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冰河之下
第18章 冰河之下
“咚咚咚”敲门声。
“老陆,大家都等着你,他们想见你。”胡云峰的声音。
门内没有应答。
“咚咚咚”敲门声。
“二景,在不在?”罗通的声音。
门内没有应答。
“咚咚咚”敲门声。
“……小景。我们知道你尽力了,这不怪你,你别自责了。”苗大叔的声音。
门内还是没有回答。
今天是7月16日。
距离海啸来临,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各国各城陆沉的消息,接二连三的送至。
日本、澳洲、新加坡、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台湾、中国东南部、冰岛、美国西部、格陵兰岛、挪威、丹麦、瑞典、芬兰、北地群岛、葡萄牙、爱尔兰、英国……
听到船内广播像相声背贯口一样,报出一个又一个地名,气氛越来越凝重。
咔。
陆景按下静音键。
他缓慢地从被窝里爬起。
独自走到洗手间清晰。
他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夜之间,头发全都变白了。
原来,一夜白头的传说不是假的。
他确认了一整天,走遍了方舟都没有看到苗沛瑶和薇尔希的身影。
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接受了,苗沛瑶没有登船的事实。
面对苗母的质问,他自惭形秽。
陆景不敢面对每一个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谁叫都不开门。
“原来,她们真的没回来。”
陆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他拳头渐渐握紧,然后一拳打在镜子上,可镜子没碎,只有他的手鲜血淋漓。
陆景坐回床上,默默打开手机。
那些软件全都停留在7月15日那一天,不在有任何信息更新。
是啊,那些软件与媒体公司也在海啸中毁灭,还有什么消息会更新呢?其实,这也不过是寄托罢了。
陆景打开手机相册,里面存的是他从小到大和苗沛瑶的合照,一张张照片翻过去,好像苗沛瑶的模样还在眼前。
翻着翻着,他翻到自己和罗通还有薇尔希的合影……他心里有些发酸和自责。
她们都没回来。
都是因为自己。
“咚咚咚”又有人敲门。
陆景也是没有回应。
但这一次敲门的人没有放弃,过了几分钟,又传来敲门声。
陆景还是不回应。
一连几次,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暴躁。
陆景对此都充耳不闻。
最后,敲门声停了。
陆景翻身躺回床上,背对着门,大被蒙头,他现在只想把自己和周遭所有都隔绝,他以为这样就能忘掉悲痛。
过了很久很久。
陆景听见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然后他听到滴得一声,接着他房间的房门就被打开了。
罗通用自己的电脑连接陆景房间电子门锁端口,破解了权限,这件事对现在的罗通来说轻而易举。
作为启动方舟,拯救了所有人的英雄,各国高层给了罗通在方舟绝对的行动权。
登上方舟之后,他联合几个有着世界顶尖水准的骇客,将方舟的电子系统抽丝剥茧,研究透彻;顺便还从他们每个人那里学到一些闻所未闻的绝招。
罗通比了个剪刀手,表示顺利搞定;他跟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俄罗斯姑娘相视一笑。
说起这个姑娘还得倒回纽约防卫战,罗通和薇尔希被沈朵救回战略防卫局根据地,在市民躲藏的地下室,罗通第一次见到这个叫做茜茜的俄罗斯姑娘。
大概是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罗通跟茜茜一见面就很聊得来;而后他们在纽约保卫战,先行掩护市民撤退,罗通和茜茜就分开了,本来以为无缘再见。
结果方舟破山,接应各国逃难者,罗通帮陆景寻找苗沛瑶和薇尔希的踪迹,在这个过程中,他又和茜茜相遇了。
当海啸来临,罗通负责观测灾难的影响,看到一块又一块大陆陆沉,听到接二连三的噩耗;不止是陆景、胡云峰、成语他们失去至亲好友的,就连那些有幸全家逃生的,在这场灾难中也有所共情。
大家都是流离失所的人。
这几天时间里,茜茜一直在陪伴着罗通,现在罗正诚与罗通父子,已经成为方舟上有一席之地相当重要的存在,人们将罗通、沈朵奉为英雄般的精神象征;陆景本该也是如此,但他把自己封在房间里,无论谁来也不开门。
也不是没人提议让罗通打开房门权限,把陆景夹着出来,比如说胡云峰;但罗通比任何人都了解陆景,他倔起来,九头牛都拽不回来。
“全交给你啦。”罗通和茜茜灰溜溜地走了。
只剩下站在门外的那个女生,她身姿挺拔,容貌飒潇,是个相当有巾帼气质的美人。
沈朵。
她这几天身上的伤养的差不多了,但只有一件事让她烦恼甚至是懊恼。
自从纽约保卫战之后,她几乎每天都会做梦梦到一个场景。
在地下蚁穴隧道,身后岩浆奔涌,她已经毫无生的勇气了,她想放弃,可她总是能听到有个人在她耳边厉声说:“你这样对得起为你牺牲的人吗?”
