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海啸已至,诀别之时
“阿和,这是我们全家的决定。不要在犹豫了。”爷爷拍拍温和的肩,然后将他一把推出门外。
温和喊着要往家里闯,却被拎着行李的爸妈推回来,将一部分行李交给温和,头也不回地带着温和下楼。
他们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不舍得了。
温和一家上了最后一班赶往港口的汽艇,飘飘荡荡往苏杭船岗离去。
路上,他遇到了那个外卖小哥,他正从他说过的那家饭店走出来。
二人转瞬的相遇,外卖小哥挥了挥手,与他告别。
温和又看到那个爱唱戏的老戏迷,小时候他每天在广场吊嗓子,引来几次投诉,连温和都烦他。
他看到老人站在广场上,望着密集的雨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汽艇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老戏迷的身影。
距离海啸来临,尚余30小时。
陆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他回到渤湾,带着苗沛瑶一起去江城,兄妹两个人游山玩水,然后沛瑶和自己并肩走进校门,转身笑靥如花的说:“学长好,以后请多照顾学妹啦~”
他睁开眼睛。
所有美好都荡然无存,看到的只有一片漆黑,耳边隐隐有汹涌澎湃的水浪声。
刚才那些仅仅是个梦。
那真的仅仅是个梦吗?现在的陆景,脑海一片混乱。
就好像庄生梦蝶,醒来后分不清是自己在梦里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自己。
以前陆景读过一篇文章,说的是自己做的梦其实都是平行世界另一个自己的经历;或许他现在经历的一切,也是别人的梦。
他分明记得自己的掉进了滚烫的岩浆里,或许已经化成灰烬了,可现在他感觉不到身上有任何一处疼痛,说不定眼前的一切真的是梦。
他起身在漆黑中漫无目的地摸索着,他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似乎触碰到的物体可以活动。
陆景当下决定用力按下去。
接着漆暗的空间忽然有了意思光亮,周围轰隆作响,随着那阵沉闷的响声,光芒渐渐放大。
一间十分庞大的库房展现在陆景面前。
陆景好奇之下走进去,发现这里与其说是库房,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放置许多休眠仓的巨大实验室。
就和他们到达的第一处遗迹,藏匿山洞中的诺亚人生物实验室类似。
陆景走过这一个又一个像是婴儿温床一样的设施,他发现每个设施上,都刻着字。
更加奇怪的是,上面所刻字体,一半是诺亚文,一半是人类文字,英文、中文、日文、韩文……所有国家的文字一应俱全。
这些设施都早已空了,看不出它先前是用来做什么的,也不知道刻着的这些名字对应着什么。
走着走着,陆景停下了。
他愕然站在这数不胜数的设备中的一个前,发呆很久,他两眼发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不知名设备上的刻字。
那部分诺亚文他不认识,但另外一部分人类文字他认识,用繁体中文书写,只有两个字。
【陸景】
“这不会是巧合吧……”他喃喃自语,同时默默把那几个诺亚文字记在心里。
现在陆景肯定了,他没有死,他似乎是落入了又一处诺亚遗迹,这算是误打误撞的发现。
陆景在这里转了很久。
自从看到自己的名字,他开始留意这些设备上的刻字。
终于,他一一找到了熟悉的名字。
罗通、胡云峰、温和、沈朵……苗沛瑶,他越发觉得这不是巧合。
终于,他在某一层的角落里,找到了他最熟悉的名字。
陆明。
“爸……”陆景惊惑不已,他一一记下来这些诺亚文,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这些文字的意义。
他的心里突然有一个想法。
陆景回到刻着自己名字的设备前,他翻找着。
果不其然,在这里找到了老爸的笔记本。
但是翻开以后,里面只有一句话:“出口在右边。”
陆景越来越疑惑老爸到底在做什么,他好像可以未卜先知,连自己会掉下来都知道。
但现在他确实没有更多时间思考这些,他必须赶到罗通他们身边,启动诺亚方舟,然后去救沛瑶!
陆景在右边找到一个按钮。
果然如老爸所说,出口就在这里。
他按下按钮,右边的墙壁突然出现了一条隧道。
陆景毅然进入隧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条隧道其实是直通诺亚方舟底层排水设施的隧道,陆景刚走到一半,就被积水拦住。
他本来心生退意,可这一路他每次只要想退,就会想起苗沛瑶;心里总像是被火点燃了,一股斗志驱使着他不断向前。
即使忍受着肮脏的积水,屏住呼吸往前游。
坚持住!坚持住!为了沛瑶,坚持住!陆景不断在心里这么敦促自己。
肺部的氧气就快不够了,他感觉到缺氧,他想要呼吸。
但呼吸就会呛水。
一切都晚了。
只要在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陆景向上游去,他凭着求生本能拍水。
终于!他看到了尽头,他冲出了水面!
