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闷热的午后
六月底的青松乡,像个被老天爷扣严了盖儿的蒸笼。
雨季的闷热,不是那种干干脆脆的燥热,而是湿漉漉、沉甸甸、黏糊糊的。像一床浸透了水的厚棉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捂下来,严严实实地裹住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
喘气都得费劲。
天空总是灰扑扑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把湿漉漉的棉絮。
雨要下不下的,吝啬得很,只偶尔洒几滴零星的雨点子,“啪嗒”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就蒸腾起一股子带着土腥气的白汽。
空气稠得能拧出水。
蝉藏在树荫里,声嘶力竭地“知了——知了——”,一声赶着一声,叫得人心头发慌,更添三分烦躁。
青松初中的校园,也失了往日的活气。
期末大考前的最后一周,像道无形的紧箍咒,死死勒在每个初一学生的脑门上,越收越紧。
教室里,老旧的电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卖力地搅动着凝滞的空气,扇出来的风却是热的,带着一股子书本和汗味混合的浊气。
“哗啦——哗啦——”
翻书的声音。
“沙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偶尔夹杂着几声压得极低的讨论,或是谁的一声长叹。
课桌上,复习资料、试卷、错题本堆成了小山,几乎要把底下埋着头、咬着笔杆的身影给淹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绷紧的弦即将断裂前的、沉闷的焦灼。
朱雪觉得自己脑子被这天气糊住了。
像一锅熬过了头的浆糊,黏稠,混沌,转不动。
她面前摊着数学综合练习册,那道二次函数和几何搅和在一起的动点最值题,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图形复杂,线条交错,字母和数字扭在一起,张牙舞爪地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
汗顺着额角滑下来,痒酥酥的,滴在练习册上,“啪”一下,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墨迹。
“啧。”
她烦躁地抽出纸巾去擦,越擦,那团墨迹晕得越大,题目更看不清了。心头的火“噌”地就冒了起来,憋得胸口发闷。
她下意识地,抬眼。
目光越过面前堆得摇摇欲坠的书山,投向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陈旭在那儿。
简单的白色短袖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爽利落。脊背挺得笔直,像窗外那些风雨不动、沉默生长的青松。
他面前也摊着书和卷子,但他脸上的神情,是那种近乎凝固的专注和沉静。
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移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偶尔停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题目,像鹰隼审视猎物,随即又垂下眼,笔尖继续飞舞,思路清晰得仿佛刀劈斧凿,没有丝毫犹豫。
教室里这么闷,这么吵,这么让人心浮气躁。
可他那里,好像自成一个世界。安静,稳定,有种掌控一切的力量感。
像闷热荒原里,一道清凉又醒目的溪流。
朱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挠了一下。
痒,又带着点细微的疼。
那道困扰她整整一个下午的难题,像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她知道,对陈旭来说,这题或许不算什么。他肯定能解出来。