颌绷紧。

  柳色雪锻绣彩蝶纹,正是最后一回见面时,她穿的那条。

  她似是很喜欢柳色、翠色、鹅黄这些清新鲜嫩的颜色,他印象里,她有好些这样的裙衫。

  不过她年纪小,肤色白,穿这颜色,的确愈显明媚,让人瞧着便觉心里敞亮。

  可他手中这块布料,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布料边缘分明正是野兽啃咬拉拽的痕迹。

  她那样柔弱娇小的身子,怎堪野兽吞噬……

  似是想到那场景,裴琏心口猛地一阵抽痛。

  就好似有人将那只深深插入心脏的钝刀子一把抽了出来,霎时间,鲜血外涌,淋漓遍洒。

  高大身躯晃了两晃,他单手撑着棺椁,方才稳住剧痛袭来的晕眩感。

  只心口那阵痛意还在泛滥,攥着布料的手握成拳,他用力地摁着心口的位置,闭着眼,试图平复那阵汹涌起伏的痛意。

  没事的。

  他告诉自己,一个女子而已。

  之前不是已决意放下她了?那就当作她已返回北庭好了。

  一个女子而已,他不在乎。

  也不重要。

  他照往常那般,深深做着呼吸,试图用理智压下这份情绪。

  然而才沉下一口气,喉头发痒,似有一丝腥甜泛起。

  接连奔波两日的脑子有些迟钝,等裴琏意识到不对,那腥甜再克制不住,伴随着咳嗽,几乎喷涌而出。

  一口鲜血,落在地砖之上。

娇养太子妃 第157节

  “婳婳!”

  门前传来肃王妃的惊呼,待她匆忙走近,发现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男人竟是太子,脸色陡然发青:“太子如何会在这?”

  不等明婳答,她的视线又扫到地上的血迹,霎时惊得捂住胸口:“婳婳,你做什么了?”

  “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做!”

  明婳揉着屁股,急急解释:“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又为何会突然晕倒?总之他今日很是奇怪,像是中邪一般。”

  说到这,她环顾了一圈四周黑漆漆的棺材,忍不住打了个颤:“阿娘,陛下为何叫我们来这啊?这不是驿站吗,如何摆着这么多棺材?还有裴琏,他方才就站在棺材旁边,好似往里头掏东西,整个人神神叨叨,看到我的那个眼神也鬼气森森的……莫不是真的中了邪吧?”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想起从前看的一些志怪话本,难道这是什么邪术道场?

  若真是这样,那得赶紧走了,万一真沾上什么脏东西那可就糟了。

  “阿娘,你快去外头叫人。”

  明婳边抬起裴琏的胳膊往肩上搭,边道:“咱们得尽快离开这,找个大夫,再寻个道士来。”

  肃王妃也觉得这一切太过离奇,忙不迭颔首:“好、好,我这便去。”

  第083章 【83】

  【83】

  大夫很快寻来了, 与大夫前后脚出现的,还有皇帝身边的龙影卫统领刘钊。

  大夫在驿馆客房里给裴琏看诊,刘钊便在隔壁房里, 坦白了永熙帝的暗中布局。

  凌源县的确有暴雨, 却是在肃王妃他们到达之前, 便已下了好几日。

  山上的确也有泥石流,却是凌源县的老毛病了。

  每年夏季一下雨都会塌,当地的老百姓都有了经验, “暴雨不走山,一走再难回。”

  永熙帝共设了两个局——

  一个是借“天灾”, 但这需借天时, 实际操作起来很看运气。

  一个是借“人祸”, 若钦天监对暴雨预测不准,便安排“山匪”劫道。

  后者更有可控性, 刘钊原本是打算照这个来的, 哪知抵达凌源县,偏就这么巧——

  在下雨,且山头又塌了一段。

  这么好的天时若不利用, 刘钊这个皇帝亲卫统领也不必再当了。

  “……总之,一切都是陛下的吩咐。”

  刘钊躬身道:“陛下还说, 肃王妃您莫要动怒, 都是为人父母的, 他这一番谋划也是为了孩子们好。若实在气不顺, 回头他亲自写信给肃王赔罪。”

  弄清了来龙去脉的肃王妃皱着柳眉, 心情很是一言难尽。

  只谁也不敢说皇帝不是。

  她沉沉缓了好几口气, 才问刘钊:“那些棺材里都有人吗?”

  刘钊道:“除了东宫暗卫天玑那口,其余都是空的。”

娇养太子妃 第158节

  待得知明婳刚嫁去不久,皇后就与她说了类似的话,肃王妃面露感慨:“我没看错她,她是真心拿你当小辈来疼。”

  婆媳天然立场不同,皇后能教明婳这些,属实难得。

  “但我与她的见解,存在些许不同。就我而言,爱人先爱己这话的意思,不是叫你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不肯吃一点亏,不肯受一点气。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顺心,哪怕当了皇帝也有一堆不如意的事。这话是叫你哪怕有一日,你的父母亲友、丈夫孩子,你所在意、你所爱的人,都先后离你而去了,你也要有独立的、坚强的、好好活下去的心念与能力。”

  肃王妃缓了缓,柔了语气:“不过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并不容易。尤其你还这样年轻,很多道理,都是得在往后的日子跌了跟头,吃了亏,才能一点点悟出来的。人来世间一趟,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这数十年的人生,便是一场修行……”

  西域佛法昌盛,高僧云集,肃王妃闲来无事,便常去寺庙里听大和尚们辨经讲法。

  经年累月的,心境愈发平和开阔,就连她身边的嬷嬷都说她,面相愈发慈悲温柔,神台上的白玉观音似的。

  至于同一个道理,肃王妃和皇后娘娘理解起来,各有不同。

  这与她们个人的性格、身世与经历,密不可分。

  明婳静静听着,一会儿觉得懂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太懂。

  肃王妃见她一副云里雾里却还努力睁大眼睛听讲的模样,不禁好笑,抬手捏捏她的脸:“想不明白就以后慢慢想,若这么一会儿就想明白了,你也别当什么太子妃,直接剃了头发,去万佛寺当大贤法师了。”

  明婳听出这打趣,赧然拂开肃王妃的手,想了想,又问:“阿娘,那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在母亲面前,她不自觉又回到了那个寻求庇护的小娘子。

  但这一回,肃王妃并未像从前那般给她支招,她只静静盯着小女儿的眼睛:“旁人的话,你只能做参考。路是自己走的,日子也是自己过的,你得学会自己拿主意,做决定。”

  毕竟,父母兄姐也不能陪你一辈子。

  明婳被母亲明亮而坚定的眼神给摄住,唇瓣动了动,还想再说,屋外传来嬷嬷的通禀:“主子,小娘子,殿下醒了。”

  肃王妃撩起眼帘:“好,这便来。”

  她抚了抚裙衫,施施然起身,见着明婳还一动不动地坐着,疑惑:“婳婳?”

  明婳攥着衣袖,耷拉着眼皮:“阿娘去吧,我……就不去了。”

  肃王妃眼角微抬:“要当逃兵了?”

  明婳:“哪有。”

  肃王妃:“那你在躲什么?他是冲你来的,不是我,难道这也要阿娘出面替你解决?”

  肃王妃其实还想拿长子长女来当例子,说些诸如“你看你哥哥姐姐遇到这事,可会推着阿娘上前”之类的话。

  话到嘴边,她恍然意识到,也不能完全怪小女儿,毕竟她与夫君对幼女一向娇宠,无论大事小事,都有他们夫妇,还有长子长女挡在这孩子身前。

  当真是,养得太娇,保护得太好。

  明婳迎上肃王妃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似是也明白了什么。

  她霎时有些羞愧,捏着手指站起来:“阿娘,我错了。”

  肃王妃没多说,抬手拍拍她的肩,“走吧。”

  母女俩一道去了隔壁房间,推开门便是一阵浓郁的苦涩药味。

  “这位郎君是长期情志不畅、气机郁滞,再加上连日劳累,一时气血攻心而导致的吐血昏迷。”

  大夫道:“好在年轻,接下来好好吃药调理,并无大碍。”

娇养太子妃 第159节

  明婳动作一僵, 而后不服气地仰脸:“谁躲了?我有什么好躲的,又不是我害你这样。”

  “是, 一切都是孤咎由自取。”

  裴琏垂下眼, 目光酽酽地望着她:“孤自以为是,觉着放你离去,眼不见, 心便能定。然而自你离宫伊始,孤无一日不在想你。”

  哪怕他用尽一切办法, 试图去忘记——

  他收起与她有关的一切, 封闭瑶光殿的宫门, 不许身边人提及她, 甚至连东宫里姓谢的郎官都调了外任……

  但都没用。

  她的模样仍是时不时浮现在眼前, 或是上朝途中看到一朵云, 或是下朝路上看到一朵花,又或是夜里处理公务时看到空荡荡的博古架, 会想起那里曾经挂着一幅她亲笔所作的画。

  她无孔不入地渗进他生活中的点滴角落,甚至影响到他处世为人的习惯与理念——

  意识到这点时,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一个小小的、他从前不以为意、甚至带有偏见的女子,竟潜移默化对他产生了如此深刻的影响。

  他从最初的惊诧,变成本能的抗拒与逃避。

  这是件很可怕的事,他该戒掉。

  哪怕贪恋,也得戒掉。

  他只得愈发勤勉地处理政事,用公务填满一日之中的每个时刻,让自己变得忙碌疲累,再无暇去想她。

  但夜深人静时,明明身心尽疲,却始终难以入眠。

  他克制不住地去想,她这会儿可睡了?她可会想他?离了宫,她过得可快活?

  曾经几度,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床榻,他都生出趁夜将人掠回东宫的念头。

  但最后还是被理智克制住。

  他不知这般的自我折磨到底何日何时才有个尽头,只得一遍遍告诉自己,成大事者不可耽于情爱,他现下的决定是正确的、理智的,是圣贤书里、群臣眼里最标准的一条明君之路。

  直到在御书房听到她坠崖的消息,霎那间,理智崩塌。

  与半年前在醉仙阁的那回不同,这次好似在心口直接剜掉一块肉,空空落落,鲜血淋漓。

  若他没有放开她,她便不会遇上这种事。

  都怪他,没能护住她。

  “无论怎样,孤再不会松开你。”

  裴琏牢牢握住掌心的细腕,神色笃定:“你是孤拜过祖宗、祭过天地的妻,此生此世,哪怕死后变成鬼,孤也不会与你分开。”

  明婳傻了眼。

  他这是在与她表明心意,还是在恐吓她呢?

  哪有人说情话,说出一种“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味道。

  不过……

  她冷下眉眼,语气疏离道:“你耍无赖也没用,反正我是定要回北庭的,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

  “孤不拦你。”

娇养太子妃 第160节

  裴琏抿唇,也没多说,只走到窗边。

  朝外一看,自也看到了天边那两弯彩虹。

  “可真难得。”他道。

  明婳撩起眼皮,瞥过男人线条分明的侧颜:“你之前也没见过?”

  裴琏回眸:“未曾。”

  话落,见明婳仍望着他,似是在纠结什么一般,裴琏压下眉眼:“怎么了?”

  明婳踟蹰一阵,到底开了口:“贝西提,维绪萨力奇(吉祥如意)。”

  裴琏微怔,而后眼角轻挑:“乌孙语?”

  明婳踢着脚尖,不情不愿“嗯”了声。

  裴琏:“什么意思?”

  明婳:“你是个傻子的意思。”

  “这样……”

  裴琏若有所思点点头。

  明婳见他当真了,有些得逞的快意,嘴角刚要翘起,又听面前的男人微笑问道:“那乌孙语的吉祥如意要如何说?”

  明婳稍愣,下一刻,她反应过来,“你会乌孙语?”

  裴琏笑而不语。

  明婳:“你会乌孙语,你还跟我装!”

  裴琏嘴角微勾了勾,道:“曼嘎卡库鲁,蒙尼阿斯情。”

  明婳皱眉:“什么意思?”

  裴琏:“你不知道?”

  这反问叫明婳那张瓷白小脸迅速涨红,她乌孙语也就学了个皮毛,只会一些简单日常的词汇,诸如“吉祥如意”、“吃了吗”、“这个好吃”、“这个不好吃”之类的……

  反正她长这么大,就随阿娘去过两次乌孙,且随行都有通译,学太多乌孙话也用不上。

  只万万没想到,她这有着四分之一乌孙血统的王族后裔,竟被裴琏一个土生土长的长安人给难住了——

  实在太给乌孙的父老乡亲们丢脸了!

  明婳窘得想钻地,但还是压不住好奇,佯装淡定地问:“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琏盯着她红果似的圆圆脸颊,眼底噙着浅笑:“傻子的意思。”

  明婳:“……?”

  她怫然瞪他一眼,“你才傻子!”

  似是还不解气,她抬起胳膊肘,照着男人身上顶了一记。

  裴琏一时不防,捂着左边侧腰,闷哼一声。

娇养太子妃 第161节

  于是无论是一日三餐, 还是出去游玩,只要太子寻到肃王妃, 斯文有礼地问:“岳母大人,不知孤可否一起?”

  肃王妃能说什么呢?

  太子愿意叫她一声“岳母大人”是给她面子,她岂能像寻常人家的岳母那样对女婿挑鼻子瞪眼。

  只得忍着那阵头皮发麻之感,点头应下:“殿下若不介意,那便一起吧。”

  太子自不会介意,欣然与她们共用每一顿饭,同游每一处名山大川。

  一开始对于肃王妃这种不拒绝的“叛徒”行为,明婳很是不高兴:“阿娘,你到底和谁一边的,怎么这般向着那坏东西!”

  肃王妃扶额,天底下敢这般称呼太子的,除了皇家那几位,怕是只有自家女儿了。

  起码从这个角度来看,肃王妃觉得太子对女儿还是很包容的,若换做其他男人,哪能容忍妻子这般不恭。

  但每对夫妻相处都有他们自己的一套相处模式,肃王妃不干预这对小儿女,只她自己绝不可能跟着女儿一起对太子无礼。

  “阿娘自是和你一边的,但太子是君,他愿意问我,是给我一份体面,我岂能乔张做致,不识抬举?”

  肃王妃慢声解释:“他心里有你,你便是喊打喊骂,他愿意包容。但阿娘于他,是你父亲的妻子,是你的母亲,是他母亲的旧友,这些身份说远不远、说近却也隔了一层。”

  “他于你,是亲。于我,是敬。这两者之间要把握的分寸很是不同,遑论他是皇室中人,怎可等闲视之?”

  明婳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听到肃王妃这般解释,也无话可说了。

  只是接下来的一路,眼见裴琏天天在面前晃,且一口一个“岳母大人”唤得亲热,还隔三差五就在阿娘面前献殷勤,她隐约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家阿娘没准要被他给收买了。

  终于在裴琏又一次抢在明婳之前,买下肃王妃看中的一副珍珠头面时,明婳憋不住了。

  她将裴琏堵在廊间,双手叉腰:“你怎么总与我抢着付钱?你别忘了,那是我阿娘,不是你阿娘!”

  裴琏不知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你阿娘是孤的岳母,孤喊她一声母亲也使得。”

  稍顿,又道:“一副珍珠头面也不贵,权当孤的孝敬。”

  明婳:“我阿娘自有我孝敬,用得着你抢先表现?”

  “孤并非有意表现,只是给你买,你不肯要。”

  裴琏默了两息,望着她:“若你愿意收孤的礼,那之后孤只管与你买,你去孝敬肃王妃。”

  明婳:“……?”

  一时间,说“好”也不是,说“不好”也不是。

  语塞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反驳,最后只忿忿瞪了裴琏一眼:“有钱了不起啊!”

  交涉无果,之后裴琏依旧该买就买,该殷勤就殷勤,出手大方不说,待人接物也一派温润有礼。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哪怕明婳时不时就挽着肃王妃提醒“阿娘你可别被裴子玉收买了,我和你说,他可会装了,你千万别上当”,肃王妃及车队一干人等对这位太子殿下的印象也是一日胜过一日。

  就连王府亲兵与奴婢们私下里也都在聊:“太子殿下对二娘子可真好,不但千里迢迢陪她回娘家,这一路也是各种体贴。”

  “可不是嘛,殿下不仅生得芝兰玉树,对二娘子也是深情一片,二娘子走到哪,他便跟到哪,那眼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二娘子!”