他噗地吐出一口水柱,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他拼尽全力向着方舟内部爬去,耳边渐渐听到方舟的警报声。
“请尽快启动方舟,避免船体受损。”
陆景就知道自己没想错!老爸不止设置了一道保险措施。他知道如果磁盘被盗走,方舟会不保,所以将指纹认证权限也锁上了。
只有他自己和陆景能开启。
随着地震振幅越来越大,亚拉腊山山体逐渐开裂。
此时,在外面,在土耳其,黑海和地中海已经汇聚在一起,伊斯坦布尔,泰基尔达,班德尔马,这些土耳其城市都已被淹没于汪洋一下。
如罗通所说,地震过后,海底火山开始蠢蠢欲动,海洋发出阵阵的咆哮,水平面以每秒一毫的速度上升。
随着亚拉腊山的开裂,大量海水灌入山体。
眼看船舱底部就要浸水。
陆景向着中央驾驶室狂奔。
警报声越来越急,水越来越汹涌。
方舟底部舱体开始吃水。
罗通与沈朵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此时距离海啸来临预计时间,已经不足12小时。
全世界的人们,搭载无数航船,依照中国的提议,向着公海航行。
海上风暴肆虐,浪潮猛烈。
人们在狂暴的暴雨天气下,畏缩着。
方舟依旧未破山。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陆景闯入控制室,迎着罗通与沈朵又惊又喜的目光,他抬手在指纹认证端口按下!
“权限认证成功,方舟启动。”
“开始检修……100%
排水……100%
涡轮制动检测……完毕
船体能耗检测……完毕……
诺亚方舟驱动装置启动——”
下一刻,方舟船体猛震,这庞然的造物如出世咆哮的怪兽般,它踩着滚滚的浪头转破亚拉腊山的岩石层,时隔万年,它终重见天日,以巨兽般的身姿破浪而出。
驶向公海。
7月14日,圣经中所记载,名为“诺亚方舟”的庞然巨船开入公海,人们再度搭上这希望之船,通往未来。
至次日凌晨,五分之四人口已登船,以中国为首,各国要人聚集于诺亚方舟中央控制室,时隔近百年,世界各国再次聚首,他们要展开的是一场决策性的会议。
六个小时过去了。
太阳不再出现,天空之上不见星月,唯听到远方传来阵阵恍若牛鸣,又似号角的响动。
罗通和罗正诚,父子二人久违的坐在一起,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然后按下方舟的操作盘按键。一张全世界的海洋图像展开。
人们看到,在深海之下,无数火山正蓄势待发,海平面此时像是烧开的滚水,阵阵翻涌。
罗通深呼吸一口气,用不大的音量,说出:“海啸已至。”
话音未落,卫星图像上的红点骤然变大!
那一刻,潜藏在海床之上的数以千计的火山同时喷发!
周遭山摇地动!
即便如此巨大的诺亚方舟,在这汪洋大海之上也如一叶扁舟,在狂狼之上漂亮激荡。
陆景正挨家挨户的寻找着苗沛瑶,他已经问了很多人,没有人见过苗沛瑶,也没有人见过薇尔希。
当他推门,看到与其他人挤在同一间卧室的苗大叔夫妇,陆景呆住了。
他没想过,他从没想过要如何面对他们。
就在这时,诺亚方舟忽然急剧晃动。
人们全都通过窗户看向舱外。
那一刻,没有人不感到震撼和畏惧。
海洋之上,海浪翻滚,在发生颠簸的那一瞬间。
数千米高的海浪,自汪洋之上拔起,它像一只巨大的手,从天而降,摧枯拉朽地拍下!
远方,人们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地标建筑在这可怖的海啸中摧毁。
曾经繁华的城市,只在眨眼之间,便倾覆无存,原来人类的文明是如此脆弱。
它在自然面前,不堪一击。
高楼大厦、商场餐厅、名胜古迹,在海啸翻涌拍击之下,刹那崩塌,沉于水下。
……
胡云峰没有找到胡云海。
爸妈要他给胡云海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
胡云峰问哥哥:“我怎么没在船上找到你?”
