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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海啸已至,诀别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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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海啸已至,诀别之时

警报声在每一个城市的上空飘荡。

苏杭与江城都在其中。

温和刚刚负责了一台手术,整整一天一夜没合眼,离开手术室他倒在走廊躺椅昏然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当他起身时,胡云海就坐在他身边,并递来一杯饮料:“醒了?口渴了吧,喝一口提提神。”

“喔,谢谢师傅。”师徒二人并肩坐在楼廊喝水。

人们来来往往从他们眼前走过,有的人在走廊拥抱告别,还有的人搬着行李离开医院,路过与胡云海和温和打招呼,留恋不舍地环视自己一直工作的医院单位。

除了同事,也有患者和家属纷纷搬出医院,这些人并不全都是病愈者,还有不少尚未治愈的重病患者,他们分明脸上气色不好,按规程不能提前出院。

甚至有一些还是温和亲手接管的病人,经过走廊时,这些人也纷纷向温和致意,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医院。

好像离开的每个人都毅然决然地不会回来。

还有一些人,那些是家属,重症患者的家属,那些住在ICU的患者已经离不开医疗设备,每天靠仪器维生。

温和听到他们在重症病房外嚎啕大哭,不肯离去,最终被陪同来的亲友边劝边拽,依依不舍地离去。

温和知道,他们都在诀别。

因为他们要去的是一条未知的生路。

离开这里的所有人,都得到了一张豁免船票,搭船地点在渤海、黄海所有沿岸港口。

这件事还是胡云海告诉他的,整个医院最先得到消息的就是胡云海,说是这则消息是胡云峰传来的,他也是最先知道港口与船票的事情,而据胡云峰所说,发布避难信息一事,是他的那位高中同学陆景所托。

胡云峰和成语分别联络北上广的指挥中心。

罗正诚曾给成语一纸书信,转交给苏杭气象站,一开始苏杭趾高气昂地要开除成语;直到裂谷、秋菊和利奇马三大台风纷至沓来,他们才意识到成语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一改原来颐指气使的态度要拉回成语,但成语那时候已经受江城指挥部请托,去往京津冀,向上传令,辅助胡云峰布置乘船逃生的计划。

这都是后来从胡云峰那里得知的详情。

温和觉得这件事和自己关系不大,他打算下午和院长申请留院,医院总需要有人,这个城市,这片土地总需要有人留守。

医院里已经有十几名同事报名,就连老院长也要留下,说是要和自己呆了一辈子的地方同生共死,很多人都被触动了;有些人想留下,却被老院长拒绝了,他觉得那些年轻人还大有前途,不该陪自己送命,况且医院用不了那么多人。

温和的报名提案就已经被拒绝过一次,他还想再试试。

“去吃午饭吗?”胡云海问。

“现在食堂的人也都走了吧,还有吃的吗?”温和问。

“去看看,就算没有,也当散散步休息了。”

胡云海和温和逆着离去的人潮,走到地下一层食堂,食堂昏暗沉沉,只有做包子的窗口还开着门。

负责蒸包子满头的阿姨正在拖地,看到胡云海和温和来了立刻放下墩布:“小胡来啦,吃饭?”

“对啊,刘姨,今什么馅的包子啊?”

“猪肉大葱!大姨知道你爱吃这口,今蒸了一屉,还有小米粥,等着啊。”

刘姨转进厨房。

温和与胡云海面对落座,食堂里静悄悄的,好像与世隔绝似的:“真安静啊。”温和慨叹。

胡云海托着腮:“对啊,好久没享受过这么宁静的时光了。”

自从红雪降下,数种罕见传染病在人类社会散播开来,医院每天都要接待上万病人,他们已经连续一周没休息了。

可真的清闲、安静下来,反而有点想念那段忙碌的日子。

“对了,师傅,今天为什么邀请我吃饭?平时你都是跟师娘一起来的吧?”

“啊~你问这个啊,分手了。”虽然这句话很沉重,可胡云海是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说出来的,“她还有爸妈要养,得提前赶回去,我不想她为了陪着我,在这里浪费时间,所以我跟她提了分手。”

温和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心里自责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胡云海看出温和的心思,笑了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温和面前:“你下午回趟家吧,你不是也好久没回家了吗?把这个带给你爸妈。”

“这是?红包?我可不能收!”