  “我也注意到了!二娘子所到之处,三丈之内必有太子殿下!不知情的,还当太子殿下是咱们王府的赘婿呢。”

  “嘘!这话可不能胡说。”

娇养太子妃 第162节

  没打开之前,她还以为是什么名家字画。

  打开之后,发现落款写着“长安裴子玉”。

  明婳嘴角轻抽,看了看那画技尚可却并非极品的画,又看了看身侧那安然端坐的青袍男人。

  他这是要与她炫耀画技?还是舍不得花银子,随便画了幅画糊弄她?

  与她的反应不同,府上其他人看到那落款,皆是各种夸赞。

  老国公说:“落笔流畅,色彩丰富,好画好画。”

  老太太也说:“亲笔作画,又应了时节,实在有心了。”

  三夫人附和:“是啊,殿下亲笔墨宝,那可是有价无市的珍品!”

  唯有谢三爷摸着下颌,盯着那画看了又看,倏地咦了声。

  明婳一听,满脸期待地看向自家三叔,总算有个明眼人觉得这礼物敷衍了吧!

  下一刻,却听谢三爷以拳击掌,朗声笑道:“我就说这画怎么瞧着眼熟,你们看,这不就是孩子们小时候么。”

  “看这边这一对,这是我和玉珠,喏,怀里还抱着阿狸。再看这个,是大哥大嫂。还有这几个放烟火的,阿狼,娓娓、婳婳……”

  谢三爷伸手指着,咧嘴乐道:“别说,画得还真像呢,尤其是娓娓和婳婳,模样一样,穿的衣裙也一样,却一眼能瞧出不同!”

  他这般一说,长辈们齐齐看去,也都模模糊糊想起多年前那个中秋夜。

  再看画中的小娃娃们,神态各异,活灵活现,但要说最精致可爱的那个,莫过于拿着烟火棒,翘着一只脚丫子的红衣小娃娃——

  “这个一看就是婳婳了!一模一样呢。”三夫人笑道,眼底也流露出一丝怀念:“岁月不饶人,孩子们渐渐长大,我也忘了她们小时候的模样。”

  “也是难为殿下了,隔了这么多年,您竟然还记得。”

  何况他当年才七岁。

  长辈们点头赞不绝口,明婳则是目光复杂地看向裴琏。

  裴琏感受到她的目光,回望过去,以眼神无声在问,怎么了?

  明婳撇撇嘴,扭过脸。

  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在他记忆里,她原来这么胖吗?

  瞧这小娃娃脸上的肉,鼓囊囊的,像个白面包子!

  许是看着画上孩子们热热闹闹,老太太忽的叹了声:“这般儿孙绕膝的滋味,我也是许久没体会到了。”

  宴上众人皆静了一静。

  谢三爷和三夫人对视一眼,连忙表决心:“阿狸的婚事明年一准儿定下!争取后年让您抱曾孙!”

  老三家的表了态,老太太便将视线投向长媳:“云黛,阿狼也老大不小了,婳婳这个妹妹都成婚了,你也得抓紧替阿狼物色起来。”

  肃王妃颔首:“是,这次回去就替他相看,也争取让您后年抱曾孙。”

  明婳一听,心里一乐,哥哥要娶嫂嫂了?没准她还能和母亲一起物色。

娇养太子妃 第163节

  裴琏:“孤没装。”

  明婳:“没装你不让人扶?还是说你存心想压死我?”

  裴琏闻言,稍稍直起身,一双朦胧醉眼睇着她:“今日生辰,别说不吉利的话。”

  稍顿,又道:“孤不想让旁人碰,只让你碰。”

  明婳:“……?”

  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就是叫婢女搭把手而已,怎么扯上什么碰不碰了。

  再看他那张冷白如玉的脸庞酡红一片,眼神也迷离得厉害,的确是个醉鬼模样。明婳无奈,吩咐婢女们:“算了,你们去厨房取醒酒汤,再去准备热水。”

  婢子们如释重负,忙不迭退下,走的时候还不忘带上门。

  明婳一手揽着裴琏的身子,边气喘吁吁架着他往里走,嘴里也没闲着:“你不能喝,便与我祖父和三叔实话实说啊。你是太子,只要你说不喝了,难道他们还能逼你不成?”

  “今日你生辰,不好拂了长辈们的兴致。”

  “哼,你倒是孝顺,不好拂他们的兴,便来折腾我……”

  明婳哼哼着:“你是不知道你多重!”

  好不容易将人扶去榻边,她长舒一口气,刚要起身,忽的一双手伸来,从后牢牢抱住她的腰身。

  “别走。”

  男人炽热身躯牢牢贴着明婳的后背。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唇离她的耳垂不过三指宽的距离,裹挟着西凉春凛冽酒香的热息钻进耳廓,如羽毛扫过般,勾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暧昧的姿势,炽热的气息,还有这仿若亲密无间的拥抱,明婳脑子空白了好一阵,才回过神:“你…你做什么!”

  她连忙去掰男人的手指,一张雪白脸蛋也好似被他的热意浸染:“松开,别想趁着醉酒耍无赖。”

  可她那点力气哪比得过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

  裴琏并未松开,却也没做其他,只从后抱着她,脸搁在她的肩颈处,宛若梦呓,又似低到尘埃里的请求:“好婳婳,让孤抱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陇西汉子的酒量本就惊人,何况老国公和谢三爷都是有些年纪的,积年累月也都练出来酒量。

  裴琏便是平素再沉稳持重,到底是个才及冠的年轻儿郎,在拼酒方面,实在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他也不愿叫长辈们看轻他。

  因着陇西当地有个歪理,新姑爷上门轻易下酒桌,便是不给娘家人面子。

  “祖父与三叔也都喝趴下了。”

  裴琏阖着眼,鼻梁贴着那馨香柔嫩的少女肌肤,微蹙的眉宇缓缓舒展:“孤没给你丢面子,他们离席时,皆夸孤是个好姑爷。”

  明婳听着他这颠三倒四的话,只觉无奈。

  想推开,他又像条缠绕力惊人的巨蟒,抱着她半点不肯松。

  喝醉酒的男人都这么缠人?还是单就裴琏这样?

娇养太子妃 第164节

  裴琏倒是半点不意外,点点头,“既如此,那孤去寻国公爷评评理,他宝贝孙女儿深夜殴打储君,总得给个说法才是。”

  他松开明婳,作势起身。

  明婳觉着这男人是在给她下套,但又担心万一他真的去寻了祖父……

  啊呀,可恶!

  她咬咬牙,还是拽住男人的袖子:“你、你回来!”

  裴琏略显迷离的黑眸飞快掠过一抹笑意,只回过脸时,又恢复一贯平淡的模样:“怎么?”

  “你先坐下。大晚上的为了这点事折腾,你不睡,我祖父他们还要睡呢!”

  明婳边扯着他坐下,边嘟嘟哝哝:“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一个男人这么爱告状的,裴子玉,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

  裴琏也不恼,只施施然落座,挑起眼角乜她:“孤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

  明婳怔了下,待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脸红得更是滴血般:“不要脸!”

  许是醉酒的缘故,裴琏也少了几分不近人情的清冷,多了几分恣意风流,他饧眼看她:“陈述事实罢了。”

  明婳才不与个醉鬼争这些,只道:“方才打人,是我莽撞,我可以与你赔罪,但要我亲你,不可能。”

  裴琏沉吟片刻,道:“你面皮薄,孤亲你也是一样。”

  说着,俯身朝她去。

  明婳吓了一跳,抬手就捂住他的嘴:“你别过来!”

  那满脸慌乱的模样,仿若看到什么洪水猛兽。

  裴琏凤眸眯起,明婳磕磕巴巴,强装镇定:“你不是想要我原谅你嘛?你这样耍无赖,让我怎么原谅你。”

  这话一出,裴琏眸光轻动。

  明婳见他不再靠近,暗暗松口气,又道:“方才之事,咱俩都有不对。看在今日我生辰的份上,就当扯平了,如何?”

  裴琏将她捂嘴的手拿开:“过生辰就能随意打人?孤的脸现下还疼着。”

  明婳一噎,心说她的手劲儿哪有那么大。

  抿了抿唇,她道:“实在不行,那你打回来,这总行了吧。”

  眼见着小娘子一脸视死如归,主动将脸凑到他面前,裴琏喉间发涩。

  她宁愿让他打回去,也不愿亲他一下?

  沉默片刻,他道:“你闭上眼。”

  明婳:“……?”

  裴琏:“你睁着眼,孤下不了手。”

  明婳无语,那你可以不打啊。

  睚眦必报的小气鬼!

  腹诽归腹诽,她还是闭上了眼,心里却有些忐忑。

娇养太子妃 第165节

  明婳轻轻应了声,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陇西地势高,气候干燥寒冷,夏日蚊虫都少见,何况这都八月下旬了。

  待到采月退下,明婳又朝着镜子照了照,纤细指尖抚过那抹红痕,柳眉蹙起。

  真的是虫咬的么?

  她怎么有点不信呢。

  这日夜里,灯火熄灭,万籁俱寂。

  明婳侧身躺在床上,一只手掐着大腿,只要想睡了,便掐一下。

  恍恍惚惚间也不知掐了多少回,就在她觉着可能是她想太多了,准备安心睡觉时,幔帐外传来一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明婳一个激灵,刹那间困意全无。

  她故作镇定地闭着眼睛,耳朵却是高高竖起。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后,一道挺拔炽热的身躯从后拥来。

  那熟稔从容的姿态,显然不是第一回 !

  当男人结实有力的长臂环住她的腰,打算将她揽入怀中时,明婳终于忍不住了,咬着牙,阴恻恻道:“裴子玉,你个卑鄙无耻登徒子!”

  她说他怎么每天巴巴地跑她房里睡榻呢,原来半夜三更偷偷钻她被窝!

  不要脸,委实是天下无敌的不要脸!

  身后的男人显然也没料到她竟醒着,毕竟她睡眠一向极好,几乎沾床就呼噜睡去。

  “你松开!”

  明婳毫不客气一个肘击,麻利地坐起,“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大半夜偷偷摸摸做出此等无耻之举。”

  裴琏也掀帘坐起。

  不知是光线昏暗还是什么缘故,明婳瞧见那张清冷的脸庞似是闪过一抹可疑的窘红。

  定睛再看,男人又恢复沉静模样,只那双黑黢黢的眼睛望着她:“孤并非有意。”

  明婳气笑了:“这还不叫有意?难道你这一夜夜的都是梦游?”

  裴琏默了两息,道:“自你离宫之后,孤患上失眠之症,须得靠汤药,方能入眠。”

  “与你同行这一路,失眠之症虽稍有好转,却仍称不上安睡。唯独抱着你,方得一宿安眠。”

  明婳稍怔,蹙起的柳眉间浮现一丝狐疑。

  仔细想想,自他搬到厢房后,眼下的乌青似乎的确没见过了,气色也好了不少。

  难道他真的只拿她当安神药?

  “那我脖子上那个红痕怎么回事?你可别说是虫咬的。”

  “……”

  静了片刻,裴琏颔首:“是孤弄的。”

娇养太子妃 第166节

  肃王妃正了容色,认真道:“他在学。学着如何在这风雪天气里,看天象看植物辨方位,学着如何保护马匹、维养车架、如何化冻积雪、开辟道路,他还问了我好些北庭军中的情况……”

  事实上,打从凌源县开始,肃王妃便注意到裴琏的勤勉好学。

  “你与我每到一处县城州府,游览名山大川,皆是抱着玩乐之心,他却时刻观察着当地的风土人情、吏治民生。”

  二十岁的年轻太子犹如一棵挺拔的秀木,汲取着一切能为他所用的阳光雨露,茁壮而锐意地生长着——

  长成一棵能大庇天下百姓俱欢颜的繁茂树木。

  作为大渊子民,肃王妃为国家有这样励精图治、心系百姓的储君而欢喜。

  作为皇后旧友,她为李妩有这样懂事上进的儿子而高兴。

  但作为丈母娘.......

  肃王妃深深叹了口气:“大抵人无完人,老天爷给了他一副聪明脑子和好皮囊,唯独没给他点开情窍,不然也不必大老远遭这些罪。”

  明婳没想到肃王妃竟观察的这么仔细,现下听她这么一说,好像的确如此。

  不过这男人还真是可怕,没政务处理了,却也没让自个儿闲着——

  一直这么卷,他都不会累吗?

  撇去这个插曲,之后一路因准备充足,倒再未出现过冻死马匹的事。

  转眼又过了一月,车队总算进入北庭境内。

  冬日的北庭空旷辽阔,除了雪,还是雪,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茫茫的白。

  与裴琏同行的暗卫们虽也都是吃过苦的,但头一回来北庭,手足皆生出冻疮,还有患上雪盲症的。

  裴琏也不例外,修长手掌生出冻疮,红烂一片。

  同桌吃饭时,明婳看着他的手都觉着痒,可他竟能忍着不去挠。

  她心下暗叹,是个狠人。

  夜里刚把这事与肃王妃一提,肃王妃就拿出一瓶冻疮膏:“这是我特制的,仅此一瓶,你给他送去吧。”

  明婳惊愕,抬手指了指自己:“我送?”

  肃王妃斜她:“难不成这大晚上的,我去他房里送?”

  明婳:“那就明天再给他,反正他那么能忍,也不差这么一晚。”

  肃王妃:“你舍得?”

  明婳偏过脸:“又不是我生冻疮,我有什么不舍得。”

  肃王妃哑然失笑。

  若真的舍得,又怎会在她面前提到冻伤之事?

  作为过来人,她也没拆穿小姑娘的那点小心思,只吩咐婢子春兰:“你给殿下送去,就说每日早晚涂一遍,三日冻疮便能痊愈。”

  春兰看了看肃王妃,又看了看明婳,见主子并未阻拦,忙抬手接过,转身去了。

  翌日早上出发时,明婳刚坐上马车,车窗便被敲了两下。

娇养太子妃 第167节

  裴琏动作微顿,却还是伸向她的头顶:“毡帽歪了。”

  他替她扶正,又往下压了压,叫她戴得更加严实。

  “都回来了,合该高兴些。”他低声道。

  “我知道。”明婳看了他一眼,道:“我很高兴。”

  裴琏看着她毛绒绒的帽子和毛绒绒的氅衣,她本就生着一张小巧巴掌脸,现下被这通体的毛绒裹着严严实实,愈发显得小脸尖尖,乌眸明润,活像是一只狡黠机灵的雪兔。

  袖中的长指轻捻了捻,他克制着揉她脸蛋的念头,道:“走吧,去拜见你父亲。”

  明婳嗯了声,低头看着路,与裴琏并肩往前走去。

  另一头,看着那缓步从风雪里走来的一对身影,肃王父子也翻身下了马。

  “那位便是太子?”肃王眯着眼问。

  “是。”谢明霁点头,笑着看向那一高一矮的身影:“父亲,你看他们是不是很般配?”

  肃王肃着脸,一言不发。

  且说肃王之所以封号为“肃”,世人皆以为两点,一来他祖籍是陇西肃州,二来‘肃’字寓意贵重。

  极少有人知道还有第三点,那便是永熙帝对好友的调侃:“你成日都板着一张冷冰冰的面孔,活像个阎王爷似的,只朕也不好给你赐‘阎’字,便赐个‘肃’字吧。”

  这才有了肃王这个封号。

  不过谢伯缙虽唤作肃王,但在戎狄人与突厥人眼里,那与活阎王无异,据说在异邦,提 其名可止小儿夜啼。

  现下这位有活阎王之称的肃王爷,身披氅衣,腰别长剑,正面色肃穆地看向那茫茫大雪的前方。

  按照高矮次序,他先是看到那身姿挺拔、风度矜贵的锦袍儿郎。

  纵然隔着些距离,却依旧掩不住年轻儿郎俊秀的眉眼。

  乍一看,恍惚回到几十年前,初次在北庭见到那被贬谪的废太子,如今的永熙帝。

  这模样与身形,还真是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

  肃王心下暗评,视线又落向太子身旁那一袭雪白毛绒的小娘子。

  他家乖乖小女儿。

  男人一直沉肃锐利的目光总算泛起一丝柔和,只这柔和持续片刻,他又往两人身后看了看,浓眉拧起。

  怎的还不见夫人。

  肃王抿紧了薄唇,一旁的谢明霁小心翼翼觑着自家父亲的脸色,父亲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当了这么多年儿子,他还是琢磨不透父王的情绪。

  思忖间,那对小夫妻也已走了过来。

  明婳是跑着来的,“爹爹,哥哥!”