然后她就会惊醒,脑袋里全都说那个人在自己面前蹲下,和将自己推出去时的模样。
这不像她。
她抗拒着这种状态,可她越是抗拒回想越是强烈;现在,沈朵有些暴躁。
她走进陆景的房间。
看到像个蚕蛹一样卧在在床上的家伙,心里就更莫名烦躁,她不知道这种情绪叫什么,她只是觉得烦躁……除此之外,心里还有一种莫名的疼痛感。
“起来。”
她走到陆景的床边,强压怒气。
陆景动也不动。
“起来。”她重复,陆景动了动。
沈朵忍无可忍,一把扯住陆景的被子,豁然掀开。
她看到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满身溢散着颓废的气息,这还是那个铿锵有力地训斥自己,让自己重振精神的人吗?!
她越是看着陆景这个样子,心里就越乱。
为什么?她问自己。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来这里之前,她以为见到陆景,自己就会有答案,她以为见到陆景,自己就会变回原来,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自己。
那才是她真正的自己,或者说她想要成为的自己。
可看到陆景那一刻,她还是动摇了。
她开始怀疑,她怀疑那真的是她自己吗?她不明白。
她想问陆景。
可现在的陆景给不了她答案。
现在的陆景……看着他,就像是看到了小时候趴在母亲床边哭泣的,懦弱的、瘦小的、没用的自己。
“我叫你起来,听见了吗?”
陆景缩紧了,像一只蜗牛。
“我让你起来!”沈朵抄手拽住陆景的衣领,一把将他薅到自己的面前。
当她正视陆景的双眼,那一刻,她的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
看到那双空洞无神、颓然不已的眼睛。
她觉得好难过。
“……啧!”沈朵颤抖着,“跟我走。”
她试图拖走陆景,但是被陆景挣脱了:“不……别管我。”
沈朵僵住了。
他说什么?
别管他?说让自己别管他?
“你们都不要管我了,离我远一点。”
沈朵心里越发觉得闷了。
“我这种人……离我越远越好,我只会害了我身边的人。拜托了,离我……远”
啪!
沈朵用了自己平生最大的力气,狠狠一耳光打下去。打得她手臂都麻了。
陆景一颗后槽牙随着他摆头的动作废了出去,血顺着嘴角流出来,他左脸顿时红肿。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一切烦恼的来源。
“你以为只有你失去了亲朋好友吗?你消沉又能改变什么?你忘记那时候你对我说的了?你这样子难道就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吗?
况且,你凭什么就给他们下了死亡判决?
你甚至都没有去找过他们!你这样负责任吗?
你觉得这一切都是你带来的?别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不配,你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不是你带来了不幸,只是因为你无法避免!”