“屁!臭小子胡说什么呢,你哪值得我给你送红包?”胡云海笑骂他,“这是你的毕业证,你的荣誉,回去给你爸妈看看,是你给他们带来的最好的礼物。”

“啊!”温和喜出望外,想拆。

被胡云海拦下了:“干嘛呢?我刚给你你就拆?没礼貌,不知道信都是要回家拆的?看来你还是没毕业,还我吧。”

温和急忙缩手:“别,我错了,嘿嘿。谢谢师傅。”

食堂大姨端着包子和米粥放在胡云海和温和面前,包子还冒着腾腾热气,像是更蒸好的,温和饿了一天了,看到包子食指大动。

胡云海看着他狼吞虎咽,不禁笑了,食堂大姨也欣喜:“慢点吃,不着急。”

胡云海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然后问食堂大姨:“您怎么不走?”

大姨笑笑:“我丈夫死的早,我们也没孩子,以前我最落魄的时候,老院长的夫人接济我,给我找了食堂的工作。

我在这里呀,一干就是30年,对我来说,这里就像家,你们和我的儿子闺女是一样的。

除了这里,我能去哪里呢?

听说大家都要去上大船,可船再大,位置总有限,我不去了,能多留一个位置给年轻人。

而且我要是走了,谁留下来给你们做饭呢?

总得有人留下来吧。”

“……”胡云海和温和吃饭的动作都停下来了,他们默然不语地望着对方。

“师傅,要不……”

“你回家去。”胡云海斩钉截铁地说,“你想留下,我不拦着你。但你不想再见你爸妈吗?你吃完饭就走,听见没?”

“……哦。”温和将米粥一饮而尽,然后擦擦嘴,他霍然起身,“师傅,大姨,我这就回家,跟我爸妈告别以后……告别以后……”

他拳头握紧了,像是在下决心:“就回来陪你们!”

“去吧。”胡云海拿着包子,目送温和离开。

温和离开了,又有新的同事来到食堂,食堂大姨给他们端上饭菜,食堂忽然热闹起来了。

有个年轻的医生放飞自我,站上饭桌:“各位!这可能是我们为数不多的相聚了,现在医院没什么人,我们嗨起来吧!大家一起唱歌!”

“好!”

那一刻,胡云海好像被他们的热情感染了,加入到食堂狂欢的行列里。

可大家分明是笑着,却每个人眼角都花落泪水。

……

温和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大学医学毕业后,他进入医院规培,接连几年春节都在参与志愿者的工作,现在他能想到的只有那首回乡偶书,真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再回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小区。

无论是从褒义还是贬义的角度说,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褒义角度讲,它跟旁边的小区合二为一,变得更大了,一时间温和都没找到回家的路。

贬义的角度说,整座城市都沉浸在齐腰的积水中,垃圾和秽物飘荡在肮脏的水面,小区里静悄悄地,连门卫都走了,这里变得一片萧条。

温和在小区里兜兜转转好几圈,给爸妈打电话,总提示不在服务区;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屡见不鲜了,起初是偶尔没信号,后来就是经常电子设备失灵。

幸好有个叫何方的电工,他和他父亲都是来苏杭援护的,后来因为他父亲触电住院,何方就留在医院帮忙了。

昨天,温和还见到他走出院长办公室,听院长说他签了留院名单,一开始院长不同意,但何方的父亲确实无法出院,所以不得不同意何方留下。

医院负责维护设备的人都走了,总是有一个人留下,就算不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住在重症病房的患者,包括自己的父亲。

何方是这么和院长说的。

有一次温和跟何方聊过两句,对方和他年纪一样,都是应届的毕业生,两个人很投缘,温和十分钦佩何方的决定。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这次无论父母同不同意,他都要留院;他会拜托陆景,照顾他父母,他知道陆景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一定会答应。

站在雨水里,温和踯躅着,在心里想该怎么委婉和爸妈说。

现在他的心情很矛盾,他迫不及待的想回家看望爸妈和爷爷奶奶,又希望自己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这样就不用面对爸妈听到自己决定后的眼泪。

“嘿,哥们,你找不着家啦?”