  谢明霁也顾不上自家老父亲了,笑着迎上前两步:“婳婳。”

  他很想像从前那般,抱着妹妹转几个圈,只现下——

娇养太子妃 第168节

  窗外风雪凛冽,时时可闻折竹声。

  肃王妃坐在梳妆镜前,挖了一团玫瑰香膏不紧不慢地搽脸,一壁念叨着:“再过半月便要过年了,我和婳婳大老远都赶了回来,娓娓那丫头真是野得没边了,竟这是还不抓紧回来,莫不是真想留在外边过年?”

  “夫人勿要担心,我已派人去催,保管年前便将她抓回来。”

  肃王大马金刀坐在榻边,仰头将手中那碗醒酒汤一饮而尽,稍静片刻,沉声问:“明婳和太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肃王妃篦发的动作一顿,少倾,她搁下镶嵌红宝的雕花牙篦,拧过腰身:“就知道瞒不过你这双眼睛。这事儿啊,说来话长……”

  “来我身边说。”肃王朝她招手。

  肃王妃便起身,走到他身侧坐下。

  夜色里的灯烛影影绰绰,夫妻俩相对而坐,肃王妃嗓音温和地将小儿女的纠葛徐徐道出。

  待听到女儿险些命丧刺客剑下,肃王面色骤沉,大掌重重一拍桌案:“这竖子!”

  “哎哟!”肃王妃捂着颤动的心肝儿,蹙着眉嗔他:“大晚上的,闹这样大的动静!”

  又倾身看了看那个黄花梨案几,确定没拍裂,舒了口气,这才拉起肃王的手,放到嘴边吹了两下,又替他揉着:“深更半夜的,你消消气,肝火太旺,夜里要睡不着了。”

  妻子的柔声细语,叫肃王高涨的心火儿稍克制了些,只一想到裴琏那小子竟敢拿他女儿的命当做儿戏般,眉宇阴沉:“他怎么敢的!”

  肃王妃叹口气:“少年人,心气高,太自负。”

  肃王冷声:“做下此等事,他还有脸来北庭?你为何不早些在信中与我说,早说的话,便将他安置在官驿,怎还能容他踏进我王府大门?”

  “事情已经发生了,早与你说,也只是让你早生烦忧,那又何苦呢?”

  肃王妃说着,抬眼看向丈夫鬓角隐约夹杂的银发,心下生疼:“你这些年勤谨戍边,闲时练兵,战时击敌,又是流汗又是流血,你不心疼你自己,我却是心疼你,只盼着你能养足精气,少些烦忧。”

  将军百战死,作为妻子,肃王妃清楚丈夫身上每一道伤疤,更清楚每次受伤都会损耗气血,虽短时伤疤会痊愈,瞧着并无妨碍,但日积月累,也于寿元有损。

  她本就比他年岁小,说好白头偕老,若是他早个数年先她去了,她孑然一身于世间又该如何度日?

  肃王瞧见妻子眸中似怨似嗔的泪光,心下一软,抬手将人揽入怀中:“好了好了,说女儿的事呢,怎的还哭了。”

  肃王妃锤他:“都怪你招我。”

  “好好好,是我不对。”

  随着年纪增长,妻子倒是愈发多愁善感了,肃王低头亲亲她的发顶,好哄了一阵,道:“那如今,婳婳是个什么想法?”

  提到这个,肃王妃自己也愁:“太子如今倒是认清了他的心,意志坚定。至于婳婳呢,我也不知她是糊里糊涂,自己也没弄明白,还是心里仍憋着一口气,想再磋磨太子一阵。”

  “儿大不由娘,如今再不能将他们当孩子看了。”肃王妃叹道。

  肃王却是很赞同女儿:“要我说,既然已经回北庭了,何必再随那竖子回长安?我就不信北庭挑不出第二个好儿郎。”

  肃王妃闻言,心下暗道,若论容色、才学、地位这些,北庭还真挑不出比裴琏更出众的。

  不过这事,她不好多插手,也柔声劝着肃王:“他们的事叫他们自个儿掰扯去,有缘最好,无缘也罢,都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肃王自也明白这个理,但想到永熙帝在求婚书中各种信誓旦旦的保证,最后他儿子竟这般薄待他女儿,还险些害了女儿的性命,胸间横亘的那口恶气是如何压也压不下来。

  是以第二日,带着裴琏与长子一道去北庭军营巡视一圈,看罢兵将们的晨间操练,肃王忽的来了兴致般,与裴琏道:“臣瞧殿下这体格,想来也是习武之人,不知平日里都练些什么招式功法?”

  因着沙场上便有兵将们比武对战,裴琏只当肃王是触景一问,谦逊答道:“小婿略通一些拳法、剑术与枪法。”

娇养太子妃 第169节

  廊下搭着铁网的小炉子燃着炭火,那几枚小巧鹅黄的香梨搁在网上, 炭火渐渐将那汁水饱满的鲜梨煨出清甜怡人的香气。

  明婳支着雪腮, 直咽口水:“阿娘, 现下可以吃了吧?”

  “你这馋猫,这么会儿功夫, 你已问我八百遍了。”

  肃王妃嗔笑着, 又看了眼那烤出诱人焦糖色的梨皮,终是点了头:“差不多了,你小心烫。”

  明婳一喜, 只是不等她拿木钳去夹,便见管事嬷嬷急急忙忙地从院外走了过来。

  肃王妃微诧:“什么事这般火急火燎的?”

  嬷嬷屈膝福了福身子, 又目光复杂看了眼明婳, 方才蹙额道:“王爷和世子他们回来了, 还有太子殿下, 他……他……”

  肃王妃:“他怎么了?”

  嬷嬷一脸难色:“据说是比武时受了伤, 方才是被抬进西苑的!”

  “什么!”肃王妃惊愕。

  明婳也瞪大乌眸:“抬进来的?”

  嬷嬷点头如鼓:“王妃和二娘子亲去看看便知道了。”

  贵客上门第二日就伤成这样, 作为主母的肃王妃自然再坐不住。

  明婳烤梨也不吃了,捉裙跟在肃王妃的身后, 边往西苑赶,边满脸疑惑:“不是去巡视大营吗,好端端的怎么会比起武?而且比武不都是点到为止吗,谁胆子那么大,竟敢将他打伤?”

  肃王妃抿唇不语,因她细想一通,有胆子打伤的当朝太子的,除了自家夫君,整个北庭怕是再寻不出第二人。

  这个莽夫!

  母女俩匆匆忙忙赶到西苑时,屋里不见肃王,只有谢明霁和趴在床上的裴琏。

  “母亲,妹妹。”谢明霁上前行礼。

  躺趴在床上的裴琏也欲起身:“岳母……”

  肃王妃见状,脸都煞白了,哪还顾得上那些虚礼,只急急道:“殿下快躺着,别动,千万别动。”

  转脸对谢明霁瞪起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明霁被自家母亲一瞪,心里很是委屈,只恨不得将人拉到外头说“阿娘你是不知道父亲他疯了”,但碍于场合,还是垂眼道:“今早殿下随我们去大营,父亲得知殿下会徐家枪法便来了兴致,让儿子与殿下过招……”

  肃王妃失声:“是你打的?”

  谢明霁忙不迭摇头:“不不不,不是我,殿下枪法好,儿子与殿下点到为止,打了个平手。但后来……”

  在肃王妃和明婳双双的注视下,谢明霁声音越发小了:“父亲上场,又与殿下比了一场。”

  奇怪,明明人不是他打的,他心虚个什么劲儿?

  谢明霁心下纳闷。

  肃王妃这边弄清原委,只觉心累,她那夫君稳重了大半辈子,这回怎就这样冲动!

  万一真将太子打出个好歹,那谢氏全族都得跟着遭殃。

  “殿下,你伤得可严重?现下感觉如何?”肃王妃倾身,轻声问着。

娇养太子妃 第170节

  裴琏觑着她的神色:“是孤有错在先,没有善待他的爱女,受顿打也是该的。”

  明婳抿唇,压下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水光,哼道:“油嘴滑舌。”

  裴琏扯扯嘴角,并未多说。

  明婳又看了好几眼他背上的伤:“军医说要躺几天?可涂过药了?”

  “在大营涂过了,军医说起码卧床三日。”

  三日,这么久。

  明婳倏地有些难为情了,语气也不禁轻些:“裴子玉,我爹爹打你这件事,你回头可不可以别与陛下、皇后娘娘他们说?”

  “孤不说。”

  明婳刚要松口气,又听男人出声道:“但你答应孤一件事。”

  “啊?”

  “这几日,你来替孤搽药。”

  明婳一惊:“我?”

  裴琏嗯了声,神情平静而肃正:“孤不喜旁人碰触。”

  明婳心道还真是事多儿,不过仔细想想,裴琏在外的确未曾让人近身伺候,便是在宫里,身边跟着的也都是太监。

  迎着男人灼灼看来的漆黑凤眸,明婳纠结一阵,还是点了头:“好吧。”

  谁叫他这身伤是被父亲打的——

  爹爹为她撑腰,那她这个做女儿的,自然也不想给家里带来麻烦。

  于是之后几日,明婳每日早中晚都来西苑,替裴琏搽药。

  第一次搽药时,她还有些不自在,毕竟已经大半年没碰过他的身子。

  才搽完个肩背,一张雪白小脸便灿若芙蕖,绯红明艳。

  待裴琏翻过身,看到她的脸,眸色暗了暗:“你很热?”

  明婳不理他,只往手里倒药油,刚要下手,视线落在他胸膛那个箭疤,遽然顿住。

  过去大半年,伤口已完全愈合,但那道丑陋的疤痕在光洁冷白的胸膛上格外突兀,像是两条交错结尾的蜈蚣。

  裴琏察觉到她的视线,眉宇稍缓:“已经不疼了。”

  明婳垂下眼睫,哼唧着:“谁问你了。”

  说着,沾了药油的手便往他腰腹那一道淤青伸去。

  才将碰上,身前传来男人的闷哼:“轻点。”

  明婳眼皮一跳,没吭声,手劲儿却是放轻了,边低头替他搽着,边在心里咕哝——

  父亲这一棍未免未免打得也太刁钻,打在这真不怕将他打吐血吗?

  亲爹害他吐血和岳父害吐血,那可是两码事啊。

娇养太子妃 第171节

  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戴,确认并无不妥,这才下榻穿鞋:“他怎么来了?”

  “这…这奴婢也不知啊。”采雁边招呼着小丫头搬书,边答道:“殿下现下在外头看院子呢。”

  “院子有什么好看的。”明婳咕哝着,但一想到裴琏来到了她的地盘,心底无端涌出一种难言的感觉。

  这感觉在行至门外,看到站在葡萄架下的那抹颀长的竹青色身影时愈发强烈。

  强烈到让明婳有种白日梦般的眩晕与恍惚。

  因着这处院落,与千里之外的瑶光殿不同,是真正属于她的领域,更是承载着她年少时的一切美好记忆的地方,而裴琏,这样一个与她的人生有着千丝万缕的交集但不该出现在这的人,现下就这般大剌剌地出现在这。

  像是有一层浓雾似的隔阂被打破了,明婳站在阶上,蓦得冒出一个念头——

  若是当年裴琏随他们一同回了北庭,那这葡萄架下应当时时能看到他的身影吧。

  当年未能延续的缘分,却在各自长大后,以这种别扭又奇特的方式续上了。

  还真是世事难料。

  明婳恍惚感慨着,凋零积雪的葡萄架下,那道青松般的高大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看到阶上一袭清丽绿袄的小娘子,男人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青色氅衣,薄唇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再次抬眼,他缓步朝她走来。

  在婢子们的请安声里,明婳也晃过神,朝面前的男人行了个礼:“殿下万福。”

  “不必多礼。”

  裴琏站在阶下,抬眸看她,清隽面庞在灰青天光里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润:“不介意孤来讨杯热茶喝?”

  明婳心说你人都到门口了,还假客气什么呢。

  但在婢子们面前,她自也是客客气气,身子朝旁让了些:“殿下请。”

  裴琏提步进屋,明婳吩咐采雁沏茶,也走了进去。

  就如去年明婳第一回走进裴琏的寝殿一般,这是裴琏第一回踏入小娘子的闺房,房间风格鲜艳明丽,处处可见少女雅趣,譬如那美人瓠里的一支罗钵脱蜡像生四时小枝花朵,又譬如明间与内室之间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帘,就连香炉都是雕花鎏金镶嵌宝石的,正袅袅燃着清雅微甜的鹅梨帐中香……

  见他打量着属于她的私密空间,明婳蓦得有些拘谨,掩唇轻咳一声:“屋里有些乱,今日还没叫她们收拾。”

  裴琏眉宇澹然:“还好。”

  “进去坐吧。”

  “嗯。”

  明婳先行走到内室,回到温暖的炕上。

  不一会儿,婢子们端上茶水糕点,便识趣地退下。

  没了旁人,明婳也不装客套了,看着面前的男人:“你来做什么?”

  裴琏没立刻答,只端起那雨过天青色的瓷盏,杯盖轻揭,一阵茶雾便氤氲了他深邃的面庞。

  隔着这薄薄茶雾,那双一贯淡漠的黑眸也染上几分朦胧湿意般:“想见你,便来了。”

  明婳一怔,再次定神,对座的男人已垂眼品茶,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她的幻听。

  就在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时,裴琏再次开口:“舅兄先前答应陪孤一道逛逛庭州城,可这两日一直没见他的人影,说是去卫所操练了,要过段时日才回。”

娇养太子妃 第172节

  因着明婳戴着帷帽,遮掩面容,于是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向一袭青袍的裴琏,脸上皆是掩不住的惊艳。

  人皆有爱美之心,哪怕夫君就在身旁,那年轻妇人也往裴琏身上看了好几眼。

  明婳都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定是惊叹“庭州何时有这等风姿卓然的人物”。

  不过萍水相逢,也不好多看,夫妇俩很快就收了目光,进了雅间。

  而明婳的目光也一直追随着他们,直到木门掩上。

  裴琏实在瞧不出那对夫妇有何特殊之处,唯一要说特别的地方,大概是那个与明婳年龄相仿的妇人有了身孕。

  难道她……

  裴琏抿了抿薄唇,看向明婳,似有期待:“你也想要小娃娃了?”

  明婳稍愣:“啊?”

  裴琏:“不然你盯着他们作甚?”

  待明白他的意思,明婳又好气又好笑,“因为我认识他们啊!”

  真是服了,他怎么能想到那上面去。

  “认识?”

  裴琏拧眉:“那男子,还是女子?”

  “都认识。”

  明婳也没想到时隔近两年再见,竟是这幅场景:“那赵敬宇是赵副都护家的小儿子,那位小娘子,唔,瞧着好似是吴将军家的五娘子,闺名唤作媛媛,还是嫣嫣……哎呀,她家太多姊妹了,我与她也就宴上碰过两回,记不太清了。”

  “不过印象里,她很是清瘦,未曾想两年过去,丰腴不少,我方才都险些没认出来。”

  明婳点着下颌:“嗯,应当是有孕的缘故。”

  裴琏听她话音,状似无意地问:“既然不熟,为何一直盯着看?”

  “就挺惊讶的,他们两个竟然凑成一对了,且吴娘子的肚子都那么大了。”

  明婳说着,提着裙摆缓缓下楼:“我出嫁才两年……”

  她顿了下,两年,也不短了。

  直到上了马车,摘下帷帽,明婳安安静静靠坐在窗边,若有所思。

  裴琏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似是猜到什么,沉吟片刻,他道:“还在想方才那对夫妇?”

  明婳微怔,鸦黑长睫缓缓垂下:“没有。”

  裴琏一眼看出她在撒谎,男人的直觉叫他心头微沉,面庞也不禁绷起:“你与那姓赵的郎君很熟?”

  话落,果见明婳神色僵了下。

  裴琏面色愈沉。

  他就知道,一个是大都护之女,一个是副都护之子,年纪相仿,她又生得这般姝丽貌美。

  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自然会招来一堆蜜蜂蝴蝶。

娇养太子妃 第173节

  “有人曾告诉孤,在心爱之人面前,脸是最无用之物。从前孤不以为然,如今看来,此为真理。”

  稍顿,裴琏垂下眼,坦然看向她:“何况,孤本就想对你做许多卑鄙无耻之事,是以你这般骂孤,也不算错。”

  明婳震惊了,也语塞了。

  一个人都无赖到这种地步了,她还能说什么?