沈朵在陆景面前蹲下,再次扯过他的衣襟,她注视着他,眼睛里像是有火焰:“姓陆的,你听着。
你想怎样都可以。
我的命是你和罗通救回来的。
你想死,我陪你。你难过,我陪你。你颓废,我也陪你。
如果,你还有一线希望,想去找你的妹妹,你的朋友,我也会一直陪着你,无论花多久,走多远,直到找到她们为止。
但如果你再看不起自己,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我决不允许。
因为……”
这一切,都因为……我喜欢你。
她没能说出那几个字,或许是因为她不习惯,她从未说过那几个字。
沈朵俯身吻上陆景的唇。
两个人情不自禁地纠缠在一起,她能感觉到陆景嘴里的血气。
许久许久,直到两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来气。
他们才分开。
陆景望着沈朵。
沈朵戳了戳陆景红肿的脸,忽然笑了。
这是陆景第一次看到沈朵笑,她一路上都像是块冰,现在她融化了。
他觉得这个总是冷峻的姑娘,越来这么漂亮。
沈朵起身,她的心情忽然大好,或许是积压在心里的烦恼终于得到解决,她终于能变回正常的自己:“赶紧收拾好,我等你。救援队就要出发了。”
“哦……”
几分钟后,陆景穿好外衣走出房间;海啸过后,外面又一次下起了红雪,整个地球在一夜之间进入寒冬。
方舟以外的平均室温跌破零下三十度,所有外出的人都得穿上厚重的防寒服。
陆景跟着沈朵来到方舟总指挥室,在这里见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胡云峰、成语、罗通、温和,还有院长和苗大叔夫妇。
除此之外,陆景还看到几个经常在电视,尤其是新闻上看到的脸,此时站在自己眼前的人全都是各国要人,甚至一国首脑。
这些人见到陆景后,热情地涌上前,一一和他握手,这种感觉就好像明星的粉丝见面会,而且这群粉丝还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官,甚至一句话就能引发战争,决定一城、一省、一国的命运。
“陆景,我从罗院士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情。你很勇敢。”眼前的中年男人拍着陆景的肩说。
“……谢谢。”陆景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接受褒奖,更不想跟这些政客周旋。
他注意到罗通和成语全都穿着外出的防寒服:“你们这是……?”
“看不明白吗?等会我们也要参加救援队!”成语上前拍着陆景的肩膀,“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小苗的。”
“不,这是我的事情……咦!”陆景刚说完,身后沈朵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罗通憋笑:“你别推辞了,我们是同宿舍的兄弟。”
“就是啊!”
“……谢谢你们。”
胡云峰朝所有人敬礼:“请容我送送他们。”
得到他人首肯后,胡云峰陪同陆景等人来到底层,已经有很多自发报名前往方舟外进行搜寻工作的搜索队聚集在这里。
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找来的待充气的汽艇,每两个人一组,驾驶汽艇外出搜索,一来是寻找幸存者,二来是收集可用的物资。
目前方舟上有的东西,全都是从救生船上写下来的,这些东西最多只够所有人用一天,整艘船上数十亿人口,其他都好说,食物和饮水必不可少。
况且,虽然诺亚方舟足够大,但容纳几十亿人,空间依然有限,他们必须不能一辈子呆在船上,总要找一个落脚点。
分散出去数亿人的搜救队伍,在新的大海上航行。
如今地球的格局面貌经过彻底革新,海啸吞没了三分之一的陆地,原来的七大洲现在被分割成数块,陆地面积变小,海洋面积变大,四大洋如今只剩下三大洋,印度洋和大西洋成为同一片海,太平洋变得更加广阔,只有北冰洋未受波及。
但这么说,其实也并不准确。
陆景与沈朵共乘一船,罗通和茜茜一艘船,温和和成语一条船,本来罗通不让茜茜一起,但奈何他实在是拗不过这位出身战斗民族的小丫头。
他们兵分两路,温和和成语去以前苏杭的大概区域,温和还是想找找有没有胡云海的下落。
而陆景、沈朵、罗通还有茜茜,他们组成新的小队,去往寻找薇尔希和苗沛瑶的路。
罗通将他与父亲罗正诚做的新海图同步到自己的平板电脑上,这次他们轻装上阵,罗通拿到微软提供的最新款平板电脑,其功能和便捷性都比他那个笨重的笔记本电脑要好太多。
“现在的地球跟以前真是大不一样了。”罗通说。
茜茜在旁边一戳他的腰眼:“不要卖关子,我们该去哪?”
从见到茜茜的时候陆景就觉得,这小姑娘的中文说的真不错。罗通告诉他茜茜是汉语专业的。
“不是我卖关子,我是要花点时间。你看看,这是现在的地球,这是以前的。
那场地震和海啸,可不仅仅的吞没大陆那么简单,整个地球的地轴都转向了。
原来的南北两极,现在成为赤道中心轴所在。
原来赤道周围的热带地区,变成了万里冰川,极寒地带。
一时半会,连我都无法对应原来人类各个城市所在位置。
况且我们甚至没有小苗他们的确切信息,只记得小苗最后出现的信息是在上海,但巨大海啸造成板块飘逸,我一时半会定位不到上海在哪里。”
罗通苦恼。
陆景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在那个不知名的库房,看到的神秘仪器,还有诺亚文字。
他从手机里找出图片,问罗通:“罗通你的翻译库给我备份一份。”
“干嘛?”