胡云海笑笑:“不用找啦,我没上船。”
“你!”
“总要有人留下的。”
“你就不怕爸妈伤心吗!”
“不是还有你吗?”胡云海轻声说,“云峰,照顾好爸妈。”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到窗外,远方涛涛大水正奔涌而来。
信号塔被一瞬间冲垮。
电话瞬间挂断。
胡云海面对挂断的话筒,叹了口气。
他转身,却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
他突然哽咽了:“我不是让你走吗!”
他对着女友,不,应该是前女友大吼,这还是他第一次发脾气。
“我们都分手了,你管我走不走?”小雨大步流星地走到胡云海的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你敢甩了我?”
“……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小雨瞪着他,胡云海忽然窘迫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这会该说什么。
然后听到小雨嘟哝:“你要是求婚我就原谅你。”
“……”胡云海张了张嘴,有点惊讶。
突然,老院长带着所有留在医院的医护人员推门而入,大家喊着:“求婚!求婚!”
老院长推着胡云海和小雨出门:“我们都说好了,今天大家一起,就在重症病房外面,你求婚。
大家都听着。”
胡云海愣了一下,他听到外面水声隆隆。
也许吧,无论如何,这都是最后一次了。
总不能留下遗憾吧?
那一刻,他终于丢下了所有的拘束和负担,他拉起小雨的手,就像两个在田间奔跑的情侣。
所有人都跟着他们,一路跑到重症病房方面。
何方听到外面传来声音,也来到走廊。
他看到在一众医生的簇拥下,胡云海拉起小雨的手,单膝跪地。
老院长把他年轻时结婚的戒指交给胡云海。
“小雨小姐!你愿意嫁给我我吗!”他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询问。
无论走廊的人,还是重症病房的病人,所有人都听得见,那一声求婚就在走廊里回荡。
老院长做证婚人。
站在两个人中间宣读结婚誓词:“胡云海先生,你愿意接受眼前这个人作为你的妻子,无论生老病死,都陪伴她照顾她吗?”
“我愿意。”
“小雨小姐,你愿意接受眼前这个人,无论贫穷还是富贵,都不离不弃吗?”
话音未落。滔天海啸已至。
胡云海笑了笑,牵起小雨的手吻了下去。
那一刻,他听到小雨说:“我——”
他抬头,海啸已经重重压了下来,医院大楼一点点的崩塌。
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他看到小雨的口型:
【我愿意】——
苏杭中心医院轰然坍塌。
汹涌的浪潮,向着城市奔涌而来。
……
温奶奶和温爷爷坐在饭桌前,他们只有两个人,却摆了五个碗。温奶奶夹起热腾腾的饺子,放在温和总是用的那个碗里。
然后又夹起一个:“老头子,咱们结婚多久了?”
“几十年了吧?”
“来,吃个饺子。你记不记得,以前咱俩结婚那天,就是包的饺子。”
“当然记得。”温爷爷将碗里的饺子填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咽了下去。
“老伴。”
“诶?”
“下辈子,还在一起吧。”
“好啊。”
……
702紧闭的房间里,坐在轮椅的女孩,望着窗外迫近的海水。
她笑了。
忽然,她听见有人敲门。
有些意外,现在还有人吗?
她问:“谁啊?”
“送外卖的,开下门呗?”
女孩愣了:“你……你为什么还不走!”
“去哪里啊?我都还没娶上媳妇,俺妈说了,娶不着媳妇,不让回家。”
“……”女孩沉默了好久好久,其实也只有几秒钟,可他却觉得是很久,“你真不嫌弃我吗?”
“不嫌弃。”外卖小哥说,“以前我上学就总是调皮捣蛋,所以我妈就不让我上学了,我就出来打工。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后来,我送外卖,有一次经过某个人的家,看到她家着火了,我当时什么也没想,冲进去就把里面的人救了出来。
救出来的是个女孩,虽然她全身都被烧坏了,但我觉得她长得真好看,当时我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娶她当老婆。”
女孩呆住了。
医生从没告诉过她,谁把她从火灾中救出来的。
“所以我说,要不要开门拿吃的啊?”
“……”女孩叹息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束玫瑰递了进来。
她笑了。
忽的,所有人都听见。
在楼下,滔滔浪潮之中。
有个老人拉开嗓子。
他望着滔天洪水,破声唱: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
一切,戛然而止。
7月15日,苏杭,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