  怪道有句话叫“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看来你方才那半锅羊肉当真没白吃,今日这手劲儿,呵……”

  裴琏抬手抚向依旧有些热意的左脸,眸色晦暗不定地睃着紧缩在角落里的小娘子,“事不过三,再有下次,就别怪孤……”

  明婳被他这目光看得后背发毛,但输人不输阵,她硬着头皮,仰起脸,“你能怎么样?我告诉你,这是北庭,才不是长安!”

  裴琏看着她抬起下颌,一副有人撑腰的骄傲小孔雀模样,眉梢轻挑。

  下一刻,他一把叩住她两只手举过头顶,再次俯身欺上前。

  明婳瞪圆了眼:“裴子玉,你敢!”

  “这世间就孤没有不敢之事。”

  裴琏慢条斯理瞥着她,而后朝她低下头。

  “啊啊啊啊你不许!”明婳下意识闭眼尖叫。

  预料中的吻却没落下,那裹挟着清冷熏香的男人气息掠过鼻尖,旋即密密地落在她的耳畔:“只是孤向来不愿强迫人,尤其是对女子。不过……”

  明婳刚要睁眼,耳垂就被男人咬住,那裹含的热意叫她头皮都发麻,那道磁沉的嗓音也低低钻入耳廓:“你下回再打孤,孤便把你扒光,捆着打你屁股。”

  这这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明婳呼吸屏住,只觉自己的这对耳朵都不能要了。

  他是如何做到一本正经说出此等狂悖孟浪之言?

  狐狸精,一定是被狐狸精上身了。

  “裴子玉,你……你……”明婳羞恼地咬牙,搜遍脑瓜子却想不出什么更有攻击性的词,最后只得狠狠推开他的胸膛,“离我远点!”

  见她雪白肌肤红成海棠花般,裴琏也没再继续逗她,拂袖坐直身子。

  不过抬手揉着隐隐作疼的左脸时,他兀自敛眸暗想,下回还是得给她吃些教训,不然真要惯出随便打人的坏毛病了。

  惯子如杀子,惯妻也一般。

  明婳见他捂着脸不说话,只一脸若有所思地扫过她的腰下,霎时警铃大作——

  这登徒子不会真想打她吧?

  她面上故作淡定,却是悄悄夹紧双股。

  裴琏见状,心下哼笑,揉了一会儿脸,他言归正传:“你方才到底在想什么?”

  明婳斜他一眼:“我凭什么告诉你。”

  裴琏默了默,点头:“行。”

娇养太子妃 第174节

  不知不觉,他又一次放下戒备,由着她靠近他,进了他的心。

  “若那个人是你,孤便不再畏惧。”

  裴琏握紧那只放在胸口的手,低头盯着明婳的眼睛,浓黑凤眸里是卸下防备、全然袒露的赤诚:“谢明婳,孤……我的心,已经在你手中了。”

  “求你,别抛弃它。”

  第093章 【93】

  【93】

  像是夜雾朦胧的河面, 舟楫荡开一阵阵滉漾的波痕,明婳的心摇曳着。

  绵软的,酸涩的, 更多是恍惚。

  那牢牢贴着胸膛的掌心之下, 是男人鲜活跳动的心脏, 哪怕隔着冬日袄袍,她依旧能够感受到那强而有力的律动。

  这一刻,她不再怀疑他的真心, 也不再质疑他这些话。

  因着她很清楚,高傲如裴子玉, 不会拿那段被遗弃的往事来博取同情。

  至此, 一个真正的, 会渴望爱意,也会害怕被抛弃的, 并非那般无所不能的裴子玉, 完完全全展现在她的面前。

  明婳的心没来由地慌得厉害,那扑通扑通失序跳动的节奏,丝毫不逊于面前等待答案的男人。

  四目相对间, 周遭的一切好似都被冻住,唯剩下彼此那一声盖过一声的心跳。

  裴琏望着她的眼睛, 喉头微滚, 本能地想要靠近, 吻她。

  明婳自也看到他眼中那仿佛能溺死灵魂的温柔, 心摇曳地越发厉害, 像是急促震颤的蜻蜓羽翅, 又像一根悬崖摇晃的绳索——

  在男人的气息即将贴近时,她猛地抽回了她的手。

  “不行。”

  她的嗓音因极度紧张而发哑, 长睫也遽然扇动着,低着头,喃喃道:“我不行,我做不到……我……”

  混沌的思绪和失律的心跳让她磕磕绊绊,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自然也没看到面前的男人陡然失了血色的脸庞。

  片刻,又好似良久,裴琏哑声开了口:“为何?”

  “……”

  “为何不行?又为何做不到?”

  “还是说,你依旧不愿原谅孤?若是这样,那也无妨,孤会继续赎罪,直到你愿意原谅孤的那日。”

  “不是……”

  明婳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感受到那紧紧落在身上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脸,“真论起来,你如今已不欠我什么了。”

  她的确因他的自负轻狂陷入险境,他却也为此身负重伤险些丧命。

  她为嫁他,千里迢迢背井离乡远去长安,他为追她,也千里迢迢背井离乡来了北庭。

  至于成婚后他对她的冷淡轻慢,这大半年里,她以怨报怨,也算还了回去。

娇养太子妃 第175节

  “价”字还没出口,明娓掀帘便看到车厢里,那如巍峨玉山般的矜贵郎君。

  一句脏话伴随着震惊在心底迸开,她弯着腰,撅着腚,整个人僵在车门,不知该进不该进。

  真是见了鬼,太子怎么也在这?

  相比于明娓的惊愕,裴琏无比平静,除了眉宇间仍蕴着几分沉郁,神态语气已恢复一贯的从容淡然。

  他看向明娓,略一颔首:“姨姐。”

  明娓:“……?”

  完了,不是雪盲症,是误入海市蜃楼真碰到鬼了!

  第094章 【94】

  【94】

  一直到被明婳拉着坐上马车, 明娓仍旧沉浸于那声“姨姐”带来的震惊之中。

  若她没记错,去年在长安那少之又少的几次碰面里,这位金尊玉贵、清冷持重的太子殿下一直是唤她“谢大娘子”。

  虽说“姨姐”和“舅兄”一样, 都是男方对妻子娘家人的寻常称呼, 可于皇室姻亲而言, 裴琏这声“姨姐”实在是过于热乎了!

  明娓悄悄地搓了搓手臂那一层鸡皮疙瘩,很想问妹妹一句:“你的亲亲太子哥哥中邪了?”

  但碍于大家同坐一辆马车,生生憋住了。

  明娓其实不打算上车的, 虽然她很想上车和妹妹聊一聊,但于规矩礼数上, 她作为妻姐, 不方便与夫妻俩同乘一辆。

  却也不知道自家妹妹今日为何格外缠人, 非得拖着她上了马车:“外头天寒地冻的,姐姐骑马多冷啊。反正马车大, 很够坐了。”

  明娓无奈, 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车,一边尽量避免与那位太子对视,一边偏着脑袋瞪明婳——

  你们俩口子待在车里你侬我侬不好吗, 拖我进来作甚!

  作为双生子,明婳自也读懂明娓那副要吃人的目光。

  她讪讪挤出一个笑, 又可怜兮兮眨眨眼, 以眼神回应:‘我也不想的, 姐姐你就陪陪我吧。’

  每次明婳做错事, 或是需要明娓替她背锅时, 都是这个眼神。

  明娓已经麻了, 恶狠狠瞪眼睛:‘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而后一秒敛起母老虎的眼神,朝裴琏干笑:“没想到殿下也在马车里, 贸然打扰,还请殿下见谅。”

  裴琏神色澹然:“姨姐见外了,一家人,谈不上不打扰。”

  明娓闻言,愈发毛骨悚然。

  眼前这人还是当初那个清清冷冷、不近人情的太子裴琏吗?

  当初在长安,他可没这么温和亲切好说话。

  明娓一时摸不着头脑,直觉告诉她,这一年多肯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但这会儿她也实在不方便多问,干脆勾起嘴角扯出个尴尬而不失优雅的笑:“殿下太客气了。”

  裴琏看出明娓的拘谨,以及明婳的有意躲避,便也没再说话。

  左右他与这位谢大娘子并无什么可说。

娇养太子妃 第176节

  明娓道:“若我是太子的姐姐,那便是阴阳怪气了,好好的一个太子,放着大好前途不要,为个女人要死要活的,没出息。这要是我弟弟,或是你,婳婳,你要是为个男人要死要活,枉顾性命,我定要骂死你。”

  明婳:“……”

  她觉得她现下已经不算是恋爱脑了,可姐姐的想法,好像比她还要冷硬坚决。

  就好像是,性转般的裴琏,断情绝爱,无欲无求。

  “姐姐,你这样……真能遇上喜欢的人吗?”

  “遇不上就遇不上呗,我本来就只想开铺子赚很多很多的钱,男人嘛,偶尔调剂一下就够了。”

  明婳闻言,蹙了蹙眉:“可是你都不会羡慕两情相悦的人么,唔,就像爹爹阿娘这样,有个真心相爱的人,不是很好吗?”

  “羡慕啊,可那也太难了。”明娓唉了声:“若是这世上有种药水,喝了就能看见人的真心,那我定然带着药水抓紧寻个真心人。问题是没有这种药水,得靠自己花时间、精力与心神去观察、去揣测、去判断,多数情况下,男人又格外会装,有八成的概率会赌错……天爷呐,罢罢罢,费那个劲儿,我还是踏踏实实赚钱吧。”

  明婳这下是听明白了,她仰脸看向明娓,语气肯定:“姐姐,你也是在害怕。”

  明娓稍愣,而后坦然笑了:“是,把真心交予旁人的风险可比跑到沙漠深处做生意还要大,高风险的生意,我可不碰。”

  明婳问:“万一赌赢了呢。”

  明娓无所谓耸耸肩:“反正我不敢。”

  “那我……”明婳咬咬唇,耷拉下脑袋:“我也不敢。”

  “你个傻子,你现下有什么不敢?”

  明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点了下她的额头:“你的药水已经显灵了,太子的命都能豁给你了,你还不抓住这颗心,在犹豫个什么劲儿呢?”

  明婳:“啊?”

  明娓看她这傻样,算是明白了何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句话,叹道:“你啊,就是天上落金元宝,你也怕砸着你脑袋,只顾着跑去屋檐里躲了。”

  思及此处,她摸摸下颌,早知裴琏这人是个披着事业皮的隐藏款恋爱脑,或许当初就该她嫁过去,将这场婚事的利益最大化。

  转念又一想,她是谢明娓,不是谢明婳,不一定有那个本事能打动裴琏,叫他为她敞开心扉。

  所谓真心换真心,是婳婳先付出了真心,才换来了裴琏的心。

  而她,叫她给男人付出真心?

  演演还行,真不了一点。

  -

  这日夜里,因着明娓回来,谢明霁也从卫所赶了回来。

  一大家子围坐宴饮,说说笑笑,一派其乐融融。

  明娓这一年出去一趟,性情越发豪迈,说话的嗓门高了,酒量也明显好了。

  酒过三巡,她喝得满脸通红,边吃着花生米,边说起她前往波斯,经过西域诸国,翻雪山、趟沙漠、遇强盗、见佛光等等奇闻轶事。

  明婳听得津津有味,哇声连连。

  肃王夫妇听得面色凝重,觉着眼前的长女不像高门贵女,更像个市井老油子。

  谢明霁也是暗自发愁,看这情况,娓娓这辈子八成是姻缘无望了。

娇养太子妃 第177节

  “是。”裴琏提步, 掀袍在左侧入座。

  肃王并非那等惯说场面话的官僚, 见裴琏坐定, 便从袖中拿出一封密函, 递上前去:“殿下看看。”

  裴琏拧眉:“这是?”

  肃王道:“长安送来的, 半个时辰前刚到, 臣觉着此事有必要叫殿下知道。”

  裴琏闻言,神色也变得肃正, 接过那封薄薄的密函,垂眸看了起来。

  肃王也没闲着,自顾自在对侧入座,往紫砂壶里添茶加水,不紧不慢煮起茶来。

  下雪的清晨格外静谧,唯听得凛风夹杂着雪花,簌簌呼啸。

  不多时,茶壶里的水也沸了,咕噜咕噜的热气顶着小巧的杯盖,茶叶清香袅袅飘散在这安静的书房里。

  裴琏握着密函的长指却是越发攥紧,浓黑长眉也沉沉压下。

  阅毕书信,再次抬眼,那脸色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凛冽冻人:“孤早知东突厥狼子野心,所谓百年盟书不过是缓兵之计,迟早要再打一场。却没想到这西突厥竟如此糊涂,放着安生日子不过,竟轻信东突厥如此拙劣的挑拨离间,觉着是大渊害了他们的质子,也要毁约,与我朝兵戈相向!”

  “殿下且喝杯茶,消消气。”

  肃王面色平静地倒了杯茶水,递到裴琏面前。

  裴琏并不喝茶,只沉眸问:“父皇此时来函,可是准备发兵?”

  肃王看着眼前这张双眼跳动着灼灼热意的年轻脸庞,心下喟叹,还是年轻,气盛。

  也是,才二十,正是热血沸腾、渴望建立一番功绩的好年纪。

  “严冬凛冽,大雪连绵,于草原正是物资匮乏时,于我朝也绝非进攻的好时机,是以在雪化之前,还算太平。”

  肃王给自己添了杯茶,缓声道:“陛下此函,算是与臣提前通个气,谋定后动。”

  “那个西突厥的质子阿卡罗本就是个体弱的痨病,八年前送来长安时,便是一副病病歪歪的模样,看在两邦交好的份上,鸿胪寺一直给他寻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材,谁知他痼疾难愈,春日里柳絮入肺,竟一命呜呼。彼时西突厥的使者们也都是亲眼瞧见了,为表悲痛,父皇还特派了孤的二舅父为使臣,随着西突厥使者一道将阿卡罗的遗体送回故土。”

  裴琏冷声道:“我大渊做事坦荡光明,若想打它西突厥,直接点兵排将杀过去便是,何必做谋害质子这等下作把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肃王浅啜了口茶水,不疾不徐看向裴琏:“殿下真以为西突厥的莫铎汗王看不懂这是东突厥在煽风点火?这莫铎,瞧着是个老实的,实则是个顶顶奸猾的鼠辈。”

  裴琏琢磨着肃王这话,面色微变,坐姿也越发端正,恭恭敬敬给肃王添了杯茶:“求岳父教孤。”

  肃王见他闻弦歌而知雅意,且态度谦逊,倒也愿教他一二。

  于是端过那茶盏,将这边境各方的势力、布局及统领的性情做派一一与他说了。

  若说裴琏先前对肃王的敬重是六分,而今听罢这番分析,那份敬重已然增到八分。

  与幼年在东宫跟随太傅学习兵书的情况截然不同,眼前的英武将军就如一本详实睿智的活兵书,字字珠玑,句句箴言,都叫裴琏生出一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崇敬之感。

  他听得专注,只恨不得将肃王脑中关于军政的一切知识经验都纳为己用。

  也是这时,他忽的理解为何当年母后要将他托付给肃王夫妇。

  有这样的智勇双全的“养父”与那样慈爱贤德的“养母”,只要不是那等无可救药的愚钝之辈,定能教化成才。

  盛年的将军与年轻的太子坐而论道,直至壶中茶水饮尽,肃王话锋一转,看向裴琏:“以臣过往经验来看,这场仗八成是避不过。既如此,待到明年开春,雪化路通,还请殿下速速赶回长安。”

娇养太子妃 第178节

  “这也太不要脸了!”

  明婳也气得重重拍了下桌子,柳眉紧拧:“这是把我们大渊当冤大头吗?那个东突厥贼喊捉贼,明明是他们先派人来刺杀你,竟还倒打一耙,说我们报复他们?我看他们那个使者就是坏事做多了,被雷给劈死的!”

  “还有那个西突厥,简直是白眼狼!这八年来双方和平相处,开设榷场,互通有无,各取所需,这不好吗?吃饱了撑着非得跟东突厥人一起讹诈!看来姐姐说得对,突厥人没一个好东西!”

  新仇加旧恨,明婳越想越觉得可气,攥拳恨恨道:“果然不能对他们心慈手软,最好一次全灭了,才能杜绝后患。”

  裴琏见她气鼓鼓的模样,浓眉轻挑:“这话可不像你会说的。”

  明婳抬头:“嗯?”