温和看向身旁,骑着黄色自行车的兔耳朵外卖员和他擦肩而过;温和有点差异,现在居然还有人在送外卖吗?

“我好久没回来了,有点不认路。”

“哈哈看你的样子,就像是在外面上大学,老久没回家的大学生。”外卖员笑,“你还记得你家原来住哪不?”

“东校区49号楼,我爸叫温言。”

“哦!温大叔,那你就是温和咯?”

温和很惊讶,他居然对自己家的事情了如指掌。

“嘿嘿,很惊讶是吧,我从小在这长大,只不过高中就辍学了,然后送外卖,好多年了,我对这一片了如指掌,尤其是东西区。

前几天我还给温老爷子送过馄饨,诶,我听说你是医生啊。”

“嗯,算是实习生。”

“这段时间挺辛苦的吧?”外卖小哥看了看手上的地址,“正好,我要送的那家,跟你家也是同一栋楼,一块走吧。”

“好啊。”温和与外卖小哥冒着风雨并肩而行。

温和问他:“现在还有人点外卖吗?”

外卖小哥笑笑:“人都跑光了,哪还有点外卖?我们公司顶头老板早就卷钱跑路了,听说是拿到什么船票了,现在城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那些走不了或者不想走的。

整个苏杭,连饭点都找不到几家。”

“那你这……”

“这个啊,是免费送的。”

温和讶异:“免费?”

“对啊,现在留下的有很多腿脚不便的老人,他们也不能下楼卖菜,也没法自己做饭。

然后有一家留下的饭店店主和我们几个留下的外卖员哥们合伙,给这些老人孩子送饭。

这里有六分汤面条,还有三份炸鸡。

汤面条是给老人吃的,炸鸡是给孩子吃的。

我正好要去你家那栋楼,给一个小妹妹送饭。”

外卖小哥笑了笑:“反正大家也赚不到什么钱,海啸就要了,或许大家都会死,干脆做点好事,就当积阴德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态语气乐观爽朗,可温和却听得心酸苦涩。

他想起胡云海师傅,师傅也是抱着那样的心态吗?留在医院的所有人,留在这座城市守护到底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吗?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楼下。

两人乘电梯,在7楼,外卖小哥与温和道别:“你家在十楼,我就在这下了,再见啦。”

他一步退出电梯。

电梯门盍然关闭。

外卖小哥打开怀里的外卖箱,那里其实只有一份炸鸡而已。

是他亲手做的。

他咚咚咚敲响7楼楼层角落的房门。

门没有开,只听到里面有人说话:“谁?”是个女孩的声音。

“……我,今天又来给你送饭咯。”

“谢谢张大哥……”里面的女孩说。

“那个,我不走了。”外卖小哥说。

“为什么?!”女孩的音色忽地高了。

“可能是……舍不得你吧。”外卖小哥倚着门框说,“我在这里送了好多年外卖了,几乎每家每户我都送过。

只有你,我每天都在送。

我说啊,我从来没见过你的样子。今天……能不能开门拿外卖?”

“不!不行!”女孩大声说,“我跟你说过了,我以前在火灾中毁容了,而且两腿都被烧伤,我是个怪物!”

女孩的声音突然小了:“张大哥……这么多年,我很感谢你。但是我恳求你,不要为了我做傻事,你还是快走吧。”

“那至少,在最后让我见你一面!”

“不可以!只有这件事不行!”女孩坚毅地拒绝,“我希望,如果我就要死去,至少最后我在你心里是一个美好的想象。”

房间里没有声音了。

外卖小哥在注视着紧闭的门,很久很久,最终转身离去。

……

温和站在家门前,他已经能听见屋里爸妈和爷爷奶奶的声音。

可他却迟迟无法敲下门。

他不知道自己选择留院是否是正确的选择,或许他选择了责任,但却抛下了亲情。

自古忠义难两全,他踯躅不已。

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听见门内爸妈说:“今天咱们包饺子,阿和最爱吃韭菜馅的饺子了。家里的十三香没了,我去买点。”

接着温和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吱扭一声房门开了。

温和和出门的妈妈,四目相对。

短暂的沉默后,温母呼道:“……阿和!”