陆景把自己掉入岩浆的遭遇说了一遍,坐在他身旁的沈朵听到陆景跌入岩浆,十分关切地问陆景身上有没有伤。
“我没什么事,就是对有些事情不太理解,不过我大概有了一点想法。”
罗通叹气:“知道了。”他调出翻译文库,传至陆景的手机上,沈朵负责划船,而陆景则专心致志地将他记下来的文字翻译。
最终,他发现,这些诺亚文,似乎是一些名字。
罗通对应的名字叫做斯皮尔。
沈朵对应的名字……是奥德赛斯。
听陆景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茜茜发出小小的惊呼声,不止是她,连罗通也发出惊讶的声音。
“怎么了?”陆景十分不解。
他看到沈朵神情十分低落,意识到自己好像提到了不该提到的。
“二景……你不知道吗,那位掩护我们的上校,就叫奥德赛斯,他说他是希腊人。”
上校……那也就是说,是沈朵的养父?这么说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上校的真名。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沈朵问。
“就是那些仪器的刻字,我在那里发现我们每个人都对应一串诺亚文,这些文字翻译过来就是这些名字。”
“名字……”罗通若有所思。
他忽然瞪大了眼睛,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二景,你有没有看到你的名字,或者陆伯伯的名字?”
“有。”陆景疑惑罗通的反应。
“那你翻译一下,陆伯伯对应的名字是不是叫做珍妮.莱塞塔,而你的名字……不,你把你名字的那张图发给我吧。”
“为什么?”
“你别问了,你只要看看陆叔叔对应的是不是珍妮.莱塞塔就行了。”
“哦……”陆景狐疑地将自己的那张图片发给罗通,他只翻译老爸的那张。
果如罗通所说,那后面一串诺亚文翻译过来的人名,真的是“珍妮.莱塞塔”。
他抬头看向罗通,发现罗通神色凝重。
陆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偷偷翻到自己名字所对应的诺亚文图片,然后对照文库翻译
——【薇尔希.莱塞塔】
果然如此。
“二景,你看到了吧?”
“嗯……”
罗通就知道陆景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人。
就算自己不让他看,他也会想尽办法去得知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他看了一眼沈朵。
沈朵知道罗通的眼神,也知道罗通想说什么。
她缓缓划动船桨,背对着陆景:“陆景,我问你,刚刚在方舟上……”她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这时,陆景坐到她的身后,将手掌放在沈朵的手上:“我很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大概不会走出阴影。
……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很亲切,或许是缘分吧。”
说着陆景牵起沈朵的手:“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至少让我试试,可以的话,请你做我的女朋友。”
沈朵看着自己被陆景牵起的手,嫣然一笑:“准了。”
罗通见状长出一口气:“看来你解决了,我还怕影响你们夫妻和睦呢。
那我就直说了,我相信沈女士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之前陆景你深入险境,去直面罗德,薇尔希得知后,她非要去找你,那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是为你而生。我以为她是喜欢你,没想到这不是一句修辞。”
“是这样吗……”陆景垂下眼帘,想到薇尔希为了自己,去救苗沛瑶,如今生死不明,他就觉得自责。
不止是自责自己害了薇尔希,更责备自己,居然从来都没相信过她。
“二景,你还记得薇尔希第一次见到咱们俩的自我介绍吗?”
“自我介绍?”陆景想起见到薇尔希第一面,就是在乱七八糟的家里。
薇尔希说:“我是薇尔希,特意来找你的,是令尊的学生,我的母亲叫做……”
“珍妮.莱塞塔……”
“对,你们跟我说过,薇尔希的母亲叫做珍妮.莱塞塔。她的名字就对应着陆叔叔的名字对吧。”
“你的意思是说……我爸外面有人了?”
“噗……”罗通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大哥,你脑回路太曲折了,你以为这是什么家庭伦理剧……”
“就是,混小子,这话让你妈听见,我又得跪搓衣板了!”
突然,一个声音从陆景的口袋里想起。
那个声音,是陆明的!
陆景急忙掏出老爸给自己的翻盖手机:“老爸!?”
“嘿,儿子。好久不见了,这是咱俩第一次通电话吧。”
“是啊……但你怎么……”
陆明哈哈大笑:“我知道你有一肚子问号,但现在不是回答你问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