  裴琏道:“你一直是个心软之人。”

  明婳怔了下,而后肃容道:“我是心软,却也要分人。”

  “在战场之上对敌人手软,便是对我们自己人残忍。再说了,我们大渊天朝上国,一向是以和为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如今是他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上赶着要挑事,这要是不打回去,真当我们是脓包冤大头呢?”

  “打,肯定要打!最好能一次摘了那吉栵可汗的脑袋!那家伙坏得很,杀了我们好多将士!我父亲和军营里的叔叔伯伯们提到他,都恨得牙痒痒呢。”

  明婳斗志昂扬地说了一通,忽又想到什么,看向裴琏:“若是起了战火,你是不是得回长安了?”

  裴琏抿唇不语。

  明婳见状,还有什么不懂。

  她稍敛情绪,垂睫点了点头:“是了,你为储君,打仗这样大的事,你是得回去帮衬陛下。何况真打仗了,边境也不安全,还是待在长安更稳妥些……”

  “明婳。”

  裴琏唤了声,握着她的手也攥得更紧:“你当真不愿再给孤一次机会,随孤回长安?”

  雪天寒冽的空气里,似有梅香幽幽。

  迎着男人幽深而专注的目光,明婳忽的想到昨日姐姐说的——

  「你个傻子,你的药水已经显灵了,还不赶紧抓住。」

  裴琏也与她说,「我的心已经在你手中了。」

  他的心。

  裴子玉的真心。

  可是,人的真心能维持多久呢?

  万一他变了心,她该怎么办?

  姐姐说的对,赌真心实在太难了,或许走到今日,便是他们这段姻缘最好的结果吧。

  “我不回长安了。”

  明婳将手从男人温暖的掌心抽了出来,她看着他,神情平和:“我的家在北庭,我的爹爹阿娘、哥哥姐姐都在北庭,若是太平时候,倒也无所谓。但战事将起,我想陪着他们。”

  “裴子玉,你回长安吧,那里是你的家,有你的亲人,有你的朝廷。”

  “你与我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因着一封圣旨才捆绑在一起,而今缘分尽了,尘归尘,土归土,你我也该回到各自正确的道上了。”

  望着空落落的掌心,裴琏的心好似也空了一块。

娇养太子妃 第179节

  现如今,心上人就在不远处,却只能和舅兄干坐着喝酒。

  “子玉,我是真拿你当自己人,才放心将妹妹交给你的,可你怎么就……嗝。”

  谢明霁醉醺醺打了个酒嗝,再看对座的裴琏,两只眼睛也不知是被酒气还是被不忿熏得通红:“你怎么就舍得那般对她?我家妹妹那样好的一个小娘子,全天下再挑不出第二个这么好的了,就连娓娓……嘘,我们悄悄说……在我心里,就连娓娓都比不得婳婳好。”

  大抵明娓性子更强些,虽是妹妹,同时也是姐姐,许多事不会让人操心。

  但明婳不同,明婳养得太娇了,那颗心几乎不沾染半分世间的尘埃。

  “这样好的妹妹给了你,你却不懂珍惜,你活该,嗝,活该没媳妇儿。”

  “……”

  裴琏看着醉酒的谢明霁,仿佛看到幼年时,那个热情又率真的阿狼哥哥。

  真好。

  他这般想着,又看了眼坐在榻边笑语盈盈的姐妹俩,心头再次响起,真好。

  若是当年来了北庭,能一起长大,或许是全然不一样的人生境遇。

  但现下这样,裴琏也觉得挺好,因着父皇母后最终也重修旧好,他还有了个活泼可爱的妹妹。

  甘蔗没有两头甜,总不能这也要那也要,哪有那么好的事。

  “唉,原本我还想着,既然你都追来北庭了,那就好好表现,争取努力挽回婳婳的心。不过现下看来,天意如此,你们缘分尽了,不该再强求了。”

  谢明霁抱着酒壶,半阖着眼皮:“待一开春,你尽快回去吧,真打起来,我与我父亲都出去了,一家子女眷也顾不上你。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倒成我们的罪过了。”

  酒后吐真言,裴琏听到这话,便知谢明霁是真的醉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他是个负担般的存在?

  “堂堂男儿,为何要女眷们看顾?上次在演武场,孤的枪法你也见识过了,并不逊你多少。”

  裴琏也有些微醺,眯起凤眸乜向谢明霁:“若是不信,你再起来与孤比一场。”

  谢明霁闻言,支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而后笑了:“是,你的枪法是不错,但战场上瞬息万变,不是说谁功夫好,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像我父亲,大渊战场,玉面阎王,够厉害了吧?可这样厉害,还是血肉之躯,照样在沙场上中过剑,受过伤,好几次都险些丧命,硬是命大扛下来了 。”

  “我阿娘这些年越发笃信佛法,便是为我父亲祈福,盼着天下太平,盼着父亲能安康无忧。我五岁就跟着我父亲去军营了,这些年,不知见到多少人死了,多少人残了……其中不乏脑子聪明的、身手好的,可到了战场上,敌我双方都是豁出性命,真枪真刀地干起来,那与平日里在沙场上练兵比武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很不一样!”

  谢明霁似是回想起从前与敌军厮杀的场景,神情也陡然变得凛然威严,恍惚间竟有几分肃王的影子,只是更年轻、也更俊俏:“你没上过战场,我与你说,你也不懂的。”

  这世上原就没有感同身受。

  也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亦或是其他什么缘由,裴琏只觉心底有股劲儿被这少年将军的只言片语挑了起来。

  浑身血液都热得厉害,眼前也不断浮现出紫霄殿寝宫里挂着的那副地图,那被飞镖特地钉住的戎狄与突厥两块,便是他此生追求的宏图伟业之一——

  有生之年,他要踏平戎狄与突厥,将这两片水草丰茂、辽阔广袤之地纳入大渊的版图。

  “是,孤现下或许不懂,却不代表往后也不懂。”

  裴琏抬手,大掌牢牢摁住了谢明霁的肩,漆黑的凤眸在庭燎灼灼火光的映照下,好似也燃起熊熊的火。

  那是一个年轻储君蓬勃的慾望与野心:“这战场,你能往,孤亦能往。”

娇养太子妃 第180节

  明婳第一反应是裴琏在与她唱反调,故意为之,“是不是因着我不与你回长安,你就反其道而行,故意说去战场来气我?”

  若真是这般,幼稚!

  “在你眼中,孤是这般儿戏之人?”

  裴琏一双狭长凤眸眯起,若有所思睇着她。

  明婳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怔,意识到自己误解了,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偏过脸:“那你为何突然要随军出征?你当战场是什么好地方吗,若非我爹爹与哥哥是军人,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我巴不得他们一辈子别去。”

  “因着孤是大渊的储君,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护卫的是我大渊的疆土与子民,也是孤的江山与百姓。”

  男人的嗓音低沉平稳:“孤与将士们一同出征保自己的家,卫自己的国,有何不妥?”

  明婳一时噎住。

  再看面前的男人眉眼清正,神态坦然,并非作伪,心下登时有些悻悻,原来是她狭隘了。

  “我…我还以为……”

  还以为他是为了儿女私情与她置气,这事闹的……怪尴尬的。

  明婳一张小脸红白交错,最后捏紧了手指,深吸口气看他:“就算如此,但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你身份又那样特殊,实在不应前去冒险。”

  裴琏的目光在她面上慢悠悠扫过,忽的眉梢轻挑:“你这是在担心孤?”

  明婳对上他噙着浅笑的黑眸,心下一跳,很快避开眼:“少自作多情,谁担心你了。只不过你是随我们一路来的北庭,而今忽然要去战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谢家如何与陛下交代?”

  “此事你不必担心。”

  裴琏淡声说着,转身折回书桌旁,从书册底下取出一封信函,递给明婳。

  明婳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过,看了起来。

  薄薄一张宣纸上,是熟悉的字体,隽永端正,笔锋锐利。

  内容也是裴琏一贯的风格,言简意赅,表明此次随军出征是他一力所求,若有伤亡,与肃王府及北庭军无关,请皇帝理智应对,万勿迁怒。

  “一式三份,皆为孤亲笔手书,一封寄往长安,一封交于你父亲,另一封……”

  裴琏看向她:“交予你。”

  明婳的目光还停留在信纸上那句“若不幸殒身”,听到他说有一封留给她,微诧抬眼:“为何……留给我?”

  裴琏道:“你是孤的妻子,总得对你有个交代。”

  他说得理所当然,明婳神色却是一滞,握着薄薄信纸的手也好似有千钧重。

  本来还想反驳“都和离了,我才不是你妻子”,话到嘴边,又觉得此时再说这些,未免太幼稚。

  良久,嫣色唇瓣翕动两下,明婳看着身前的男人:“你真的决定了?”

  裴琏:“是。”

  明婳:“你就不害怕?”

  “怕?”

  裴琏皱眉失笑:“孤此生便没有畏惧之事……”

娇养太子妃 第181节

  日复一日,肃王越是倾囊相授,裴琏越发惭愧——

  惭愧当初他一身皇室子弟的倨傲自负,惭愧于他高居庙堂而对千里迢迢的谢氏心生猜疑与忌惮,更惭愧于他对明婳的轻慢冷淡。

  无论当初是否对她有情,便冲着她一个年幼小娘子不辞山水远嫁长安,他也该对她多些怜惜与耐心。

  只这些道理,时隔两年,方才了悟。

  裴琏深恨年少轻狂,是以态度愈发谦逊,恭谨得叫肃王和谢明霁都有些不好意思。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裴琏二十一岁的生辰。

  去岁及冠便草草办了,今年在肃王府,肃王妃有意开宴庆祝一番。

  裴琏拒绝了:“战事在即,不必铺张,待踏平突厥,再庆祝也不迟。”

  是以大摆宴席,改为一家子围坐家宴。

  王府众人也都备了贺礼,肃王送了一把削铁如泥的青光宝剑,王妃送的是一枚玉扳指,谢明霁送了件金丝软甲,明娓是一方砚台,众人纷纷拿出礼物,最后目光齐刷刷看向明婳。

  明婳:“……”

  她扒拉着碗中的米饭,抿唇道:“忘了。”

  王府众人:“……?”

  肃王妃微尬,干巴巴挤出一抹笑,与裴琏道:“这事怪我,近日明婳一直在帮我处理囤备米粮之事,分身乏术,殿下莫要与她计较。”

  裴琏看了眼低头扒拉米饭的明婳,嗓音沉缓:“无妨。”

  “好好好,那殿下吃菜,多吃些。”肃王妃笑着张罗,又以眼神示意谢明霁陪酒。

  谢明霁会意,连连举杯,与裴琏喝酒。

  桌上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

  明娓趁着没人注意,悄悄问明婳:“真的没准备礼物啊?”

  明婳不吱声。

  明娓道:“我听哥哥说,只要一收到长安的回函,便要全城戒严,备战出兵了,最迟不过三月。”

  明婳眼皮动了动,仍旧不吭声。

  明娓啧了声,别扭,便也不再劝。

  酒过三巡,宴饮过半,明婳搁下筷子:“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肃王妃惊讶:“这么快就吃好了?”

  明婳余光瞥见裴琏看来的视线,不自觉梗着脖子,嗯了声:“想出门逛灯会。”

  上元灯节,是大渊举国的节日,长安有,幽都县有,北庭自然也有。

  现下听到明婳要去逛灯会,桌上众人面面相觑,若是寻常的上元灯节,去便去了,可今日还在给太子过生辰呢。

  就在一桌人面露难色时,裴琏搁下筷子,道:“孤还未曾看过北庭的上元灯节,难得碰上,不出去逛逛也有些可惜了。”

  说着,他看向明婳:“不介意的话,孤随你一起。”

娇养太子妃 第182节

  他又不与她比赛,走这么快作甚。

  不论怎样,还是跟在她身后,一道登上巍峨高大的庭州城楼。

  内城楼平日都有官兵把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唯有上元灯节这三日对民众开放,方便百姓们登高看灯、赏焰火。

  只是裴琏他们今日来得晚,城墙上的观景好位置早已人满为患,目之所及,处处都是人人人人。

  “往年我家要是想登楼看景,午后就会派人来占位置了。”

  明婳朝四周窜动的人头望了望,面具后的嘴角翘了翘:“不过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人特别少,而且还不用挤,你要不要去?”

  裴琏今夜本就是陪她。

  别说是去人少之地,她便是带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奉陪到底。

  “好。”他欣然应道:“你去哪,孤便去哪。”

  明婳闻言稍愣,耳根也有些发烫。

  裴子玉这是怎么了,从前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不声不响,如今一张口便是这些叫人肉麻的话……

  难道北庭大营是什么情话教学宝地不成?

  她不再吭声,只带着裴琏绕到城墙另一处的角楼。

  看着角楼门前挂着的那把大锁,裴琏凤眸轻眯:“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明婳下颌一抬:“你等着。”

  下一刻,她弯腰从旁侧搬来两块砖,提裙踩着,麻溜地爬上了城墙凹处。

  裴琏面色一变,立刻上前去拉:“快下来,危险!”

  “没事的,我爬过好多回啦。”

  明婳推开他,一手攀着城墙,一手去推角楼侧边的窗户,娇小身形宛若一只灵巧的燕子般,“咻”得一下便跳进了角楼里。

  待站稳后,她从里头探出脑袋,看向站在城墙旁一动不动的男人,语气里难掩得意:“瞧,这不就进来了?”

  又摆手催道:“你也快些呀,再不久便要放焰火了。”

  裴琏抿了抿薄唇,还是照着她的方法,从侧面跳进了窗户。

  待他拍拍袍摆也站定,明婳叉着腰,一脸自得地看着他:“是不是很简单?”

  裴琏:“……”

  虽然这城墙离窗户不算太远,八九岁的孩子也能跳过去,但到底是高处,始终存在一定的风险。

  下颌不觉绷紧,他睇着明婳,语气严肃:“以后别再做这样危险的事。”

  明婳:“这有什么,你方才不也跳过来了。”

  裴琏蹙眉:“万一脚滑,坠楼了怎么办?”

  “哪有那么危险。”

  明婳满不在乎,话落,见裴琏一声不吭,她偏脸咕哝:“这么短的距离,再危险能比你上战场危险?”

娇养太子妃 第183节

  若非那焰火及时炸开,她就糊里糊涂与他亲上了。

  明婳悄悄咬紧唇,一会儿怪今夜宴上喝的酒太烈,一会儿又怪这夜色太昏暗,怪来怪去,最怪裴琏这个狐狸精,一个男人长那么好看的脸是要勾引谁!

  夜色迷离,月满天心,焰火斑斓。

  明婳与裴琏并肩坐着,静静看完这一场上元灯节的焰火。

  至于这一夜是如何回到王府的,明婳也记不清了,她在马车上就遭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好似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圈着她的手臂抱得很紧很紧。

  又有一道沉缓的嗓音从远处缥缈传来。

  “这个生辰,孤很欢喜。”

  “多谢。”

  -

  元宵一过,日子就变得忙碌起来。

  二月里,柳树才刚冒出点点嫩绿,长安那头的回函也抵达肃王府。

  永熙帝下令,先派个使者去西突厥王庭交涉,再给其一次改口的机会。若执迷不悟,攻之。

  肃王得函,当即点了两名录事为正副使臣,持节赴西突厥谈判。

  人是二月中旬去的,一直到三月初也没消息。

  望着暖阳下灼灼绽放的迎春花,肃王心里明镜似的,西突厥是在“拖”——

  那莫铎汗王就是条滑不溜秋的老泥鳅,打算先观望东边的战况,再做打算。

  肃王早就看莫铎不顺眼,若非朝廷一直主和,他早就想带着大军踏平西突厥的草原。

  在这一点上,肃王与裴琏是一个思路。

  翁婿俩一致觉着永熙帝许是在长安过得太安逸,渐渐磨灭了年少时的血性与壮志。

  对此,肃王妃很不赞同:“我觉得陛下主和的政策就很好,若是当皇帝的都像你们这般争强好战,穷兵黩武,老百姓们还过不过日子了?”

  肃王虽与夫人的政见不同,却也不反驳,只点头:“是,夫人说的有理。”

  回头继续与裴琏和谢明霁商议着一旦出兵,如何以最快速度拿下西突厥的城池,直捣王庭。

  交谈之中,裴琏也听出肃王此番出兵,是存了一举平定西突厥的心思。

  父皇的回函里只说“攻之”,没说剿灭,也没说不剿灭,裴琏便没多嘴。

  因着他也乐见西突厥纳入大渊版图,且他理解肃王——

  肃王如今不再年轻,下一回一举歼灭敌寇的机会,也不知是多少年后。

  自古以来,文臣死谏,武将死战,大丈夫存于世,谁不想建功立业,封狼居胥?