“……妈”

“阿和,你终于回来了!妈想死你了!”温母上前抱住温和,家里温和的父亲和爷爷奶奶都被惊动了,纷纷出门,看见温和站在门外,全都喜不自胜。

一家将温和迎回家,爷爷奶奶拉着温和问东问西,爸妈为了多看温和几眼,直接把案板挪到客厅,边聊边包饺子。

温和聊及自己在医院遇见胡云海师傅,突然想起胡云海给自己的信封:“对了,师傅还给我一个信封,说是毕业礼,叫我回家再拆。”

他说着拿出信封,撕开封条,拆开信封,发现信封里是一封信。

温和展开信纸,在信纸里包裹着一张船票,持有船票可以上船,不限人数。

霎时,温和一家寂静无声,温言夫妇相互对视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继续包饺子。

听温和读信。

【伯父伯母:

问安,见信如晤。

我叫胡云海,是温和在苏杭医院的导师。

当他拆开读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已经回家见到二老。

我想最近你们已经听到关于海啸将至的紧急警报,温和是个有责任心,敢担当的好孩子,正因如此,他还有璀璨的未来,应该为全人类的未来奋斗。

这么说或许太空乏,但无论为了大家还是小家,我都希望温和能活下去,因为他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同时我也将他视为亲弟。

故此,我希望你们无论如何能劝服温和。

带着你们,带着他的家人活下去。

如果有幸,你们能见到我的父母和弟弟,还请代我向他们致歉。

信中附船票,持船票,可以去苏杭转运中心搭船去往港口。

愿你们阖家幸福。

胡云海致】

“师傅……”温和读完信,低头注视着船票。

这是他第一次落泪。

他豁然起身,想回苏杭医院,可是被爷爷奶奶抓住了。

“爷爷奶奶,我……”

“阿和,你是个听话的孩子,懂事的孩子。你应该懂得胡大夫的良苦用心。”

父亲温言忽然抬头:“阿和。”

“爸?”

“我知道你要回医院,你爸妈爷爷奶奶呢?你就不管了吗?我知道我这么说很自私,但这是胡大夫的一片好心。

你回去要做什么?要推辞吗?跟他共患难?

这样,你既对不起我们,也对不起胡大夫。

他也有家人,可他把船票给了你,选择自己留下。

他的决心已经坚定了,如果你再去试图改变,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听明白了吗?”

“是……”温和紧握信纸,颤抖着坐下。

爷爷忽然起身,走进卧室。

“爷爷怎么了?”

“没什么。”奶奶笑。

饺子包完了,下锅了,煮好了,温母端着一盘盘饺子摆在桌上。

“阿和,过来。”奶奶招呼温和过去,坐在她和温和爷爷中间。

奶奶亲手给温和拿过碗筷,倒上香醋。

“奶奶,我自己来。”

“不,今天奶奶来。”奶奶架起一只饺子在粗碗里蘸了蘸,递到温和面前。

温和还有点不好意思。

奶奶笑:“害羞什么?小时候,奶奶就是这么喂你的,来张嘴。”

温和听话的张嘴。

滚热的饺子蘸着醋送进嘴里,久违的味道让温和一下子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以前他也这么爱吃饺子,总是爷爷奶奶包的。

后来他吃习惯了。

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种感觉。

片刻后,爷爷走出房间,拎出来一个行李包:“你们去收拾东西吧。”

“嗯。”温和父母转身回卧室,温和也要去,被爷爷奶奶拽回来。

“阿和,陪我们吃完这顿饭吧。”

温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刚想开口问,却被爷爷奶奶的目光把话堵了回去。

他们装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就这么其乐融融地吃完了这顿饭。

爸妈已经把行李放在门口,温和的衣物和其他东西也都装好了,只需要温和稍微收拾一下,看看有无遗漏。

所有东西都装好了,唯独不见爷爷奶奶的行李。

温和恍然大悟:“爷爷奶奶,你们……!”

“我们就不走啦。”

“那怎么行!”

“阿和,”奶奶轻抚温和的脸,“爷爷奶奶老了,走不动了,跟你们去只会拖后腿。”

“那怎么会!”

“你听我说,我们老两口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了,或许这里是我们最好的归宿。

跟你爸妈去吧,别记挂我们。”

“不行!爸!妈!你们也劝劝……!”

温和回头向爸妈求助,却看到他们的神情,悲伤之中含着决然:“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