  哪怕只是在青史添上“永熙二十七年夏,平定西突厥”这寥寥一笔,于武将而言,也将是无上的光荣。

  三月底,两名使臣终于回到庭州。

娇养太子妃 第184节

  哪怕是庭州这种边境城池,肃王出征后,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做活的做活,继续安安稳稳地过他们的日子——

  肃王戍边二十余年,虽然每年也有发生几桩流血冲突,但大多时候,庭州城都固若金汤,十分安全。

  在北庭百姓们的眼里,肃王就是北庭的定海神针。

  只要肃王在,就不怕番邦狗。

  这一回肃王带兵出征,百姓们也都信心满满,茶余饭后便聚在一起,讨论着这回能否一举踏平突厥。

  而肃王也的确不负百姓们的期望,自四月十日抵达与西突厥接壤的金城,便连连传来捷报。

  “报,我军歼灭敌军精骑三千!”

  “报,我军攻下西突厥两座城池!”

  “报,我军兵分三路,包抄王庭——”

  “不好了,不好了!”

  万佛寺的禅房里,采月急急忙忙寻到明婳:“娘子,您别画了,快快回府吧!”

  正在窗前描摹《引路菩萨图》的明婳手腕一顿,一滴朱墨洇湿了菩萨飘扬的彩带,她蹙眉看向采月:“这是怎么了?这般火急火燎的。”

  采月满头大汗道:“方才府里传来的消息,说是夫人晕倒了。”

  “什么?”

  明婳面色陡然大变,再顾不上什么画了,匆匆撂下笔,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母亲好端端的怎会晕倒?”

  采月摇头:“奴婢也不知,府中传话的小厮只说夫人收到前线军报,便晕了过去。现下府中乱成一团,刘嬷嬷请娘子们快些回去呢。”

  前线军报,母亲晕倒。

  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明婳的心猛地直沉。

  “可派人去寻姐姐了?”她面色苍白道。

  采月点头如捣蒜:“大娘子身边的采环去报信了,马车也已在门外候着,就等着两位娘子了。”

  明婳听罢,吩咐采月点两个婢子留下收拾箱笼,便不再耽误,捉裙直奔山门外。

  自大军出征第二日,明娓便提出来万佛寺小住,替父兄及将士们诵经祈福。

  肃王妃一心向佛,也有意入寺庙祈福,无奈琐事缠身,分身乏术,见女儿有这个心思,自是全力支持。

  明婳见明娓要去寺庙,想到她与菩萨发誓会一直茹素到大军归来,在府中待着诱惑太多,于是也随明娓一同搬来寺庙——强制戒荤。

  一晃眼,已经小住了二十日,而今已是四月末,草木葳蕤,夏意渐浓。

  万佛寺虽在山里,但香火旺盛,香客众多,是以明婳也能第一时间听到前线接二连三的好消息。

  她不知明娓是如何想的,但她觉得或许是她们茹素念经感动了菩萨,所以菩萨一直庇佑着大渊的军士们,于是每日念经拜佛得更加勤快。

  这不菩萨诞辰快到了,她还打算描摹一组菩萨画像,庆贺菩萨诞辰。

  万万没想到,这平和的日子一朝被打破。

  当姐妹俩步履匆匆地赶回肃王府时,肃王妃已昏昏转醒,头戴刺绣抹额,背靠宝蓝迎枕,正在嬷嬷的伺候下喝着苦涩汤药。

娇养太子妃 第185节

  想了想,她又补道:“便是我一时半会儿不明白,我长了嘴巴也会问的。裴子玉……咳,殿下,殿下他教过我,说我不用事事都会,只要学会用人,照样能把事办好。”

  “对,你让刘嬷嬷陪我一起,她从前跟着您一起盘账清点的,她肯定了解情况。”

  “还有姐姐,姐姐是生意人,货好货坏一眼就能看出来……”

  “清点粮草应当不会特别难?最主要是细心谨慎吧?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我们三人一道去,这您总能放心吧?”

  刘嬷嬷、明娓:“……”

  好嘛,忽然就被征用了。

  肃王妃则是惊愕又动容地看着面前的小女儿,一时半会儿还有些不敢相信,那个一向在父母兄姐庇佑下长大的小姑娘,如今竟能站出来,替她分忧解难了。

  回想过去这一年,因着是一路游山玩水地回来,是以在她心目中,女儿还是那个只知吃喝玩乐、不谙世事的小娘子。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女儿长大了,懂事了,也能扛事了。

  肃王妃心下欣慰的同时,仍有些迟疑——

  虽说明婳口口声声说建了个积善堂,但肃王妃总觉着她是闹着玩,对她的实际能力仍存在一定疑虑。

  还是刘嬷嬷提醒道:“夫人,两位娘子快满十八了,当年您接手王府时,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呢。”

  言下之意,孩子们大了,不好再当孩子看了。

  这么一说,肃王妃也恍惚记起她的十八岁。

  只她自幼孤苦,寄人篱下,比两个女儿心性要早熟稳重许多。

  “罢了。”

  肃王妃颔首,看向姐妹俩:“你们和刘嬷嬷一道去,须得对着单子,仔细仔细再仔细!须知那关系着万千将士们的性命,容不得半点缺漏作假,明白吗?”

  明娓也没想到突然就接了个差事,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明婳则是一口应下,还举着手信誓旦旦:“阿娘放心,女儿一定瞪大眼睛,铆足精神,绝不错漏半分!”

  毕竟前线有她的父亲、哥哥,还有……

  裴琏裴子玉。

  第100章 【100】

  【100】

  边境八十里外, 北庭军大营。

  草原夜色如墨,星河璀璨。

  可惜这样好的景色,在这战火纷飞的时节, 无人欣赏。

  “这也不行, 那也不行, 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我父亲被他们困死在那石头城里么!”

  副帐里,谢明霁一拳砸在铺着牛皮地图的长案上,黧黑面庞一片狠厉:“那个斛律邪摆明就是要置我父亲于死地, 疯子,真是个疯子!”

  为了诱肃王上钩, 甚至不惜拿一整座城池的突厥百姓当做诱饵。

  就这样卑鄙阴狠、不择手段的小人, 东突厥竟然还奉作国师?

娇养太子妃 第186节

  她会为他掉眼泪吗?

  草原的夜,杳然寂静,给不了他回答。

  -

  “不…不要……”

  “娘子,娘子醒醒……”

  “不!”

  明婳陡然睁开双眼,葱绿色纱帐已掀开一半,然而帐中的光线仍是昏冥暗沉——

  外头的天还没大亮。

  “娘子是做噩梦了么?瞧这一头的汗。”

  今日值夜的是采雁,听到内室的动静,虚虚披着一条外衫便急忙赶来。此刻她弯着腰,边拿帕子小心翼翼替明婳擦着汗,边柔声问:“娘子是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明婳没说话,只惨白着一张脸,呆愣愣坐在床上,胸腔里的一颗心也因着梦中血腥可怖的场景狂跳不止。

  她梦到了什么?

  她梦到了裴琏,满身是血的裴琏。

  他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梦里却是从头到脚都沾满了浓稠黏腻的鲜血。

  她喊他,他却没听见般,继续朝前走。

  前路是一片茫茫的、漆黑的、看不到尽头的虚无。

  她不敢上前,只扯着嗓子喊他:“裴子玉,别往前走了,你回来。”

  他就是不听,仿若行尸走肉,一步一步朝前,每走一步,便留下一个血脚印。

  眼见他越走越远,明婳终于忍不住追了上去:“裴子玉,你别走了。”

  就在她快要拉住他时,男人转过头。

  哪怕脸上也沾了血,他的面庞还是好看的,只那双狭长的凤眸望着她,空空洞洞,淡漠得仿若陌生人。

  明婳被这眼神骇住,僵在原地,无措喃喃:“裴子玉……”

  男人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这回迈出的血脚印里,落下了一样东西。

  明婳弯腰捡起,鲜血淋漓的一团,看不清楚。

  于是她伸手擦啊擦,终于那团东西显露真面目,是个香囊。

  她送给他的那个香囊。

  她在梦里恍惚了,忽然间,那香囊变成一颗心脏,扑通扑通地在她掌心跳动。

  她霎时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不,不要!”

  再然后,梦醒了,眼前映入采雁担忧的脸。

娇养太子妃 第187节

  提到这事,明婳心下也隐隐生悔。

  肃王妃见她不说话,猜测:“还生着气?亦或是,抹不下面子?”

  “气倒是不气,抹不下面子……唔,有点。但也不是主要原因。”

  “那是为何?”

  “……”

  明婳迟疑好一阵,才掀眸道:“我怕好不容易与他修好,可他忽然有一天就变心了,那我……又要很难过了。”

  肃王妃闻言,哑然失笑:“就为这个?”

  明婳幽幽道:“不是您说的嘛,人心易变。”

  “傻孩子,你怎听话只听一半?”

  肃王妃笑得无奈:“我后面不是还说了,所以不要过于在意一个男人是否会爱你,有空去琢磨那些,多想想如何爱自己。特地与你说这话,也只是叫你明白爱人先爱己的道理。”

  明婳:“啊?这与爱自己有何干系?”

  肃王妃屈指,敲向她的额头:“倘若你足够爱自己,内心足够强大,便是男人变心了又如何?心长在他们身上,难道还要我们时时刻刻去监督、去防备?那这在一块儿有什么意思?一天天累都要累死了。”

  “男人要变心,拦也拦不住,防也防不了,便是真发生了,那也是他们自己不是东西,与我们何干?何必拿旁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

  “是,或许是会伤心一阵,那大不了哭一哭,掉两滴泪也就好了,日后该如何过日子就如何过,怎的?难道咱们女子离了个男人就活不了啦?真要喜欢男人,那便再找个新的,世上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呢。”

  明婳听得目瞪口呆,这还是她温温柔柔、贤惠专一的阿娘吗?

  几个瞬间,她还以为阿娘被姐姐附体了。

  下巴张了半天,明婳手动合上,咽着口水讪讪道:“阿娘说得简单,倘若……倘若爹爹变心了,您怎么办?”

  肃王妃却是眉梢一挑,淡然笑了:“那我就与他和离,回乌孙去,或是寻个山清水秀之地,该吃吃该喝喝,从前如何过,往后继续如何过。反正你们都这样大了,也不用我照顾了,我手上有田地有庄子有银钱,实在老得走不动了,难道你哥哥、娓娓还有你,你们三个小东西能不孝敬我?”

  “那肯定孝敬的。”明婳忙不迭点头。

  “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肃王妃勾了勾唇,又想到什么般,正色道:“这些话我只与你说,你可别与你爹爹说,不然他要多想了。”

  “是。”明婳悻悻应着,默了片刻,又耷下脑袋:“只是我不知,我能否像阿娘您这般坦荡。”

  “可以的,我的婳婳都能将偌大个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照顾阿娘,已经是个立起来的大姑娘了。”

  肃王妃拍拍她的手,一双温柔美眸噙着鼓励:“这辈子能遇上一个心仪之人共度一生,是件很幸运的事。哪怕运气欠缺了些,不能相守白首,中道离了心,那也没关系,又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收拾好心情,继续过咱的日子。”

  “阿娘盼着你是个勇敢、独立、自爱的小娘子,无论遇到什么挫折,都能拥有重头再来的勇气与信心。”

  “不单单对感情,余生立身处世,亦是如此。”

  “好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只这回可不许听话只听一半了。”

  一直回到并蒂院,明婳仍在心底琢磨着母亲说的那些话。

  原来绕来绕去,还是“爱人先爱己”这五字。

  哪怕爹娘恩爱如此,便是爹爹变了心,阿娘也无畏无惧,能坦然待之。

娇养太子妃 第188节

  她又想起数日前的那个可怖的梦,那回她还能自我宽慰,裴琏不上战场,不会有事。

  可现下,裴琏上战场了,那个梦……

  那个梦会不会成真?

  一想到那个可能性,明婳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无尽的恐慌如冰凉的潮水浸没过胸腔。

  不会的,他可是龙子凤孙,有苍天保佑的。

  明婳心下默念,却是越想越慌,最后干脆提着裙摆,直奔后院小佛堂,烧香祈福。

  也不知是明婳的诚心打动了佛祖,还是裴琏于军事上也是天赋异禀,五月初,大渊军在太子的带领下,直捣东突厥王庭。

  东突厥国师斛律邪下落不明,汗王莫铎往西边逃跑途中,被太子抓住,枭首示众,脑袋还被挂在高高的旗杆上,绕城三圈,以示大渊国威。

  大捷的消息传回北庭时,百姓们奔走相告,齐呼“大渊万岁,太子千秋”。

  明婳得知这喜讯,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心底空落落,莫名有些不对劲。

  可具体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

  但看着大家伙儿都喜气洋洋的,她也只好将这一丝不对劲压在心底,权当自己多想,也与众人一道期待着大军凯旋。

  五月二十日,太子带着负伤的肃王父子,先领了五千军马回城,副将崔公瑾带领余下兵马留驻东突厥,平息余乱。

  虽只是部分军马归来,但入城那一日,百姓们夹道欢迎,掷果盈车,热闹非凡。

  肃王妃带着明婳亲自去城门迎接,远远看到那飘着“肃”字的虎纹旗时,便抑制不住淌下眼泪,牢牢抓着明婳的胳膊:“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

  明婳心里也是欢喜不已,踮起脚尖,满怀期待地望向那乌泱泱行来的五千兵马。

  领头并行两人,一人着金铜色甲胄,身形魁梧高大,正是大渊战神,肃王谢伯缙。

  而与肃王并肩骑枣红马的另一人,身着银甲,戴银色面具,虽瞧不清面孔,但看那高大挺拔的身形,也是一派威风凛凛,贵气逼人。

  远远见到打头的只有两人,肃王妃心下一阵揪紧——

  这大半个月来,无论是前线传来战报,还是她给肃王寄信,至今都未得到长子伤势的确切消息。

  她还记得出征那日,长子一身战甲,与太子并肩而骑,两个年轻儿郎都健健康康、精神奕奕。

  可现在......

  陪在自家夫君身旁的,唯有太子,再不见长子的身影。

  作为母亲,肃王妃心下酸涩难言。

  但作为王妃,大军凯旋的大喜日子,她也努力摆出一副欢喜的笑脸。

  待到大军走近,肃王妃先看向肃王。

  见他面庞刚毅沉静,眉眼间却难掩大伤未愈的憔悴,她眼眶微热,却也只得在心里安慰自己,起码平安健全的回来了,已是万幸。

  只是再看肃王身旁那道萧萧肃肃的高大身影,却是一阵恍惚。

  太子的身形,如何瞧着这般像……阿狼?

  她以为自己是太过思念儿子而产生了幻觉,用力眨了眨眼。

娇养太子妃 第189节

  但明婳分明看出他眼里的期待与渴望。

  期待她的承诺,渴望她的爱意,哪怕只是一句软乎的话。

  可她只咬唇道:“你这醉鬼,松开!”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可分开的这一个多月来,她每每想起,都心生悔意。

  为何那般嘴硬,哪怕说一句“早日凯旋”也好啊。

  而那份悔意,在看到眼前无知无觉的男人,达到了巅峰。

  明婳也不知她是如何走到西苑的。

  好似也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她目光空洞地看着阿柒和其他暗卫将裴琏从轮椅搬上床榻,看着他们给他喂水擦脸,动作麻利而熟练。

  不多时,肃王夫妇和谢明霁也来了。

  屏退一干闲杂人等,肃王妃走到榻边替裴琏把脉。

  卸下甲胄的谢明霁则是神情郑重的,将事情原委与明婳说了一遍。

  “那日父亲中了斛律邪的埋伏,负伤困于瓮城,我焦心如焚,与殿下商议援救之法,殿下主动提出以身为饵,调虎离山……”

  第二日他们便派出细作,故意泄露了大渊太子也在军中的消息,又各点一支队伍,分为两路救援。

  斛律邪果然上钩,亲自带兵去拦截裴琏的队伍,谢明霁便趁机攻下瓮城,救出肃王。

  裴琏那头虽被斛律邪追着打,但他提前研究过周围的地势,借着地势之便,故意与斛律邪绕圈,消耗对方的粮草与兵力。

  到此为止,一切还算顺利,直到斛律邪设下迷魂阵,又派出一批死士,鱼死网破般冲向裴琏。

  裴琏虽有精兵与暗卫们舍身相护,仍是中了一只暗箭——

  哪怕那暗箭只是穿过他的左肩,却是淬过剧毒。

  一开始裴琏并不知箭上有毒,直到赶回大营,军医替他处理伤口,才发现毒液已蔓延整只左臂。

  “这种毒,军医从未见过,也寻不到解法,唯一的办法便是……断臂保命。”

  说到此处,谢明霁满脸痛色:“他是储君,若是断了一臂,与废人何异?殿下他自己也绝不肯。”

  “军医只得暂时施针,防止毒液蔓延至肺腑。我们也派人与斛律邪谈判,索要解药。得亏兵分两路时,为了混淆视听,我也戴了块面具,是以索要解药时,对外只称受伤的是我,并非殿下。”

  “但那斛律邪实在不好糊弄,扬言除非我们退兵,并照他们之前索要的金银钱帛双倍赔偿,方才答应给解药。这般要求,殿下岂能答应?”

  谢明霁至今还记得清楚,裴琏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神色却孤傲决绝,攥着他的手道:“我大渊乃天朝上国,岂可向小小蛮夷卑躬屈膝。子策,若你能荡平东突厥,替孤摘下莫铎和斛律邪的人头,孤便是就此死了,九泉之下也能含笑。”

  当时听到这话,谢明霁这么个九尺壮汉险些落泪,很想问一句:“你若死了,我谢家如何向陛下、向朝廷交代?我又如何回去见我妹妹?”

  但事已至此,除了继续打,别无他法。

  于是谢明霁便顶着“太子”的名头,整顿军风,重新上场。

  “那会儿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以最快的速度杀入王庭,或是逮住斛律邪,逼他拿出解药,或是逮住莫铎老贼,用莫铎来逼出解药。”

  人在信念极强时,能激发出极大的潜力。

  顶着太子身份上场的那些时日,谢明霁如有神助,雷厉风行,所向披靡,大杀特杀。

娇养太子妃 第190节

  “只要你醒来,我再也不与你置气,再也不与你和离了。”

  “其实我……我一直都很喜欢你……见到你第一面,就很喜欢很喜欢你了。你不是说过,再不让我哭的吗,可这些日子,你害我哭了好多回……裴子玉,你这算不算言而无信。”

  湿热的泪水嘀嗒落下,滴在男人的眼皮上,却挽不回他逐渐消散的生命力。

  “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你死了,我怎么办呢。”

  明婳觉着她还是做不到母亲那样坦然,只要一想到日后世上再无裴子玉,她的心就好痛好痛,痛到快要无法呼吸。

  她后悔,后悔为何之前要与他置气,为何分别时都不去送一送他。

  现下好了,他到死都不知她已经想通了,愿意再与他在一起了。

  就在明婳抱着裴琏泪落不止时,屋外忽的传来一阵仓促凌乱的脚步。

  “大娘子,大娘子您慢些——”

  “谢大娘子,这是殿下的寝屋,您不能贸然闯入……”

  “滚滚滚,都快给我让开!”

  听到这动静,明婳一阵恍惚,以为是她伤心过度出现幻觉。

  待到木门“哐当”一声撞开,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明娓的声音愈发清晰:“婳婳,婳婳!”

  “姐姐?”

  明婳怔怔回过神,忙伸长脖子朝外看去:“姐姐?是你吗,我在这!”

  她撒不开裴子玉,怕一松手,再回来他便没了气。

  哪怕死亡不可避免,她也想让他在她的怀中离开。

  不多时,一身胡人袍服打扮的明娓便出现在寝屋。

  也不知这两个月她去了哪,浑身脏兮兮的,袍袖都破了个洞,靴子上也沾满草根泥土,那张明媚面庞虽然削瘦,双眸却是精光明亮。

  一看到床上紧紧抱着裴琏的明婳,明娓拧起眉:“大热的天怎么盖这么多层被子,你也不怕捂出痱子?”

  明婳本来还在震惊姐姐的突然出现,还有她这副逃难似的狼狈模样,现下一听她提到裴子玉,霎时也晃过神来,鼻尖发酸地吸了吸,哑声道:“姐姐,他中毒了,身上冷得厉害,一点温度都没了。”

  明娓闻言,眉头皱得更紧,风风火火走上前。

  她朝裴琏伸出手。

  明婳见状一惊:“姐姐!”

  明娓撩起眼皮:“别紧张,不占他便宜,探探他的气息罢了。”

  “我没说你占他便宜,我只是……”

  “好了好了,多余的话不必说。”

  明娓知道妹妹这会儿心力交瘁,怕是将裴琏看得比眼珠子都严重,也不与她争辩,只伸手探向裴琏的脖侧。

  明婳低头看了看裴琏,又觑向姐姐。

娇养太子妃 第191节

  “咳、咳咳……”

  霎那间,清瘦憔悴的男人好似遭受某种极大的痛苦般,两道浓眉紧紧拧起,胸膛也因着剧烈咳嗽猛然颤动,嘴里更是克制不住般,一口又一口地涌出鲜血来。

  “裴子玉,裴子玉,你别吓我……”

  明婳不知所措地看着那源源不断呕出的鲜血,大片大片的血很快浸没了男人苍白的下颌、脖颈和胸膛,浸湿了她的双手,甚至溅到了她的眼皮、脸上。

  浓郁的血腥味直冲鼻腔,眼前是靡艳的血色,她惶恐地抱紧了怀中的男人,下意识看向前方:“姐姐,姐姐!怎么会这样?”

  明娓也呆住了,那浓烈的血腥晃得她眼前一黑又一黑。

  明婳见她不言不语,心下愈发绝望,转而扯着嗓子朝外喊道:“来人啊,快叫大夫,叫大夫!”

  “裴子玉,裴子玉……”

  明婳低下头,一只手牢牢抓着裴琏的手,见男人满身满脸都是鲜血,就如那个可怖的梦境里一般。

  连日的煎熬已叫她精神恍惚,终是再受不住这份突变,她放声大哭:“不要,我不要……”

  “求求你,别抛下我。”

  听着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声,明娓如梦初醒,再看床上那鲜血淋漓的混乱场景,双瞳猛地一缩。

  一股强烈的愤怒直冲胸腔,她一把按住腰间的匕首,咬牙转身:“狗东西竟敢耍老娘,看老娘不宰了他!”

  第103章 【103】

  【103】

  明娓风风火火地来, 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明婳此刻也顾不上去拦她,只抱着怀中吐血不止的男人,湿漉漉的长睫悬着晶莹的泪, 哑声恳求:“裴子玉, 你别死, 睁开眼睛看看我,再看看我吧……”

  也不知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浑身的血已经吐尽, 又连着咳出两口血后,裴琏奄奄一息倒在明婳的臂弯, 不再呕血。

  外头守着的暗卫也冲了进来。

  见到这血腥一幕, 也都勃然变色:“殿下!”

  “二娘子, 这是怎么回事?”阿柒问道。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明婳面色惨白, 仓皇无措地看向阿柒:“你快去找大夫来, 快去!”

  暗卫们面面相觑,还是阿柒抬手:“去,叫大夫。”

  暗卫们连忙退下。

  阿柒表情僵硬地站在屏风旁, 想上前,但见明婳哭得那般伤心, 脚步又踟蹰了, 只沉声问:“方才大娘子为何突然闯入?进屋后她又做了什么?”

  明婳这会儿虽肝肠寸断, 却也残留着几分理智。

  听到阿柒这话, 眸光明明灭灭地闪了闪。

  他这是在怀疑姐姐?

  不, 姐姐绝不会害裴琏。

娇养太子妃 第192节

  似是被他身上的香气与温柔的话语所蛊,明婳泪痕未干的脸上闪过一抹犹豫:“真的能忘却一切烦恼忧愁吗?”

  美男子浅笑道:“当然。”

  在他幽深笑眸的鼓励下,明婳缓缓靠近他手中那杯酒。

  只是在启唇之际,她忽地想到什么,掀眸问他:“喝了这个酒,我会把他也忘了吗?”

  美男子嘴角笑意似是微凝,道:“他是谁?”

  明婳觉着他这问题很是莫名其妙:“他就是他啊。”

  哪知美男子却眯起眼睛,仍是问:“他是谁?”

  明婳也怔住了。

  他,是谁?

  她是知道“他”是谁的——

  他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心上人,是她的怦然欢喜,亦是她的伤心牵挂,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放下、也不想忘却的人。

  哪怕在梦里,他也是刻在她心里,无可替代的存在。

  “告诉我,他是谁?”

  眼前的美男子陡然变成了十个、百个、千个,无数个他或近或远地围绕着她,边转边问:“他是谁?”

  明婳被绕得头晕眼花,心里也乱成一团麻。

  好吵。

  她抬手捂着耳朵,试图隔绝那一声声逼问。

  可外界的声音隔开了,心里也响起一道声音:“他是谁。”

  那个他,是谁?

  答案就在那里,却像被一团迷雾包裹般,她捂着耳朵拼命地去想那个名字。

  “明婳……”

  “谢明婳。”

  被迷雾缠绕的那团答案盈盈闪着白光,有熟悉的唤声好似从天边遥遥传来。

  刹那间,抽丝剥茧般,明婳的意识变得明晰——

  裴子玉。

  她心底的那个他,叫裴子玉。

  “裴子玉……”

  从梦境到现实不过瞬间,明婳阖着眼,却能感受到有光芒落在眼皮上。

  她醒了,从那光怪陆离的梦里出来了。

  不过,她是怎么睡着的?

娇养太子妃 第193节

  “妹你个大木头!”

  肃王妃一把扯住没半点眼力见的长子,瞪他:“没瞧见小俩口正热乎着嘛,你进去作甚。”

  谢明霁挠着脑袋:“可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妹妹吗?”

  肃王妃:“哪就差这么一会儿!”

  松开长子的衣袖,她侧身看向肃王:“走吧走吧,晚点再来。”

  肃王自是听夫人的,牵住王妃的手:“嗯。”

  看着手牵手走远的爹娘,再看屋内你侬我侬的妹妹和妹夫,独自站在门口的谢明霁:“……”

  罢了。

  他摇着头,边往外走,边望着天边朵朵洁白的云团,自我宽慰。

  还好娓娓也单着,他不算家里唯一的光棍。

  第104章 【104】

  【104】

  傍晚时分, 日暮西斜。

  肃王夫妇与谢明霁再次过来探望明婳。

  如今明婳已是大姑娘,哪怕父亲与兄长也不好进她的内室,隔帘问候了两句, 便转去隔壁探望裴琏。

  肃王妃则是留在寝屋, 陪着女儿说话。

  “你是不知道, 昨日我与你父亲赶到西苑,见到你和殿下浑身是血,晕作一团, 我这心慌的,腿肚子都直转筋儿, 若非你父亲手快搀着我, 我都要栽过去。”

  想到昨日那可怖的一幕, 肃王妃至今心有余悸,以手捂胸道:“还好大夫及时赶来, 给你和殿下都摸了脉。你是悲伤过度, 一时气急晕了过去。殿下呢,却是经脉通畅,身上淤积的毒尽数散了……当真是奇了!”

  明婳也没想到她这一晕, 竟晕了一天一夜。

  怪不得那个梦那样的冗长古怪,一觉醒来她从身到心都累得慌。

  “婳婳, 殿下的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肃王妃捏了捏明婳的手指, 黛眉轻蹙:“我还是昨日赶过来, 才知道娓娓那头野驴子回来了。”

  想到长女, 肃王妃就觉得脑仁疼。

  先前留下一封信拍拍屁股就跑了, 如今好不容易回来, 也不与父母打声招呼,直奔西苑待了没半个时辰, 又一溜烟跑得没影。

  若非谭管家和暗卫提及,她都不知长女还回来过!

  “我昨日问过谭管家,他说你姐姐一进门,抓了个小厮就问了两句话。第一句,二娘子在哪。第二句,裴郎君在哪。那小厮连答了两个西苑,她便火急火燎就奔西苑来了。”

  肃王妃凝眸,正色看着明婳:“你告诉阿娘,殿下突然解了奇毒,是不是与你姐姐有关?”

  这事便是明婳想瞒,那么多双眼睛瞧着,瞒也瞒不住。

  何况她怎么瞒?

  难道说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显灵,拿柳条往裴琏额头那么一扫,他身上的毒就解了?

娇养太子妃 第194节

  裴琏:“那为何看……看我?”

  他说这话时,明显顿了下,明婳看他口型,也知道他方才是想说“为何看孤”。

  那个“孤”都要脱口而出了,生生改成了“我”。

  仔细想想,好似打从他醒来后,在她面前的自称便改了。

  “你如何不自称孤了?”明婳一脸真诚地发问。

  裴琏:“想知道?”

  明婳:“嗯嗯。”

  裴琏:“先把肉吃了,晚点与你说。”

  明婳撇撇嘴,不就一句话的事么,现在说怎么了?

  不过吃肉也是吃进她肚子里,她便没再追问,夹起排骨继续吃了起来。

  这顿饭,算是她这两个月来吃的最舒心的一顿。

  搁下筷子后,明婳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心里琢磨着,照这个吃法,估计半个月就能把肉养回来?

  “摸肚子作甚,难道有了?”

  对侧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吓得明婳一抖。

  一抬眼,便见对座的男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挑眉乜着她的小动作。

  明婳一时大窘,讪讪放下手,又瞪他:“是,有了。再过几个月它生出来,让它喊你一声叔父,你可得给它包个大红封!”

  她故意怼他,没想到裴琏却道:“喊叔父没红封,若是喊父亲,我送它一副金摇篮。”

  金摇篮……

  明婳的思绪霎时跑偏了,纯金的吗?哇,那可值不少钱。

  等等,不对。

  “裴子玉,你也太小气了,当爹了才出一副金摇篮?”

  明婳一脸鄙视:“我可是听说,当年皇后娘娘怀上你,陛下可是把内帑的钥匙都给她了。”

  “那你也怀个?”

  裴琏走到她面前,单手撑着桌沿,稍稍弯腰:“别说东宫库房钥匙,太子印玺给你都成。”

  男人陡然靠近的高大身形几乎完全将明婳笼住,再对上那双噙着几分浅笑的凤眸,她心头也好似忽的漏了一拍。

  “谁要和你怀了。”明婳偏过脸,小声咕哝:“不要脸。”

  看着她如云乌发后那泛着绯红的小小耳尖,裴琏嘴角弧度愈翘。

  此番苏醒之后,他愈发觉得她可爱。

  吃饭的样子可爱,发呆的样子可爱,瞪人的样子可爱,就连现下这般红着脸骂他不要脸的样子也可爱。

  可爱到,想要亲亲她。

娇养太子妃 第195节

  做长辈的提到这事,难免有些尴尬, 却又不得不去考虑。

  “咱们婳婳虽不算太细心, 却也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肃王妃对女儿还是很有信心的。

  但肃王对太子可没什么信心。

  都是男人, 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心心念念的美娇娘终于拥在怀中, 难保情难自禁。

  思及此处, 肃王心下陡然升起一阵别扭的不满。

  之前两个小辈没和好,他还挺欣赏太子的能力与才干。

  现下两人和好了, 一想到自家乖巧可爱的小女儿,竟配了这样个混小子,顿时只觉自家白菜被裴家的猪拱了,再看太子便是哪哪都不顺眼。

  “明日我还是得提醒一二,在他身体养好之前,最好分房睡。”肃王沉声道。

  肃王妃傻了眼:“这做父母的都是盼着小儿女和和美美,蜜里调油,你倒好,棒打鸳鸯?”

  肃王道:“我这是为他身体着想。”

  肃王妃上下打量他两眼,忽的掩唇笑了:“你这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生气。”

  说着,又挽着他的手臂,“行了,殿下也不是那等糊涂不懂事的,且看看今晚如何再说。”

  肃王闻言,也不好再多提小辈们的闺房事,点头应了声好,转而与妻子聊起另一个讨债鬼,长女明娓。

  主院里的中年夫妇为儿女事操心,并蒂院里的年轻小夫妻则是为时隔大半年再度同房而心跳怦然。

  因着裴琏肩头有箭伤,等明婳洗漱完毕,躺上了床,他还在净房沐浴。

  明婳白日睡了许久,这会儿也不困,只是独自躺在拔步床时,不由自主地紧张。

  明明这是她从小长大的院子,屋内的幔帐床褥、熏香屏风、花草摆件等一切都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可一想到裴琏即将过来,心底无端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微妙——

  就好像她的地盘,要被另一个入侵了。

  她不知道当初她在紫霄殿留宿时,裴琏是否有这种被人侵占地盘的感觉。

  但因着裴琏是她的夫君,是她喜欢的人,与他分享……她也并不抵触。

  就是很久没有同床共枕了,一闭上眼,她脑子里就冒出很多乱七八糟的事。

  不行不行,不能想了!

  明婳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羞耻的画面赶出去,又扯过被子捂住发烫的脸,自我鄙视着,谢明婳啊谢明婳,你怎的如此不矜持!

  再说了,裴子玉这会儿还虚弱得很,可不能乱来!

  做了两个深呼吸,明婳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

  譬如,姐姐明娓。

  母亲说她出城去了,那她去哪了呢?也不知道她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和那个斛律邪到底是什么关系?

  也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葱绿色幔帐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明婳一怔,下意识裹住被子,面朝床里。

  幔帐很快被掀开。

娇养太子妃 第196节

  裴琏原本就没想那些事,被她这么一提,也记起过往那些亲密无间的闺房之乐。

  男人与女人生理上的不同,导致有些事不能想,一想立刻就起了劲儿。

  那是理智都控制不住的反应。

  等到裴琏意识到,已经晚了。

  就很难受。

  明婳也没想到她的“善意提醒”却起了反作用,感受到那清清楚楚抵在腰侧的存在,她顿时如遭雷劈,舌头也不利索了:“你…你……你怎么回事!”

  这都没亲呢,怎么就这样了。

  裴琏也觉得窘迫,深深吐了好几口气,大掌掴住掌心的腰肢,哑声道:“你别动,过会儿就好了。”

  明婳:“……真的吗。”

  裴琏:“你再说话,就假的了。”

  明婳:“……”

  嫣色唇瓣张了张,她试图沉默,到底没忍住:“不然这段时间还是分房睡吧?”

  “不分。”

  裴琏闭上眼,长指不轻不重地掐了下她的腰:“你睡你的,不必理会。”

  明婳闻言,忍不住腹诽,她倒是不想去理会,可他一直膈着她啊。

  算了,反正相比于膈着,他可比她难受多了。

  既然他愿意受这个罪,那就受着吧——

  反正从前他身体康健时,也没少折腾她,就当是他的报应好了。

  这般想着,明婳也阖上眼,安安心心靠在他怀中睡去。

  夏日的夜静谧幽远,时不时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虫鸣。

  听着怀中小妻子逐渐均匀平稳的呼吸声,裴琏腹间的热意也渐渐平复。

  借着帷帐缝隙透过的微光,他端详着怀中那张轮廓柔婉的面庞。

  良久,他低头,郑重而温柔地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浅吻。

  第106章 【106】

  【106】

  翌日清晨, 天光大明,鸟雀啾鸣。

  明婳从梦中醒来,习惯性翻了个身。

  只今天这一翻, 却扑到个坚实炽热的“障碍物”。

  她伸手摸了摸, 又戳了戳, 待睁开迷蒙睡眼,映入眼帘的是男人平坦的胸膛,微微敞开的衣襟下, 隐约可见兀立的锁骨和薄薄的肌肉线条。

  视线再往上,是男人线条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 还有一双正懒洋洋睇着她的漆黑眼眸, “醒了?”

娇养太子妃 第197节

  每次看到裴琏牵着明婳的手,或是俩人偷偷拉拉扯扯,肃王眼皮都突突直跳。

  那感觉,就像看到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被只猪给啃了。

  哪怕这猪生得俊美,各方面也算出众,但在老父亲眼里,自家女儿就是瑶池天仙下凡尘。

  太子又如何,能配得上天仙吗?

  没过多久,裴琏也察觉到来自老丈人的冷淡。

  虽然他也不知自己是何处不妥,惹了老丈人不悦,明明这段时日,他与明婳如胶似漆,待她也是极尽温柔体贴,可以说是挑不出半点错处……

  思来想去,裴琏决定亲自去问。

  挑了个闲适静谧的午后,他来到肃王的书房。

  朝上座威严深重的中年长辈深深一挹,态度可谓是十足十的端正:“可是小婿近日有何不当之处?还请岳父大人指正。”

  肃王没想到裴琏会直接上门问。

  一时不知是赞他勇气可嘉,还是嗤他脸皮比他那位父皇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人既然来了,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休养半月也稍微养出了气血的年轻儿郎,肃王搁下手中兵书,“既然殿下唤臣一声岳父,那臣也托一回大,有些话的确要与你说明白。”

  裴琏正了容色,抬袖道:“小婿洗耳恭听。”

  肃王道:“去岁殿下追来北庭,臣其实并不看好你与明婳。想着既然缘分已尽,且已经和离归家,倒不如就此了断,一了百了,反正无论她之后是留在家中,或是另觅郎婿,臣与臣妻都会尽所能给她安排好,再不叫她受半分委屈磋磨。”

  “且说句实话,她留在北庭,留在臣的眼皮子底下,臣与臣妻也更为放心。当初若非陛下厚爱,一封圣旨钦点了鸳鸯谱,臣早已在北庭替女儿觅得一门亲事。”

  提到这事,肃王面上不显,心里却将永熙帝那个缺德兄弟又骂了遍。

  若说裴琏最开始对这门婚事,的确有几分自视甚高。

  而今与肃王一家接触下来,也清楚意识到这门婚事从头到尾都是父皇一人的主张,人家肃王府压根就不乐意和皇室攀亲。

  只是他也不好怪他父皇——

  毕竟若非父皇的一意孤行,他也遇不上明婳。

  此番回去,还得好好与父皇磕头道谢才是。

  只是这会儿面对老丈人,裴琏的态度越发恭敬:“是,岳父说得极是。”

  肃王见状,心气儿也稍微顺了些。

  作为长辈,他也不好拿着对皇帝的怨气,迁怒小辈,于是清了清嗓子道,“今日与殿下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只是看你与明婳重修旧好,打算继续这段姻缘,作为明婳的父亲,有些事要与你说明。”

  肃王神色庄重:“过往你轻慢她的种种,你虽付出了代价,但发生过的事不代表就不存在了。只是明婳她大度,既然她不计较,那臣也尊重她的选择,既往不咎,只是……”

  他陡然加重了语气,一双虎眸寒光凌厉:“若殿下往后再薄待明婳半分,只要臣还有一分余力,也会赶去长安将她接回。陇西谢氏能有今日的荣耀,乃是历任先辈用血汗与忠诚挣来的,并非卖女求来的。”

  “殿下虽于臣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臣铭记在心,有生之年只要还拿得动刀枪,便会为大渊牢牢守住边境,绝不叫外敌染指大渊一寸山河!便是臣死了,臣的长子也会接过这份责任,誓死守护北境安宁,以报陛下、殿下之恩。”

  “所以殿下若是想要回报,来要求我们父子俩便是,莫要将这份恩情的压力加渚给明婳。当年臣的夫人带她和她姐姐来这世上,我们夫妇只想叫她们姐妹俩平安快活、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

  说到这,肃王敛眸,起身朝裴琏抬手:“还请殿下能成全。”

娇养太子妃 第198节

  她总觉得若是在府中与裴琏做了些什么,必然要叫人送水。这一送水,岂非整个府里的人都知道她与裴琏那个啥了么?

  那多尴尬啊!

  府中的奴仆们大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呢。

  -

  转眼到了金秋八月。

  初三,是明娓明婳十八岁的生辰。

  全家上下都期盼着,明娓会不会在这一天赶回来。

  但一直到夜里家宴散去,仍旧没见到明娓的身影。

  明婳很失望,她也看出父亲、母亲和兄长都很失望,毕竟这样难得的日子,姐姐竟然还在外头毫无消息。

  但碍于这日也是明婳的生辰,肃王夫妇和谢明霁也都敛起那份失望,笑着替她庆祝。

  当日夜里,明婳窝在裴琏怀中,郁闷叹息:“你说姐姐她到底去哪里了呢?”

  裴琏也从那瓶解药里,猜出明娓与那斛律邪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连。

  且他隐约觉着,那在战场上刺杀斛律邪的刺客,没准也是他这位姨姐的手笔。

  只谢明娓是妻子的亲姐姐,作为妹婿,他不好过多谈论,只抚着妻子的肩背,缓声宽慰:“你姐姐一贯在外游走,没准此刻正在哪里发财收钱,乐不思蜀了。”

  明婳闻言,眉头稍稍舒展:“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怕就怕姐姐还在外头和那个斛律邪牵扯不清。

  也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家里人的殷殷盼望,两日后的傍晚,离家多日的明娓回来了。

  除了皮肤黑了些,下巴尖了些,胳膊腿儿都健全的,瞧着并无不妥。

  肃王妃见着明娓,直拍着她的背,又哭又骂:“你这个不省心的讨债鬼,我还当你不记得这个家,不记得家里还有爹爹娘亲了!”

  明娓自知理亏,也不反驳,只讪讪赔着笑。

  待肃王夫妇问起她这段时间都去了哪,她道:“跟商队往大雪山下的迦毕试国走了趟,那地儿可真冷,但雪莲花又多又大,朵朵都是上品,可惜这回本钱没带够,路上又遇到匪盗,一来一回,没赚也没亏。”

  说着还从随身行囊里拿出一盒晒干的雪莲花,递给肃王妃:“阿娘拿着炖汤喝,最是美容养颜。”

  待到肃王夫妇问起她那瓶解药是如何来的,明娓面不改色,嗐了声:“我的确见到了那个斛律邪,至于这解药,是我和他打赌赢来的。他那人行事诡谲,性情乖僻,我也没想到他真拿这救命的解药当赌资,反正那会儿殿下都半死不活了,我就拿回来试试了。”

  对此,肃王夫妇是一个字都不信。

  但无论他们再怎么问,明娓翻来覆去就这一套说辞,最后被问得不耐烦了,干脆双手一摊:“你们若是不信,那就派人去抓斛律邪。什么时候抓到了,问问他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整个就一副混不吝的态度,叫肃王夫妇打也不舍得打,骂她她也不痛不痒,只得揉着涨痛的额头,挥挥手:“去去去,赶紧回你院里洗澡去,这灰头土脸的,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哪来的叫花子。”

  好歹过了父母这一关,明娓暗松口气,忙不迭溜回了并蒂院的东院。

  当日夜里,明婳就撇下裴琏,跑去了明娓院里。

  正是秋日,衣衫不算太厚,何况夜里同躺在一张床上,明婳自然就瞥到明娓身上那些错落的暧昧痕迹。

  她惊愕到失语,明娓却不以为然,只盯着她,故作凶恶地警告:“不许往外透漏半个字,不然……哼哼,我再不认你这个妹妹了。”

娇养太子妃 第199节

  她要出门,裴琏自然也随她一起。

  高僧进城那日是八月十三,中秋将至。

  满城金桂飘香,北庭都护府的礼官手持鲜花相迎,闻讯而来的百姓们也挤满了两道,沿街的酒楼雅间也坐满了各府的贵族夫人与娘子们。

  其中也包括肃王妃一家。

  高僧的队伍很轻简,总共就三个人,打头是个骑白马,着灰袍的年轻和尚。

  其后是两个随从,一个骑着驴的小沙弥,另一个是牵着载满行囊骆驼的中年僧人。

  肃王妃乍一看时,也颇为惊讶,倒不是惊讶于队伍的简陋,而是惊讶于摩诃多罗的年纪:“佛子竟这般年轻?瞧着也就二十出头吧?”

  “二十三……哦不,如今该是二十四了。”

  明娓往嘴里送了块桂花糕,又往下瞥了眼:“啧,怎的黑成这样?”

  坐在对侧的明婳闻言,撩起眼皮看了看晒成小麦色皮肤的明娓,再看向街上那个容貌端正、白白净净的年轻僧人,不禁扯扯嘴角。

  姐姐你说别人黑之前,好歹先看看自己呀!

  不过这位僧人,的确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年轻。

  在明婳印象里,能被称作“高僧”的,都是些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头,这样年轻的和尚,真的有本事担得起一声“高僧”吗?

  她兀自腹诽,又往下看了两眼。

  姐姐说这和尚长得很好看,可她这般看去,虽看不清全脸,模模糊糊瞧见个侧脸轮廓,也只能算得上清俊吧?

  就在明婳暗暗嘀咕明娓的审美,那僧人忽的抬起头,朝街边两侧看去,似是在寻什么。

  下一刻,他朝她们这边看来,视线稍顿。

  而后缓缓竖掌身前,略一颔首。

  看那示意的方向,是朝姐姐?

  明婳怔了怔,也看清了这年轻僧人的模样。

  秋日明媚的阳光下,僧人虽光着个脑袋,却叫视觉重心都转移至那张轮廓立体的脸上。

  的确是张很好看的脸。

  并非俗世定义的那种好看,而是一种庄严神圣的好看。

  就如圣坛上的菩萨,抬眼庄重,垂眸慈悲。

  就方才那简简单单投来的一眼,也不知是光线作用,还是他的瞳色本就那样,不同于汉人的黑瞳与褐瞳,他的眼睛是灰蓝色。

  遥遥望来的刹那,似是夜幕中璀璨的银河。

  幽深,静谧,蕴藏着无尽的玄妙。

  真是极好看的一双眼……

  手指蓦得被捏了捏,明婳回过神,一偏过脸,就对上一双幽沉漆黑的凤眸。

  裴琏淡淡微笑:“有这么好看?”

娇养太子妃 第200节

  老父亲面上不显,心下发酸。

  “夫妻对拜,永结同心——”

  明婳手持金丝绣花团扇,缓缓转身,当看到身前一袭大红喜袍的男人,一颗心也砰砰直跳。

  奇怪了,又不是第一次行礼,怎的突然紧张起来。

  可穿着红袍的裴琏,在灼灼烛光下,好似比白日更为俊俏了。

  她以扇遮面,盈盈弯腰,与裴琏行完这最后一拜。

  “礼成——”

  谢明霁笑道,采月采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篮子,开始撒礼钱。

  一时间,整个院子都响起奴婢们喜气洋洋的祝福声。

  这顿别开生面的中秋家宴,也因这简单又意义不凡的仪式变得格外热闹。

  当然,作为新郎官,裴琏也没少被肃王父子灌酒。

  喝到后来,三个男人都醉了。

  肃王拍着裴琏的肩膀,一次比一次重:“殿下千万记住你先前说过的话,若是再敢欺负婳婳,臣定去长安寻你父皇要个说法!”

  谢明霁也双颊酡红,打着醉嗝,连连点头:“对,不许再欺负我妹妹!”

  裴琏的酒量虽比不得这父子俩,但在涉及明婳的事上,脑子十分清醒。

  高大身形晃了两晃,他撑着桌子起身,一脸认真地朝着肃王父子深挹:“岳父与舅兄的嘱托,孤绝不敢忘。”

  这般说了,父子俩也满意了。

  “坐下坐下。”

  “来,继续喝酒——”

  见他们喝成一团,明娓咂舌,对明婳道:“看来你今夜要照顾醉鬼了。”

  明婳扶额:“爹爹和哥哥也是的,两人一起灌殿下,未免太欺负人。”

  肃王妃也觉得头疼,但想到今日没准是一家人最齐全的一个中秋家宴,便也没去拦,只提前吩咐婢子们准备醒酒汤。

  一顿中秋宴吃到后来,明娓和明婳都有些困了,见男人们还在喝酒吹牛,便先行回了院子。

  到了并蒂院的中庭,明婳下意识想跟着明娓走,被明娓拦下:“今夜也算你和殿下的新婚夜了,怎好再去我院里?去去去,快回你的院子和你的太子哥哥洞房花烛。”

  这揶揄叫明婳霎时红了脸,嗔道:“姐姐乱说什么呢,都老夫老妻了,还什么新婚夜。”

  明娓却是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我却觉得今日的你和太子更像是新婚夫妻呢。”

  三年前初嫁,懵懵懂懂,双方也没什么感情。

  这会儿却是郎情妾意,蜜里调油时。

  明婳最后还是被明娓赶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不回不知道,一回却是被院内的红灯笼、红双喜、红幔帐、龙凤喜烛等装饰惊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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